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柒元有一盞青色琉璃燈，算是老物件，伴著阿爺阿奶過了大半輩子。

　　十歲那年，家裡老屋翻蓋，處理雜物的時候，他一眼就相中了這個“古董”。

　　燈身高約七寸，通體靛青，中空外直，有十二條旋紋盤踞其上，圓形底座，燈首如半開的玉蘭，掛著棉芯的銅漏便是“花蕊”。

　　小七塊花了半晌才將琉璃燈洗乾淨，之後它就變成了自己書桌上的擺件，偶爾拿起擦拭灰塵，湊到瓶口還可以聞到淡淡的煤油味。

　　當時電視上正在熱播《魔幻手機》，每天傍晚都會有同村小孩子叫著“召喚傻妞”從門口“飛”過去。小七塊不怎麽喜歡這些，他打小就是一個安靜的孩子。

　　家裡有台二十四寸的大頭彩電，小七塊最愛看神仙姐姐演的《神雕俠侶》，青燈古佛這個詞就是那個時候聽來的，雖然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但愛屋及烏，小孩子管他那麽多。

　　等鬧騰的小孩都飛走了，小七塊就搬個小凳子坐在門口，拿塊濕布擦他的寶貝琉璃燈。

　　夕陽的余暉染紅半邊天，最後幾分光灑落大地，有一束恰恰溜過樹葉間的空隙，照在燈芯上，就像真正燃燒的火焰。

　　後來聽阿奶說，這燈是她年輕時候的陪嫁品，燈罩不知什麽時候遺失了。說話的時候，阿奶眼神溫柔，神態慈祥，仿佛透過這盞燈看到了過去的歲月，小七塊抬頭的時候，看到有一種光芒在阿奶的眼中流淌。

　　那年阿奶六十五歲。

　　……

　　“呼”

　　李柒元輕出一口氣，擦掉琉璃燈上最後一點灰塵，也拭去心頭積下的一點鬱氣，把它放回到書架上。

　　這盞燈已經跟隨他將近十年了，還是最初撿起時的樣子，沒有一點瑕疵，盡管再沒用它點起過燈火。

　　每當情緒起伏的時候，抬頭看看它，心情便能快速平靜下來。對於李柒元來說，它就是一個默默無言的老朋友。

　　稍微整理了下桌面，李柒元關燈躺到床上，時間將近十二點，四個舍友差不多都睡著了。想著明天周三，就上午四節經濟法課程，下午休假，那就騎車去大明寺吧，後山那一大片桃花開得正豔，便沉沉睡去。

　　淮河源頭數十公裡外有一個小村莊，叫楊柳莊，住著兩千多口人。村子的歷史有兩百多年了，聽老一輩人說，他們祖上是從河內地區逃難過來的。

　　村子南邊有一個很大的蓄水湖，人稱百畝堰，湖邊堤壩上種了楊樹和柳樹，每到夏天，綠樹和草坪、蘆葦連成片，頗有綠楊陰裡白沙堤的景致。

　　村東陌一條小路邊有兩棟房子，隔著路南北對門。南邊是戶主小兒子家，新翻蓋好的兩層樓房，看起來很氣派。北邊是戶主大兒子家，院子坐北朝南，院牆高約兩米，東邊兩棟瓦房已經塌了，只剩北邊的主屋還在。

　　時值夏末秋初，暑氣還有些余韻，不過一層秋雨一層涼呐，昨晚剛下過幾陣急雨，早晨的溫度適宜，空氣也比平時清新不少。

　　“七塊，去後院摘些木槿回來，我昨天看又新開了不少。”隱約有老婦人的聲音傳來。

　　木槿花洗淨之後，裹上面糊，過油炸至金黃，即可撈出食用，入口清香酥脆，口感上佳，是豫省的一道特色菜。

　　過了一會兒，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從南邊院子裡出來，搖頭晃腦的，嘴裡哼著旁人聽不清楚調子。他熟練地用鑰匙打開後院門，鑽進去便不見了身影。

　　“簾外芭蕉惹驟雨門環惹銅綠，

而我路過那江南小鎮惹了你……”　　李柒元小聲哼著調子，推開了布滿鏽跡的鐵門，頓時，混雜著泥土腥味、草木清新味和不知名花香的空氣鋪面而來，讓他打心底感到親切，於是心情也變得歡快。

　　風卷著變黃的構(gòu)桃樹葉子，從牆外飄進來，在地上堆了厚厚一層，踩起來很柔軟。

　　門後是兩棵木槿樹，一樹白花，一樹粉花，開得正濃，兩兩相映。

　　再往裡走，院子中央立著一株幾丈高的梧桐，不過碗口粗細。李柒元小時候喜歡坐在院子裡，聽風撥動樹葉的沙沙聲，這樣呆一天也不會膩。

　　西邊牆角還有梨樹、石榴樹和無花果樹，是前年阿爺新種下的，說要再等兩年才會結果。

　　東邊兩棟房屋的廢墟上是一片半黃的霍香，長在殘磚廢瓦間。牆頭磚縫裡，零散冒出幾根野草。越是惡劣的環境，生命倒越是顯得頑強。

　　不知不覺間，李柒元走到了堂屋門口，下意識推開木門。

　　“吱～呀～”

　　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

　　光從門中照進大堂，照亮這個被遺忘的角落，就如一段塵封的往事，被後來人輕輕拾起。

　　封閉已久的空間突然湧入流動的空氣，堆積的灰塵大片揚起，翻騰著直衝房頂，又慢慢飄落漸漸歸於平靜。

　　“咳咳”

　　李柒元捂了口鼻，咳嗽著走進去。

　　堂屋裡陳設很簡單，一張刷黃漆的舊式榆木“兩頭沉”櫃子，兩把椅子，上邊都落滿了灰塵。

　　櫃子長約三米， 高一米，正中位置擺了一個銅製香爐和兩根紅蠟燭，供著牆上的赤腳觀音和財神爺。每年除夕到初三，阿奶都會來上香祈禱。

　　“七塊，木槿你摘好沒?阿奶催了。”

　　李柒元正想進裡屋看看，聽到阿姊叫他，趕忙關了門應聲出去，不敢提自己在偷懶:“就好了就好了，燕兒姐你先回吧。”

　　說完就火急火燎地跑著去辦正事。快速摘了幾捧之後，李柒元估計差不多夠吃了，便掀起秋衣下擺兜著木槿回去。

　　一出門，看到燕兒姐蹲在地上等他，兩條麻花辮晃來晃去煞是可愛，李柒元頓時有了惡作劇的心思，慢慢伸出一隻罪惡之手……

　　“啊～”

　　燕兒姐驚呼，站起來作勢就要捶打他。“臭七塊，你膽子越來越大了是吧?竟然敢拽姐姐我的辮子，是不是討打。”

　　七塊這個綽號還是燕兒姐最先開始叫的，大人們聽到後覺得有趣，就都跟著叫，於是七塊就成了李柒元的小名。

　　她話是這麽說，拳頭卻始終沒有落下，反而眯著眼睛笑了起來。李柒元也配合她，連聲求饒道小子再也不敢了，還望燕女俠饒小的一命。逗的燕兒姐咯咯直笑，聲音傳出去好遠。

　　燕兒姐笑起來很好看，露出的兩隻小虎牙異常凶萌，眼睛眯起來像彎彎的月亮，連天上的星星也比不上。

　　多年以後，燕兒姐嫁給一個外鄉人之後，李柒元就很難見到她了，那可愛的笑容也不再屬於他。

　　似曾相識燕歸來，有的燕子飛走之後就不再回來。每次想到這些，李柒元就有點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