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漫無邊際的虛無中築起高牆,微弱的喘息聲和雜亂的腳步聲於狹窄幽長的空間裡回蕩。
一張張花白的人形面孔毫無規律地分布在黑暗的高牆上,它們不斷遊離,空洞的雙眸緊緊盯著那個孤獨的身影。
四肢逐漸冰冷,恐懼和壓抑一步步把人推向無底的深淵。
那是瀕臨死亡的絕望,徘徊在地獄邊緣的真切感受。
索然陳述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沒有帶上絲毫感情,好像這一切都不是他經歷的,只是在說他人的故事。
辦公室內死一般的寂靜,針落可聞,幾人仿佛都屏住了呼吸,那冷漠而極具威嚴的盤奕此刻神色詫異。
索然正對面的老者目光炯炯,愈發明亮,望著青年那張鏡子一樣毫無波瀾的臉,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在老者身邊的二人也是神色各異,從開始對這個青年的毫不在意轉變為驚訝。
“你的水要灑了。”忽然,索然平靜地說了句,探手扶住桌邊那杯即將要被中年男人無意識掃落的透明水杯。
男人反應也是極快,在索然動手的瞬間,身子前傾越過半張桌面,右掌呈爪狀揮出,落在索然頸部前方。
顯然他誤會了索然,以為這個青年是要突襲自己。
水杯搖晃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按在桌子上的左手,讓他意識到自己判斷錯誤了。
右手就這麽停在半空中,抓下去也不是,撤回來也不是,臉皮忍不住一陣發熱。
他堂堂金京藥業的財務理事,居然在老爺子面前出了這麽大的洋相。
老者,盤奕和桌旁的另一位青年都看著出手的中年男人,目光古怪。
索然卻好像感覺不到面前發生的那凶險而滑稽的場面,語氣依舊平淡道,“來時一路的感覺很不好,現在看來,也是貴方的考驗安排了。”
難不成他真沒察覺到?
那位出糗的中年男人見索然沒有反應,心中暗自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把手一點點撤回去。
中年男人這一舉動讓老者和盤奕的神色更加古怪了,老者原本打算回應索然的話都擱到一邊去了。
老者眉頭略微一皺,頗為不悅,這個盤高今天怎麽回事,傻了不成?這青年連你水杯要倒了都能感覺到,怎麽可能感覺不到你戰意磅礴的攻擊?
青年不提,是為了給你留面子,給你台階下!
可盤高這舉動……
桌旁的另一青年眼皮微抬,瞥了盤高一眼,滿是譏諷。
盤奕看不下去了,起身拉著盤高直接坐下,盤高錯愕地回望盤奕。
盤奕卻用眼神示意他閉嘴!
老者並未罷休,伸出枯瘦的手扣了扣桌面,“小高,你就這麽對待幫助過你的人?”
盤高臉色巨變,嘴唇微顫,他能感覺到老者深邃雙目中散發的那股壓迫力,讓他膽戰心驚。
盤高刷地一下站起來,衝索然微微一躬身,誠懇道,“多謝小兄弟的幫助!”
“客氣。”
老者這才把目光放回索然身上,正色道,“我們繼續,第二個問題,全眼移植具有風險性,我方也是把這次手術當成科研實驗,我方會負責你的全部手術費用,並且為你購買巨額醫療保險,但是——”
“我方不對你的生命安全負責,手術出現意外導致不良後果,也概不負責。如果是這樣,你是否繼續接受合作。”
索然毫不猶豫道,“我接受。”
他在老者的話語中聽到了兩個字,
合作! 老者能說出這兩個字,說明了到目前為止,他們對自己還是認可的。
而且老者所說的條件索然已經很滿意了,他在世上無親無故,唯一的掛念只有索忠,若是無法獲得光明,那這虛無的漫漫人生,於他而言都是毫無意義的。
這次全眼移植要是成功了,他的人生即將掀開全新的一頁。
要是失敗了,索忠也能獲得巨額保險金,余生無憂,索然也就無需擔憂了。
老者微微點頭,“第三,無論成功與否,手術結束後,你的一切都與我方無關,關於這次合作的一切事宜我方都會銷毀記錄,你我形同陌路。你是否同意?”
索然思索幾秒,最終還是點頭同意了。
他猶豫了並不是在想該不該答應的問題,他只是覺得對方的條件過於奇怪。
老者也沒多說什麽,他看出了索然的決心,便讓盤奕拿出一份合作協議書,讓索然簽字畫押。
協議書全篇都是盲文,為的就是方便索然閱讀。
索然粗略“看”了下協議書,基本都是老者剛剛提到的兩點細化,陳列為綱要和具體實施的方案。
索然爽快地簽字畫押,在盤奕的帶領下出了辦公室。
“盤先生。”門口劉國清湊上來,客氣道。
盤奕看了那五人一眼,還有剛出電梯匆匆而來的幾人,淡淡說了句,“你們都可以回去了,合作捐助人已經定下了。”
這話如同重磅炸彈落在安靜的走道上,所有人都難以置信地看著盤奕。
盤奕卻不再理會他們,讓索然往前走,今天開始索然就可以直接入住滬中醫院的高級護理病房了。
劉國清望著兩人一前一後離去的背影,內心的怒火無法抑製的爆發,讓十數人懷抱最後的希望苦苦等待,最後換來的就是一句遣散?
憑什麽!
如果當初就內定了那個青年,為什麽還要列出二十一人的名額!
既然有候選名額, 不應該所有人都見一面再做出判斷嗎?
那青年究竟有什麽本事,可以讓剩下所有人都失去嘗試的資格。
除了劉國清外的其他人心裡也很憋屈,也憋了一股憤悶的怒火,但是他們都沒有那個膽量發難。
而劉國清有。
他憤怒的眼中的泛過冷厲的光澤,吼道,“你們,給老子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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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索然二人離開已經幾分鍾了,門外的那聲怒吼他們聽得一清二楚。
老者看了盤高一眼,盤高會意地在身上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遙控器,隨意一按。
周圍的牆體傳來數聲電流撞擊金屬的異響,外面的所有雜音一下子被切斷了。
老者輕抿了一口茶,對桌旁的青年說道,“明狩,你怎麽看?”
盤明狩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淡淡道,“我的判斷是,超感。”
超感?
盤高神色大變,“判斷理由?形成原因?”
盤明狩撇撇嘴,“形成原因在明天的全檢中可以得出。”
“額……”盤明狩居然直接無視了盤高的第一個疑問,這個自大的家夥。
“爺爺,我們接下來的行程是——”盤明狩側臉看老者。
老者打開盤奕給他的筆記本,臉上的皺紋突然舒展開來,笑成了一朵花,“下一站,梅莊飯店。”
盤明狩目光一凜,“風家丫頭在?”
“哈哈哈,知老朽者,莫若明狩也。”老者不顧盤明狩鄙夷的臉色,大笑著起身從側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