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身材瘦小、滿頭白發的老頭十指扣在胸前,以一種玩世不恭的眼神打量著他面前的沈懺。老頭坐在一張比他個頭還高的凳子上,身上寬松肥大的黑袍已經蹭在了地上,卻還是無法掩蓋其內的軀體是多麽的瘦骨嶙峋的事實。
沈懺做夢也想不到,燭龍閣的閣主居然是這樣一個可以一巴掌打散架的老頭。他甚至開始懷疑白倉度舒在拿他開涮,故意找這樣的人來戲弄他。
屋內溫暖的爐火在閣主的臉上不停地閃爍,讓他的臉顯得格外的蒼老。
閣主將沈懺從頭打量到腳,又從腳打量到頭,終於開口道:“所以你就是那個最近在渾善達克無人可擋的沈懺?”
他的聲音蒼老沙啞,語氣裡透露著一種莫名諷刺與譏笑之感。
沈懺回答道:“只不過是這裡的人,太弱。”
閣主戲謔地笑道:“也可能只是他們不習慣和不穿衣服的男人打架而已。”
沈懺皺了皺眉頭,冷冷道:“我有問題要問你。”
閣主道:“每個人來到這個世上,都要用一輩子來尋找某個問題的答案,如果這個答案在一開始就擺在你面前,人生會是多麽索然無味啊!所以不如我們先來玩個遊戲,你贏了,我就允許你提問。你輸了的話......”他頓了頓,右手向後輕輕一擺,身後的簾幕被拉向兩邊,只見數十個骷髏腦袋被整整齊齊地擺在了牆上,駭人十足!
“我雖然是閣主,卻根本不信什麽鳳凰之神,對客人的靈魂不感興趣,但是對他們的頭骨倒是興趣盎然。你輸了的話,就加入我的收藏大作中,怎麽樣?”
沈懺絲毫沒有被那些骷髏頭嚇到,他捏碎過的頭骨早已如牛毛一般多。所以他淡定道:“我不想傷害你,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閣主仿佛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放聲大笑,他的笑聲沙啞卻狂妄,聽起來猶如地獄裡的惡魔在哭嚎吼叫。
“你傷害我?你可能對這個地方有些誤解。”
閣主話音剛落,整個人忽然就站在了沈懺眼前。沈懺還未來得及反應,閣主便用他的食指輕輕彈了一下沈懺的腹部,緊接著沈懺隻覺得有股前所未有、斷古絕今的強大力量向他腹部襲來,他整個人竟然被彈飛數丈,重重地撞在了牆壁上,然後徑直摔到了地上!
沈懺做夢也想不到,這世上居然有人可以用一根指頭便將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而且這個人不過是個弱不禁風的小老頭!
閣主緩緩走到近乎窒息的沈懺旁,低頭俯視著他,一字一句道:“或許你在外面殺人如同砍瓜切菜,但在這裡,我就是神!”
沈懺怒氣橫生,靠著這股怒氣竟強撐著自己一躍而起,一拳直直地打向閣主的臉頰。
他的拳只出了一半,便發現自己從前野豹般的力量與速度不複存在,隻覺得這一拳活像個六七歲的孩童在亂掄胳膊!
閣主輕而易舉地躲開了這一拳,輕描淡寫地揮出一掌,打在了沈懺身後的牆壁,只聽“轟”的一聲,牆壁上赫然出現了一個深達數尺的掌印!
閣主緩緩道:“燭龍閣充滿著強大的詛咒之力,除了我與鳳凰信徒,所有的來客的實力都會被削弱到不足一成。方才只是一個警告,下一掌拍的可就不是牆壁了。”
沈懺並不相信詛咒,更不相信所謂的鳳凰之神的存在,但是他相信死神。所以他整個人瞬間冷了下來,先前的怒火消失得無影無蹤。
閣主見他冷了下來,
狡黠地笑道:“你很狂,但是你很聰明,因為聰明人都怕死。” 沈懺哼了一聲,道:“對死亡的畏懼可以讓一個人更強大。”
閣主道:“看來你想玩這個遊戲了?”
“我似乎沒得選。”
閣主興奮地拍了拍手掌,慢悠悠地坐會了那張高椅上,徐徐道:“每個來燭龍閣的客人都有著一份屬於自己的欲望或者願望,燭龍閣的使命便是滿足他們。我這一輩子滿足過很多人的願望,可是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想要什麽。所以遊戲規則很簡單,你如果能猜到我的願望是什麽,我就容許你提問。如果你猜錯,我不介意我的收藏品裡多一個新的頭骨。你的機會,只有一次。”
如果有一天,一個在你眼裡已經擁有一切,甚至可以主宰一切的人,問你他的願望是什麽,你會如何去猜?恐怕世上沒有什麽人能夠真的猜中。
但是沈懺卻沒有絲毫的猶豫,沒有絲毫的掙扎,便回答了這個問題:“你的願望其實很簡單,你想離開這個地方。”
這個答案聽起來十分荒唐,一個人若可以在一個地方被稱為神,掌握人的生死,他絕不會想離開那裡。
但是閣主並沒有否認這個回答,他臉上一直掛著的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忽然消失了,整個人忽然嚴肅了起來。
“你是怎麽猜到的?”
“因為我看的出來,你與我一樣,每日生活在痛苦之中。而我最想做的,便是逃離這個世界。”
閣主陷入了沉默之中,他在這刹那間仿佛又老了數歲。
過了許久,他苦笑了一聲,說道:“不錯,我在這裡是神,可是這種力量的代價是自由,我永遠也離不開這個鬼地方。所以這個遊戲你贏了,說出你的問題吧。”
沈懺道:“我想知道一個人的下落。”
“誰的下落?”
“我的結拜大哥,雄鷹幫幫主,江湖人稱第二皇的朱先。”
“你為什麽會認為我知道他的下落?”
沈懺道:“他告訴我,他要到渾善達克尋找一種神秘的力量,而他最後一次飛鴿傳書給我的時候寫到,他要來燭龍閣尋找答案,自那之後便杳無音訊。所以你一定見過他。”
閣主臉上又浮現了那種狡黠的笑容:“不錯,我見過他,他就在我身後的這堆白骨中,我可以送給你。”
沈懺搖了搖頭,道:“不,他不在那裡。”
“哦?”
“因為他和我一樣懂得痛苦的滋味,所以他知道你最想要什麽。”
閣主又陷入了沉默,似乎沉浸在了回憶之中。
“所以朱先問了你什麽,他後來又去了哪?”
閣主深深地歎了口氣,道:“所以你千裡迢迢來到這裡,只不過為了尋找他的下落?”
沈懺道:“不錯。因為他是我這世上唯一的朋友。”
閣主笑道:“朋友?我好像聽過這個詞。據說這是世界上最凶猛的殺人武器,它可以殺你於無形,還讓你死得心甘情願,你說的朋友可是這個殺人利器?”
沈懺沒有說話,可是他眼中流露出來的那種痛苦與絕望已經回答了他。
“你的問題我可以回答,不過你要先幫我殺一個人。”
“誰?”
“我的仇人,被譽為草原之子、渾善達克的第一高手赤那虎狼。”
“你似乎並不缺像樣的殺手。”
“的確不缺,不過那些人都殺不了那隻凶猛卻又狡猾的野獸。”
“那你為什麽認為我可以殺得了他?”
“因為我看得出來,你也是一頭野獸,而且是一頭比他更強大的野獸。如果你能活著走到他的領地,再穿過重重護衛,再砍下他的人頭帶來見我,我就告訴你想要的。”
“活著走到他的領地似乎並不難。”
閣主笑道:“你一定聽過那句歌謠,一入燭龍閣,不知歲月是何物,隻知魂魄裹屍還。這裡的一天是外面世界的十天。你來到這已有兩天,外面的世界發生了很多變化,譬如除了那份官府的通緝令,黃沙幫也下了一份擊殺令,你的人頭已經變得非常值錢。就在幾天前已有十幾位高手來到了燭龍閣,這裡不允許動武,所以他們都在等你出去的那一刻,拿下你的頭顱去換這世上最無聊也是最刺激的東西—金錢。”
沈懺冷笑道:“想不到這世上還會有人有耐心等我。”
閣主道:“當然有,有人在等你,也有人在找你。有一個和你一同來的孩子就在苦苦尋找你,不過恐怕他再也找不到你了。 ”
“為什麽。”
閣主露出一臉壞笑:“燭龍閣禁止孩童進入,凡是誤入此地者,都會被發派到一個花園裡榨取靈魂作為懲罰,而他現在就像一袋垃圾一樣,被信徒們提著送往那個地方。那裡已不屬於燭龍閣的范疇,這裡的詛咒與規則並不會起到作用,所以你若要救他,可能頗要冒些風險。不過我想你並不會去救他,對不對?”
沈懺臉上波瀾不驚:“不錯,他本來就是一個累贅。”
“可你卻救過他兩次。”
“第一次只是因為我想殺人,第二次不過是覺得他或許還有些利用價值。”
閣主滿意的點了點頭,道:“即是如此,你去吧,記住我們的交易。”
沈懺也不再做答覆,轉身便向門口走去,在他即將拉開門把手的那一瞬間,閣主卻在他身後忽然說道:“其實你會去救他的,對不對?”
沈懺的動作僵在了那裡,他緩緩回過頭,說道:“不錯,我會去救他。”
“為什麽?”
沈懺一臉堅定,雙眼射出憤怒的光芒。
“因為我不希望我兒時的悲劇發生在任何一個孩子身上。”
“如果有人再現了這個悲劇呢?”
“那麽我會殺了他,殺了他們所有人,哪怕丟掉性命。”
“你並不是一個不怕死的人。”
沈懺冷笑一聲,將門打開,大步邁了出去,隻留下一個悲壯的背影與一句簡短有力的話。
“一個人若願意為了生命而放棄人生信條,那麽他的命根本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