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乾河發源自飛流岩下的暗河,貫穿整座飛流城,方不疑躍下的正是上乾河的一條支脈河流,他仗著玄陰水遁的玄妙,以神識探察,一路深潛,不出半個時辰,就遁入了城下暗河水系。
“有淡淡的靈氣!”
身具玄陰法力,潛入暗河深處的方不疑如魚得水,以四萬八千毛孔為穴,周身百余大竅,千余小竅為橋梁,呼吸吐納,這時偶然察覺到絲絲縷縷靈機,“寡淡,不失濃鬱,水元氣息不薄,看來這裡的河水有部分經過了飛流城後的水靈石礦脈。”
幾個念頭轉過,方不疑一咬牙,沿著靈氣來源遁去。
靈石礦若是容易盜取,這地下水脈早就被重重守衛掌控,現在地下水脈這麽容易闖進,就說明通過水脈沒法溯源靈石礦脈所在。
但靈石礦脈藏身飛流城後的綿延山脈之中,方不疑依然可以循著靈氣,一路潛遁到飛流岩後的群山地下,到時候想到哪裡去,還不是由他。
正當方不疑遁行的時候,飛流城中古城區,一片連綿百裡的園林和宮殿群落中,最煊赫華貴的一座殿宇外,忽然落下一道雷霆遁光,驟現身形。
守衛殿宇的仆人幾乎在身形出現的同時,背後各自疾射出一道劍光,兩口飛劍頃刻交叉,攔住來人,雷喝道:“止步!”
被兩口法劍攔住的年青刀客神色不變,心裡卻有些不舒服,暗罵一聲陶少安的擺譜嘴臉,臉上卻並未因守衛的冰冷而動怒,只是急道:“快去通稟陶大少,就說翟武有很急的事情要和他商量。”
殿外安靜守候的一個侍女抬頭張目,見兩位守衛之中一位守衛微微頷首,另一位不置可否,就知道是允了年青刀客的求見,於是連忙起身進了殿裡。
這座殿宇極為寬廣,分外大殿和內大殿兩重,中間有樓閣為間隔,作為接待尊客之處,外殿則是接待尋常客人所用。
外大殿、樓閣和內大殿幾位侍女接連通傳,待傳到內大殿,一位頗受陶少安寵愛的侍女桃薑聽說是翟武求見,不禁冷笑一聲,“這個敗家子兒能有什麽要緊的事兒,估摸著又是來咱們少爺這裡打秋風來著,真是惹人厭!”
幾個姐妹聽她這樣調笑,也不禁抿嘴輕笑,打鬧起來。
一眾少女玩鬧後,桃薑主動攬了差事,也不著急,去了自己房裡,坐在梳妝台前,仔細打理了一番妝容,這才施施然到了內大殿門外,悄悄問向守門的少年:“少爺可有閑暇?”
這少年生的俊秀,難的是頗為伶俐,因此特意被陶少安安排在這裡守著,聽了侍女的詢問,心裡有了準數,知道不是什麽大事,因此低聲回道:“少爺正為嫣容夫人作畫,此時應該是不大方便,姐姐若是不忙,在這等上半個時辰就行了。”
桃薑果然等了半個時辰,直等的外邊的翟武幾次火冒三丈,都被兩個守衛生生給攔住,守在殿外的侍女卻怎麽也不肯再通傳一次。
直到半個時辰過去,守門的少年這才微微打開殿門,讓桃薑躡手躡腳進了去。
低頭進了前殿,桃薑脫了鞋襪和外衣,小心翼翼地挪進了後殿,這裡的地面全是珍貴的異獸皮毛鋪就,色彩華美卻無半點脂粉嬌豔氣質。
“怎麽,什麽事?”
這時,突然一聲詢問自裡間傳出。
聽見是一位婦人的聲音,桃薑等了半晌,許久沒有聽見自家少爺的問話,這才抬起頭來,果然看見殿內深處,高高迭起的絨皮上躺著一位婦人,
美貌嬌媚,旁邊睡著自家的少爺,牆壁上懸掛著一幅幅私房畫卷,濃香撲鼻。 “翟武少爺來尋公子。”桃薑小聲答道。
美婦原本就嫌惡侍女擾了自家好時光,聽見是飛流城有名的紈絝來打擾,更加沒有好臉色,冷哼一聲,嗔怒道:“把他打發走,就說你家少爺有正經事要做,得空再去尋他。”
“這…”桃薑有些遲疑,血的教訓告訴他,不要替少爺做任何決定,無論是好是壞,都是不妙的下場。
美貌婦人見侍女有些遲疑,自家剛升起的不耐消散不少,轉念一想,如果翟武真有什麽要緊的事,她也不好得罪人,於是轉口道:“算了,你讓他再等等吧。”
桃薑隻好應是,暗暗惱道:“早知道就不晾翟武那廝,他要是真生起氣來,也不是我們這些下人可以承受。”
翟武在殿外一連等了一個時辰,急得來回轉圈,這時碰巧又有一個公子按下遁光,看到來回轉圈歎氣的翟武,奇怪地叫道:“武兄弟,你也來了!”
翟武一看到是飛流城另一大豪族陳家這一代的庶出公子陳遲也來了,心下立刻就明白了緣由,連忙叫道:“可不是!你也是為了那塊星辰玄鐵來的吧?”
陳遲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開口道:“翟家的消息果然還是勝出我陳家不少,的確是為了那半塊星辰玄鐵來了,聽說青武仙城的仁風商行秘密帶了這件寶貝去古劍門,半路遭了河清宗的攔截,沈家興那小子帶出來的人全都死了,只有一個叫做何安的小子逃了出來,傳了消息出來,說是有一個叫方無機的散修趁亂奪走了半塊玄鐵,逃進了咱們飛流城。”
翟武一聽到星辰玄鐵的名字就心如火燒,這東西有價無市,有錢也得看機緣才能買到,以這種靈金為母材煉製的法器,有晉升真器之姿,是每一個修士都不可抵抗誘惑的頂級寶貝。
但飛流城如今不同以往,雖然傳聞大長老陶持真下落不明,誰也不敢肯定這等強者不會突然就出現在城裡,自幾百年前重新鑄就的仙城條例死死地束縛著飛流城內的每個人,要想在飛流城內搜捕和動手,必須要取得如今的城主,陶家當代家主陶文澤的符詔!
這種符詔沒有幾家豪強同時商議,幾乎不可能下發,因此,想要封鎖飛流城,搜捕一個修士,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慫恿陶少安入夥,以少城主之尊,強行封城,調動他們所能調動的所有勢力,撒下天羅地網,星辰玄鐵自然手到擒來,絕不可能流落在外!
“少安兄有事,我已經在這等了一個時辰,還沒能進去!”翟武眼睛鼻子都能噴出火來,惡狠狠地等了兩個守衛和侍女一眼。
兩個守衛早就聽翟武說明了真實來意,但是他們這樣的守衛,也無可奈何,沒有自家主人的命令,就是天塌下來,宮殿被真火燒穿,都不能放任任何一個人進去!
陳遲搖了搖頭,冷哼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說完,這位年青公子的口鼻之中突然飛出三道濁黃煙霧,刹那之間就將兩個守衛籠罩。
翟武看見兩個守衛分別被一團濃濃黃煙裹住,怎麽都掙脫不開,才張口驚疑地叫道:“渾水煙,你怎麽會有這種寶貝?”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陳遲探出的擒拿手一把抓住腰身,兩人同時飛入外殿,一路穿過各道門戶,落到寢殿門外。
陳遲知道要是寢殿門戶都被闖了,就太過失禮,隻好冷聲喝令看門的少年通傳。
轟隆一聲,寢殿大門被一股大力猛地撞開,看門的少年被這股大力遠遠拋飛,在空中大口嘔血,落到地上的時候只有哼哼呻吟,眼看著就不活了。
青袍寢衣罩身的年青公子出現在殿門之後,皺眉冷冷地看著陳遲和翟武兩人,沉聲道:“兩位兄弟,不經通傳,就闖了少安寢殿,是否太過過分了些。”
親兄弟間這等私密所在都有規矩,何況陶少安、翟武和陳遲幾位闊少也只是攻守同盟而已。
翟武惴惴不安地挪到陳遲身後,陳遲看著陶少安目光挪到自己身上,冷哼道:“若是沒有這些自以為是的下人故意拖延不報,那還真是過分了一些!”
陶少安也是聰明之輩,原本就知道翟武膽子小,絕不敢強闖,敢強闖的陳遲卻絕不會無緣無故地闖進來,心下念頭一轉,還沒有來得及去問旁邊跪著的侍女,那原先攬下通傳一事的侍女就渾身發抖、嘴唇哆嗦地一五一十地說起了前面的事情,只是她向來知道陳遲公子仁厚,於是就瞞下了自己故意拖延半個時辰的勾當,隻說是嫣容夫人的意思。
她這麽一說,嫣容夫人固然心下微微惱怒,也因為不知道其中門道,沒法發怒,透過內殿隔牆,往少女聲音方向狠狠瞪了一眼,臉色難看地從暖被中起身。
“幾位公子還請不要生氣,都是奴家的錯,想著少安公子有些乏了,就沒敢打擾公子休息。”躲在殿內的踟躕不定的嫣容夫人,終究知道這事自己不能脫了乾系,這時也隻好穿好衣衫,施施然來到前殿,萬福一禮,千種姿容,萬種風情,迷得原本想要指責的翟武都有些訕訕。
陳遲卻不吃這一套,看著她冷冷道:“怕是你的命不值當幾萬斤星辰玄鐵!”
當下,陳遲就將自己得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告訴了陶少安,翟武聽說自己等在殿外的這一個時辰裡,飛流城內大大小小幾十號勢力都已經動手,又驚又怒。
“賤婢!”
陶少安知道自己居然和一件如此珍貴的寶貝錯過了一個時辰, 飛流城內幾大修真家族已經搶在他前頭,齊齊出手爭奪,勃然色變,怒不可遏,一巴掌扇在美婦臉上。
陶家得到這件寶貝和他陶少安得到這件寶貝根本就是兩回事,他陶少安又不是第一次沒見過這等事兒,哪一回能得到幾分好處?!
想到這裡,陶少安再也按耐不住,向自家兩位兄弟道聲謝,立刻遁光一起,身形消失不見。
桃薑遠遠看見被扇到紫金銅爐上的嫣容夫人,一身嫣紅華裳徹底被鮮血染成赤紅,被扇變形的臉上兩隻眼睛充滿難以置信,死不瞑目,嚇得尖聲驚叫。
陳遲深深地看了侍女一眼,淡淡道:“你既然已經惡了少安,恐怕難以在這裡存身,我見你先前說的是實話,倒也可憐,就收拾了細軟到我府上去吧。”
這句話雖然聲音不高,此時宮內宮外的每一個人居然都在耳邊聽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說完,陳遲即拉著翟武一起化光飛去。
直到三人走過半刻,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侍女才施施然起身,伸出蔥指,抹去臉頰上的血痕,嫣然一笑,原本算不上多麽出眾的面容姿色,一陣漣漪蕩過,居然顯得冰雪伶俐。
桃薑輕輕地哼著歌兒,向殿外嫋嫋走去,身形影影綽綽,笑容莫名,似乎像笑,又似乎像哭,令人毛骨悚然。
若是有元籙級數的高手在此看到,定然會覺得很奇怪,為什麽一個連他都看不透修為的少女,竟然在陶府甘心做一個卑賤的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