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臉紅撲撲的少女追打著少年，發絲微亂，調皮地遮了青澀眉眼，在笑聲中漸行漸遠。

　　總角之宴，言笑晏晏。少年人眼中，時間總是漫長，數年時間比一輩子都長。

　　……

　　“燕兒啊，你真的不想上學了?”阿奶放下手中納了一半的鞋底，探身向前，說話間帶了幾分嚴厲。

　　第二天是周日，下午的時候，該去等車回學校的燕兒突然說不想上學了，讓一家人都有些慌。

　　燕兒是李柒元大伯家的堂姐，今年十五歲，正在讀高一。農村人都盼著家裡能出個有學問的人，前年他們三兒哥高二輟學讓家裡人念叨了很久，沒想到現在燕兒也有了這個想法。

　　燕兒低著頭，不敢看阿奶，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很久才抽泣著說:“阿爸…前些天…中風，要…看病，小君…還小…得上學，就媽一…一個工作，我費錢…出去打工…好點。”

　　“唉”，阿奶長歎一口氣，“阿奶過了一輩子，還算有點積蓄，怎麽說也能供你讀完高中。你再好好想想，我先打電話跟你老師請個假。”

　　阿爺在旁邊抹了抹眼睛，沒有說話。

　　小七塊看著阿奶蹣跚的步子，鼻子發酸，燕兒姐的嗚咽聲大了起來，就像一隻受傷的小狗。

　　燕兒姐最後還是輟學了，說找是人聯系了滬上一個服裝廠，先給同鄉的熟人當學徒。

　　從燕兒姐那裡確定這個消息的時候，小七塊哭了，抱著她的腰鬧騰了一晚上，可還是沒能留住這隻將要南飛的小燕子。

　　第二天凌晨兩點的車，燕兒姐是哭著走的，小七塊非要跟著送，眼睜睜看著那輛“通宇”長途客車開走，第一次有了想要快點長大的念頭。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這裡。

　　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這裡的春天最美麗……”

　　傍晚的時候，小七塊又坐在門前擦那盞琉璃燈，夕陽照在燈芯上，有些晃眼。

　　忽然，他覺得兩邊鬢角開始抽搐的疼，手一松琉璃燈掉在了地上。

　　“哢”

　　好像磕到了石子。

　　小七塊趕忙彎腰去撿，結果雙眼一黑栽倒在了地。他右手手腕恰好按在剛磕掉的豁口上，劃出一道兩厘米長的傷口，鮮血頓時流出來，染紅了手腕，也染紅了青燈。

　　陽光照在染紅的燈芯上，就像是鮮血在燃燒。

　　2018年5月31號，凌晨

　　李柒元睜開眼睛，從緊蹙的眉頭和起伏的胸膛可以看出，他的心情並不平靜。

　　外面下著大雨，雨滴拍打在欄杆和樹葉上，噠噠噠、沙沙沙的聲音交替，對面有幾個宿舍陽台燈還亮著。風吹動晾衣繩上掛的衣服，光影搖晃。

　　空調嗡嗡地響，25°字樣在黑暗中清晰可見，飲水機加熱的聲音還在嘶叫著。

　　天花板上，一條條紛亂的白線和團團灰黑色的暗影在他眨眼間出現又消失，閉上眼卻是一片跳動的黑暗，兩鬢在呼吸之間以四秒一次的頻率疼痛著，舍友的鼾聲一起一伏，夜還很長。

　　拿起床頭的手機看了一下時間，兩點十三分。李柒元下床倒了杯水，打開小台燈，坐在桌子前，思索著剛才的夢。

　　那是他十二歲時候的事，當時他還在上六年級，是一個小草般野蠻生長的半大小子。最喜歡的事是跟在燕兒姐屁股後面，粘人得很。

　　有時他調皮搗蛋惹得燕兒姐泫然欲泣，就趕忙認錯討好，又是唯唯諾諾，又是撒潑打滾，直到燕兒姐破涕為笑才肯罷休。

　　想到這裡，李柒元笑了一下。其實，他最喜歡看的，就是燕兒姐臉上帶了幾分委屈卻又眉眼彎彎半哭半笑的表情。

　　只是少年心事從不與誰人說。

　　在李柒元記憶裡，那年燕兒姐走後，並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

　　之後，他讀到初中、高中再到大學，青色琉璃燈被他一直帶著小心呵護，沒看到哪裡有豁口啊。

　　想著想著，眉頭俞是深鎖。

　　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李柒元仰頭喝了一口水，突然感覺右手手腕有些癢，就伸手去撓。

　　“哐當”

　　他動作一頓，杯子脫手掉到桌子上。陶瓷杯還算結實，沒有摔破。

　　半杯水灑在桌面上，浸濕了新買的《南華經》和一本書摘，然後順著桌沿流到了李柒元腿上，他卻恍然不覺。

　　殊不知此時的李柒元內心正掀起滔天巨浪。

　　他右手手腕上有一條兩厘米長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