“喂，段沉，”穆元璽的聲音飄忽不定，似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聽得到嗎?”

　　我聽得到，可是我醒不過來啊。段沉有些欲哭無淚，他對自己現在所處的環境一無所知，唯一能肯定的，是穆元璽正守在自己的身邊。

　　耳朵是段沉目前唯一能運用的身體部位，眼睛睜不開，他連白天黑夜都搞不清。

　　“你放心，我把你帶到落霞莊了。”穆元璽難得的有些自責，“雖然蘭姨封住了你的經脈，但你原先修煉的靈氣怕是保不住了。”

　　段沉臉色一僵，他這幾天沒日沒夜地冥想，就是為了能早一點恢復靈力。

　　“不過你也別灰心，等你醒過來，經脈估計還能再拓寬些許。”穆元璽打趣地道。

　　什麽意思?我的身體又發生了什麽事?

　　“其實這事怪我，要不是我托大，讓你輕易地吃下那些小菜，你也不會毒發昏迷。”

　　我毒發了?段沉右手摸上小蛇的身體，想要從它冰冷的軀體中尋得一絲安定。

　　不是說我的靈基消失了，獸毒也跟著不見了嗎?為什麽沒來由地就毒發了呢?

　　“那個女人在你的酒水和小菜中都下了毒。”穆元璽恰好在此時解釋起來龍去脈，“這種毒是銀針都不可能試出來的，如果不是有段勇的前車之鑒，你可能就這麽稀裡糊塗地毒發身亡了。”

　　不是說小蛇的肉身被毀，世間很難再找到同種的獸毒麽?怎麽好死不死地就給自己撞見了?

　　段沉有些頭痛地按著太陽穴，拍了拍小蛇的鱗片:“你啊你，連休眠了還能給我整出那麽多事情。”

　　穆元璽看著面無表情的段沉，心中五味雜陳:“你大概不太喜歡我吧。”

　　不能說不喜歡，但也絕對稱不上喜歡。段沉在心中默默回應。

　　“其實我還挺喜歡你的。”這句話讓段沉眉頭一皺，他還來不及細品，穆元璽就繼續說道，“畢竟你是元萍的孩子。”

　　這跟我娘有什麽關系?

　　“我本來打算把這件事爛在心裡的，”穆元璽灑然一笑，語氣變得老氣橫秋，“但是如果我再不說，可能就永遠也沒有機會說了。”

　　穆元璽盯著段沉，確定他真的沒有蘇醒的跡象後，才一字一句地說道:“其實你真的是我的小外甥呢。”

　　外甥?段沉愣了愣，有些沒回過神。

　　“我跟你說個故事吧。”穆元璽話鋒一轉，說起了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三十年前，先王后生下了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可不就是你麽。段沉暗自腹誹。

　　“幾年之後，孩子長成幼童，先王后卻再次有喜。先王歡喜之極，那個孩子也跟著傻樂，以為自己即將迎來一個弟弟。”

　　“奈何天公不作美，孩子在某一次玩耍時，刮破了右手的手臂。血液就這麽順著他的胳膊流下，怎麽樣也止不住。後來禦醫們經過連日的診斷，說孩子得了一種奇怪的病。這種病在民間是不治之症，一旦傷口過大，任何人都會因為血流不止而一命嗚呼。”

　　“孩子當時怕極了，哪怕幾天之後傷口結了痂，他還是覺得自己隨時可能會死去。先王后得知了此事，挺著個大肚子前來看望孩子。當時的孩子由於大量失血，臉色一陣陣地發青。先王后抱著他哭了好一會兒，然後擦乾眼淚告訴孩子，自己會一直陪在他的身邊。”

　　“此後，先王后就真的日日夜夜地守在孩子身邊。她和所有人都不同，她沒有讓孩子注意安全，

也沒有禁止孩子追趕跑跳，她甚至力排眾議，想要給孩子一個跟普通人一樣的童年。可是好景不長，隻過了短短的幾個月，先王后就因為難產，死在了產床上。”　　穆元璽陷入了自己的回憶，聲音空洞而悠遠:“而那個孩子的弟弟，也因為臍帶破裂，最終死在了繈褓之中。”

　　段沉默然，他能明顯地感受到穆元璽的悵然若失。

　　原來他有著這麽一段令人神傷的往事啊。

　　“王室將這個消息徹底封鎖，所有人都不知道，現在的王上曾經還有一個弟弟。而他，曾經也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兒。”

　　“由於先王后是在先王繼位前就出嫁的，加之她的兩個孩子都身染怪病。王室內部對她很不滿意，認為她身上帶有某種詛咒，會影響王室的氣運。所以直到她死後，王室都不允許她追封為王后。與此同時，那個孩子也被當成了私生子，無名無分，無靠，無依。”

　　“先王被迫娶了另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子，她是花靈宗的宗主，更是雍王朝與寧王朝建立友好邦交的標志。幾年之後，那個女子生下了一個女兒，女子很是開心，因為她不想生下王子，因為她不想摻和到王室的漩渦中去。”

　　“聽到這，想必你已經猜到了，那個女子，就是如今落霞莊的莊主，你的姥姥，蘭駱玲。”穆元璽平複著自己的情緒，試圖讓聲音聽上去平穩淡定，“而她的女兒，就是你的娘親，元萍。”

　　段沉張大著嘴，艱難地消化著這個秘密。

　　穆元璽仍然自顧自地說著:“我不恨蘭姨，更不恨我爹。我只是……”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我只是有點累了，想要偶爾也感受一下家人的溫暖，雖然它已經離我很遠很遠了。”

　　“段沉，你應該是普天之下，唯一一個懂我的人吧。”

　　這句話令段沉心中一緊。確實，他對現在的生活很是厭煩，靈力的時有時無，弟子們的過度稱頌，還有隨時都有可能殺了自己的獸毒，以及越來越多的秘辛……

　　為什麽你們都要把秘密說給我聽，我對這些事情一點都不好奇啊。

　　段沉覺得頭痛更厲害了。他莫名有些不喜歡眼前的這條小蛇，畢竟所有的事情，都是因為它而起。即使明知它也是無辜的，但此刻的段沉，急需找到一個可以責備的對象，好讓心情不至於那麽難受。

　　“你好好睡吧，我得走了。”

　　段沉留下這句話，而後操控意識退出了精神世界。

　　穆元璽還在說著什麽，段沉卻斷斷續續地聽不甚清:“段沉，你比我幸運，有爹有娘，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娘親的死去，做著我爹的私生子。就算到了現在，我成了一朝之主了，我還是不能叫他一聲父親。先王其實……死……其實……就是……”

　　穆元璽低著頭，小聲地把心事傾訴給段沉聽。

　　他沒有發現，段沉的眼睛，在某個時刻，悄無聲息地睜開了。

　　而他的瞳孔，像是一面生了鏽了銅鏡，混濁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