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少女識破,方不疑睜開雙眼.
眼前的女子,原來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明眸皓齒,居然沒有半分蠻族的樣子。
一身淡朱輕紗,發髻上綴著花鈿,更有一支鬧蛾金釵,錦簇的珠花與飛蛾相襯,飛蛾僅用一根金絲與發釵相連,輕輕搖晃,生動可愛,藕臂上纏著鮮嫩的柔藤薔薇,清香撲鼻。
方不疑不由地有些奇怪,暗暗忖道:“這等莽荒地界,怎麽會有這樣的貴女,不太像,不太像······”
“喂,想什麽呢?大女在問你話呢!”
少女身邊的侍女見方不疑愣在那裡一動不動,走上來幾步拿住方不疑的手臂推了他幾下。
“什麽大女,又忘了,叫我公主!說了多少遍了!”
誰知少女反而惱了侍女,柳眉倒豎,教訓了幾句侍女,見小丫頭唯唯諾諾,連連點頭的可憐模樣,忍不住扶額歎了一口氣,埋怨道:“你們真是太笨了!”
她放過小丫頭,轉而打量了幾眼方不疑,抽出手臂上的薔薇藤,隔著幾步遠點了點方不疑身上各處,略略滿意地點了點頭,自言自語,“確實像歸師父。”
“我的確不是大越嶺百族人士,我來的地方距離這裡不是很近,就算是說出來,你也不會知道是哪裡。”方不疑見少女的確沒有流露出惡意,隻好在幾位侍女的充滿敵意的凝視下回答了她的問話。
兩人先只是一問一答,到了後來方不疑慢慢也打聽起了這裡的情況,稍微弄清楚了自己所在。
逐水部是大越嶺百族之一,和其它百族源流一樣,是不知多少年前大越嶺山越族分出來的一支。
逐水部佔據了青芒山一側的澤谷,蛄裔部佔據了另一側的歲獸林,均是大越嶺百族位列前十的大族。
方不疑看的出少女似乎對大越嶺之外的見聞十分感興趣,只是有些不明所以,直到夜色降臨,少女才興致頗高地帶了侍女們離開了。
只是方不疑身上仍舊虛軟無力,顯然迷藥仍然沒有被完全解除,只能靠自己運功化解,按照引靈層次的修為,要耗上至少十日才能完全行動自如!
方不疑這一住就是四五日,每日除了將自己所知見聞甚至演義傳說乃至話本,講給少女聽之外,倒是沒有什麽拘束,只是不能出殿宇之外。
這一日夜裡方不疑吃完奴仆送過來的烤肉和清酒,正要調息,卻聽到殿宇外傳來喧嘩聲,正自奇怪,一行人就闖了進來。
來人來勢洶洶,為首的是一個蠻壯的昂藏男子,一身虯勁糙肉半遮半掩在獸皮之下,比一般的力士還要驚人,頷下尖須如鋒,頂上只有一簇漆黑如墨的發鞭,眉濃如熏,聲若驚雷,“你就是那個下賤的奴隸?!”
“大哥,咱們趕快回去吧,姐姐知道以後會生很大的氣的!”
這時外面跑進來一個少年,惶急地拉起蠻壯男子的手臂,焦急地勸了起來。
蠻壯男子冷哼一聲,甩開少年的雙手,“心悠已經胡鬧的夠多了,蛄陽哪裡不好?我看過了這次的山神祭就該把她送過去了!”
他盯著方不疑看了幾眼,走近幾步,如扇一樣的手掌一把抓過來。
方不疑知道要是任由他這麽抓過自己的手臂甚至是脖子,恐怕最好的結果就是手臂斷成兩截,隻好強行運起氣海中的那一絲真氣,使了個身法避了過去。
蠻壯男子似乎沒有想到方不疑這一動,吃了一驚,正要再探手抓過來,這一次卻沒有留半分力,
已經是實打實的死手! 他身後的少年眼睛瞪得老大,正要上來攔下大哥,卻被跟在身後的一個老者一把抓過身子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該動手。
“少族長手下留情!”
方不疑正強行催動真氣運使身法躲過蠻壯男子的殺手時,卻不料一柄秋水長劍斜刺進兩人中間,生生擋住了蠻壯男子的殺招。
他看了一眼來人,不由得感到有些奇怪,居然是一個身著素白文服的青年,一頂木冠嵌有白玉,腳踩木屐灑脫如狂士,與周圍的蠻人格格不入。
逐水部少族長皺眉看著來人,不禁微生怒意,“諸芒,你不在易長老那裡陪著,怎麽跑到心悠這裡來了?還要攔著我處置一個奴隸?”
“少族長不必生氣,諸芒不是為了大女而來,諸芒是奉了易師的吩咐,來大女這裡領了這人回去,族長那裡我已經是交待過了。”
素衣青年含笑道出來意,只是手中長劍卻沒有退下分毫,直到話才落音,就探手抓住方不疑左肩,後退一步,輕身一縱,就退出殿宇,追隨少族長而來的從人居然沒有一個敢動手,一個個都低下頭不敢看處於暴怒中的主子。
蠻壯男子緊握拳頭,一拳轟向梁柱,直接將一根水桶粗細的梁柱打成碎塊,嚇得殿內的侍從一哆嗦。
方不疑被諸芒帶到了一個山洞之中,這洞中天然石窟極大,築有許多高大石殿,與山洞外那些即便精細雕琢也顯得野蠻的石殿相比,這些石殿已經有華貴的風采。
“逐水部的先祖是山越族祖神血脈最濃厚的人。”
諸芒領了他走入一座石殿中,就看到一位佝僂著身軀的老人拄著拐杖抬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說出了這句話。
有些疑惑地看著老人,方不疑聽到他繼續說道:“山越族的祖先來自遙遠的雲海,那裡的海水沒有鹽的味道。”說著老人從懷裡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玉龜殼,一枚玉佩被乾枯的手指從龜殼中小心地拈出,托在樹皮一樣的掌心,潔白溫潤,上面的紋絡如同流動的雲霧。
“飄雲玉符!”
方不疑心頭一震。
這枚飄雲宗弟子玉符顯然已經年代久遠而微微泛出濁色,但確定無疑是真正的弟子玉符,方不疑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身上的弟子玉符生出微微暖意,這是經久不間的同門弟子相遇的征兆。
只是顯然這枚玉符並不是此次同行前往渺雲島的煉丹閣同門所有,聽老者的意思,山越族祖先是飄雲宗的弟子?
只是很奇怪的是,每一枚飄雲玉符都與主人魂魄相連,主人一旦身死道消,玉符也會黯然失色,其中雲霧在三日內就會消散到完全看不見,如果真是山越族先祖的玉符,難道說山越族先祖到現在還活著?
要知道氣海境修士最多只有五百余年的壽元,道基境真人最多有九百年壽數,命丹境上真壽元最上兩千四百年,就算是傳聞之中的元胎境大真人也不會超過五千年,而山越族顯然不可能只有區區五千年的歷史,畢竟從少女口中他就知道逐水部在澤谷已經生活了一萬三千多年了。
“方圓千裡之內確實出現過一些外來人,但是只有你一個人讓它生出的變化。”
老者看了方不疑一眼,“你該走了。記得以後回來一次。”隨即轉身在兩個小童的攙扶下向裡面走去,“希望我能再看見你。”
方不疑隻感到一陣的莫名其妙,他雖然在薑國經歷了不少事情,但這麽古怪的事還是第一次親身經歷,當然,自從他找到了先祖遺留的秘藏那一刻起,就好像與光怪陸離的世界有了無法割離的聯系······
似乎自方不疑走出薑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失去了一向以來對周身一切事物的掌控。
方不疑在諸芒的安排下混進了一個前往極東大海的商隊,商隊準備了最後幾日的修整就開啟了長達兩年的商旅,在這一次遠行經商的隊伍走到了第十一天的時候,妄動了真氣的方不疑才完全恢復到此前的地步,而此時商隊也已經遠離了逐水部的地界,還沒有等他安心愜意地享受一兩天無憂無慮的日子,重新回歸的敏銳靈感就將他拉入了一個新的充滿糾葛的領域。
那個一會兒跳上大樹逗弄不知道什麽幼鳥,一會兒踏在水面上捕捉毛茸茸的水鳥崽子的麻臉少年不就是逐水部的大女麽?難怪看上去有些眼熟, 這易容的功夫不說出神入化,也說得上是頂級了!
“你怎麽會在這裡!”
“你比我的那些侍女還要笨!”
發現方不疑直勾勾地看著她,一臉驚訝,少女得意地打了個響指,像蝴蝶一樣幾步走到方不疑這邊,搖了搖頭,抱著雙臂笑著說道:“你能擋住我大哥一招,我先前還以為你有點本事,沒想到嘛······”她挑了挑眉頭撇了方不疑一眼,“居然只有這點本事,我都在你眼睛邊上晃蕩了好幾天了,居然到現在才發現我,本公主,不對,出門在外要說本姑娘,這叫白龍魚服!”少女吐了吐舌頭,糾正了自己的錯誤,“本姑娘的易容術不錯吧!”
“的確不錯。”方不疑嘖嘖歎道,他還犯不著和一個小姑娘較真。
少女見方不疑才讚美了一句就不吭聲了,不由地惱了,“你說你不也才十幾歲,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大,怎麽就像個易師父手下的那些小老頭一樣呢?那些小老頭自從變成小老頭的樣子那也是三十歲的樣子。真沒勁!”
方不疑瞥了一眼甩手離去的麻臉少女,怔了一下,才發現自己原來只有十七歲,正是世上少男少女踏青浮浪的年紀······
“忘了問她為什麽也混進來了。”方不疑舉目遙望,已經尋不到麻臉少女的身影,“難道是逃婚?”回想起少女和侍女的埋怨調笑以及逐水部少族長的那幾句話,他心裡冒出來了一個推敲起來靠譜,聽起來卻一點都不靠譜的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