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月光照著灰暗的大地,所有物事都隔了層朦朧的迷霧,就如被時間掩埋的歷史那樣教人看不清楚。
一座灰白教堂安靜佇立著,拱頂的柱體和牆上布滿斑駁的痕跡,更增添了許多厚重和肅穆感。
斑斕的玻璃和支架構成的圓形尖頂距離地面大概四五十米,一眼看去就像被巨大的瞳孔盯著,讓人不寒而栗。
有風透過殘破的花窗吹進來,發出並不尖銳的呼呼聲,然後悄悄經過空曠的大廳,不知道去向了哪裡。
拱廊邊垂下的暗黃色帷布隨風飄動,盡管它出現在這裡是如此不合理,也沒有人會去覺得突兀。
李柒元坐在大廳座椅上,半個小時過去了,他還保持著仰躺姿勢,沒有弄明白現在是個什麽狀況。
他忘記了自己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坐在這裡。癱坐已久,僵澀的身體告訴他,眼前的一切並不尋常,盡管暫時沒出現什麽能產生威脅的東西。
李柒元嘗試去控制自己的身體,身上卻像壓著幾百斤沉重的東西,行動的命令通過大腦發出,通通石沉大海,連動一下指頭都是奢望。勉強用眼角打量了一下周圍,根據布局判斷似乎是教堂的中廳,他坐在第一排長椅上,正對面前的聖台。
他癱坐著,慢慢感覺到不對勁,除去風聲此間再聽不到半點響動,就連他自己的呼吸聲也不存在,入眼盡是灰白,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顏色,他就像是闖入了一張褪色的老照片。
於是,他開始掙扎,憑一股強烈的念頭去爭奪身體的控制權。
“嗒,嗒……”突然有腳步聲從聖台的方向傳來,且越來越近。
“嗬~”低吼聲從李柒元喉嚨中響起,他心中緊迫,又有對未知的恐懼,如同一隻受傷困獸垂死掙扎一擊的前奏。
令他驚喜的是,漸漸地,手指,手腕,小臂,肩膀,都恢復了知覺。他一邊適應並試圖收回更多身體控制權,一邊開始計劃怎麽脫身。
然而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李柒元發現,自己跟被切斷中樞神經的青蛙一般,不管怎麽做,都控制不住脖頸和脊柱,一盆冷水澆在心上。
就在他發呆的時刻,最後一聲“嗒”,腳步聲停頓,不知不覺間竟到了自己身前!
李柒元慌了,雙手在身前一陣胡亂揮舞,想要把身前的東西驅趕走,結果什麽都沒有碰到,心頭猛地顫抖發涼,慌亂中只能摸索扒著長椅邊緣拉扯身體。
掙扎半天,他面朝下躺倒在了地上,喘著粗氣,鼻子發酸就要哭出來,一隻冰涼的手搭在了他的臉上!他渾身一抖,不自覺屏住了呼吸,隻覺得從臉部開始,渾身都發燙起來,就像快融化一般。
“七塊,七塊”
感覺自己快徹底融化的時候,李柒元聽到有人叫他,脖頸和頸椎也重回掌控,於是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坐起……
李柒元掀開被子,大口喘著粗氣從宿舍床上坐起來,舍友阿北正站在床頭,一臉關心道:“做噩夢了嗎?我剛進來,聽見你在大叫,就趕緊喊了你兩聲。”
李柒元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緩了一會兒才回答:“我沒事,現在幾點了?”
阿北看他不像有事的樣子,撓頭笑了笑:“七點二十,趕緊起來吧,等下吃了飯去上課。”說完便不再管他。
李柒元下床去廁所打熱水擦了身子,洗掉身上的汗味,換上乾淨衣服,然後喊了阿北去吃飯,結果沒有胃口,就隨便應付了幾口。
因為精神有點恍惚,上午的風險投資學和國際經濟學他也沒有認真聽,滿腦子想的都是關於那個噩夢的事,只是半天過去,再細想夢裡的事已記不清。
苦思不得,他用度娘搜索了一下,諸如“人為什麽會做夢”、“為什麽會忘記夢”、“怎麽想起忘掉的夢”、“夢裡的事情是不是真的”等等,結果磚家網友告訴他,早點睡,睡前不要激動,不要想太多,實在不行就吃點藥。
於是,身為二十一世紀非重點大學財經類專業的大二學生,一名經受多年馬克思主義思想熏陶的共青團員,李柒元決定把這個唯心的命題拋到一邊,拉著阿北出去吃了頓小火鍋。
時值三月,HF的氣溫漸暖。走在學校裡,總可以看到路邊的玉蘭,滿樹梨白開的喜人,偶爾會有掉落的花瓣,像一隻離群的白鳥,飛向不知處。
空中依稀飄飛幾許柳絮,或掛在枝頭,或落在誰身上,又或惹誰打了噴嚏,卻不令人惱。
李柒元想起來以前讀過的鄭愁予先生的《錯誤》, 那景色單單想象也是極美的: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裡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的心如小小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作為一個過客,李柒元是喜歡這裡的,盡管這不是江南,盡管他對於改去廬州這個名字耿耿於懷。
接下來的日子還是照常地過,就如李柒元按部就班一路從小學、初中、高中讀到大學一樣平淡:按時上課,閑時泡會兒圖書館,看幾本喜歡的書,晚上跑步鍛煉,周末騎車到大明寺看桃花。
李柒元在這樣的求學生涯中一個人過了很多年,有時候,孤獨感上來了,他就幻想著,在落花時節,或是梅雨時節,能夠遇到一個有緣的姑娘,僅相對坐著喝杯茶,也是極好的。想著想著他便傻笑起來,傻笑完罵自己一聲癡人說夢,便去做其他事,只是嘴角隱約上揚的弧度很有風采。
他晚上還是會做夢,不過大多數醒來就忘的乾淨,不會有什麽困擾。偶爾,他會想起那次噩夢最後瀕死的感覺,還是覺得真實的可怕。
李柒元以為自己的生活會一直平淡過到最後:正常畢業,找份普通工作,結婚生子,顧家育兒,六十歲退休,七八十歲無疾而終。
直到那天,他發現了自己身上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