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方不疑從昏迷中蘇醒的時候,天色已經趨於黃昏。
一動不動躺著直到繁星滿天,方不疑才徹底緩過神。
因自小就讀過許多星象圖志,方不疑略微推算了片刻,就知道自己已經昏過去了足有十三四日!
當日程長老駕馭雲曜塔樓飛臨鎮鼇大淵後,方不疑第一次看到了仙道之中,有別於飄雲宗內飄渺仙逸的另一面。
血腥殘酷,令人遍體生寒,在水淵之上諸峰之側鬥法的修真羽士手段之厲,讓久經硬仗的他都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素袍青年駕風出劍,一道寒芒就將乘凶禽而飛的修士連帶身下一座殿宇大小的坐騎斬成兩段!
高冠道人步步踏巒,彈指間,雷霆奔走如龍蛇,所過之處,無論是人還是法器都立時殛成灰燼!
光頭大漢,虯勁如虎熊,一拳之下,肉身崩散成漫天血沫如飛紅!
垂髫小童嘻嘻一笑,抬手間道道符籙紛飛,烈焰、寒光、白河龍卷無中生有!
白發老道念念有詞,駢指演法,口中真光一吐,一座小鼎迎風漲大,巍巍如嶽,鎮壓山河!
彩衣女子凌波漫步,袖中飛出一隻小幡,迎風化成一杆大旗,獵獵作響如悶雷,飛出九頭炎火蛟龍,鱗角須爪,栩栩如生,騰挪間就撕碎了幾個敵手!
沒等一眾弟子從震撼中緩過神來,整座雲曜塔樓之外忽然莫名生出無窮黑火凶惡熾雷,方不疑只是看了一眼這種詭異的黑火和熾烈炎雷,就如遭雷擊,忍不住血氣上湧,喉嚨一甜!
“陰火陽雷!”
程瀚竹一見這黑火熾雷,正是萬仙島陰水宗不傳之秘,歷代只有宗主一脈出身的天驕,才能得有傳授,這些人無一不是位高權重之輩,往往身周有數位長老壓陣,立時就大吃一驚,臉色煞白,猛地驚醒過來自己可是領著一群修為多是氣海境的外門弟子,不禁懊惱萬分!
他也是個在關鍵時刻有決斷的人,一揮袖灑出蒙蒙晶藍寒霧彌散開來,各分出一些沉浮在各個弟子身周,立時就驅散了陰火陽雷所生出的灼魂詭力。
程瀚竹駢指捏了一個法訣,此前引路的紫金丹火銅鶴立時自眾人膝邊猛地展翅騰起,卷起眾人,如疾火流星一般飛出雲曜塔樓,遠遠飛走。
方不疑隻得在丹火銅鶴的背上回頭遠遠看見雲蒸霧繞、淡彩如霞的巍峨塔樓,攜著遍布周身的黑火熾雷,以雷霆萬鈞之勢疾射遠處三座巨山。
就在那是,幾道淡金怪風吹過,如同割肉刮骨,即便身周有蒙蒙晶瑩寒霧遮護,也讓方不疑感到神魂如刀劈火燎,不旋踵即昏迷過去!
再醒來時,方不疑已是身處一片莽荒古森之中,吃力地坐起身來,才發現自己是落在了一個巨大的鳥巢上,這座鳥巢由長長的枯枝和枯草搭成,一隻足有三個壯漢一樣體魄的雛鳥正蹲在窩裡好奇地打量著他,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咕嚕咕嚕直轉。
“或許是這頭怪鳥弄醒了我·······”
方不疑伸手擋住了伸下來的長喙,看了一眼身側的丹火銅鶴,已經灰暗如朽木,顯然已經失去靈妙,不由得搖了搖頭,起身幾步走到巢邊,略微計算了一下一番,自巨木的粗枝間來回橫跳,過了小半盞茶的工夫才落到遍布濕苔深蘚的地上。
氣海境第一層引靈,聚靈化氣生出識意,這一關只要突破,就再難跌落,即便只有一毫真氣還在,依然可以存想神意化為內識,方不疑方才幾次運轉雲瀾密冊,
這才聚斂出被震散在四肢百骸中的數百毫真氣,重新合為一縷,只是這處莽荒地界,天地元氣稀薄,靈氣更是寥寥無幾,在這裡耽擱下去恐怕就算是十年八年也沒法修煉至引靈大圓滿! 這一層道法,修士只需要潛心修持運化靈氣轉為真氣即可。
若是身家豐厚,只需要吞服靈丹妙藥,以大量靈珠、靈石輔助修行,不出年余就能修至大圓滿。
至於第二層洞開小周天七十二竅和第三層洞開大周天三十六竅,除了丹藥和靈石之外,還需要上乘的開竅功法,不同的道法所記載的通竅法門各不相同,所築根基自然也因此有了淺薄之分。
好在方不疑已經得授雲瀾密冊前三層的所有法訣和秘術,短時間內倒是不用為功法發愁。
“這裡也不知道是什麽地方,不過一起前往渺雲島的同門為數不少,如今之計,也只能是先會合了。”
方不疑沉思片刻,心底有了成算,不再多想,旋即以星象為指引,向渺雲島方向趕路。
走過幾個時辰,方不疑中間隻吃了幾枚有鳥雀啄食的鮮果,腹中饑火難耐,正要尾隨一群黃蜂試圖摸出蜂巢所在,忽然間耳尖一動,極遠處淡淡的求救聲映入心中神意。
雖然這聲音古怪非常,但卻有雅言的形貌,不由心中一動,循著聲音來處走去。
走過不久,方不疑就看到遠處一個被蠻人少年,被幾十根指頭粗細的藤蔓牢牢束縛住,。
這蠻族少年身上除了獸皮之外,還有明顯是葛麻之類絞成的粗布條,腰間別著的金石匕首雖然粗糙卻有了形製的雛形,顯然不是野人,方不疑心底不禁湧出一股喜意,臉上卻沒有露出聲色。
“你是誰?”
“我是逐水部的柴韓,救救我!”
那蠻族少年遠遠看見方不疑現出身影,黑黢黢的臉上頓時充滿驚喜,聽到方不疑用小雅問話,頓時用古怪的雅言求救,“我追蹤一頭巨齒豚,不小心碰到了這株鬼手樹的藤蔓,被它困在這裡已經快一天了!”
方不疑勉強聽懂了他說的話,掃了周圍的叢林一眼,鎖定了困住他的藤蔓源頭所在,一株十人合抱的巨木,密密麻麻的的樹疤詭異非常。
因此前遇到過這種類似的怪樹,方不疑知道大致應該怎麽對付,沒有多想,從腰帶間摸出一枚焰輪鏢,伸手一震,焰輪鏢化作一道寒光遠遠飛去。
焰輪鏢幾次回旋之後,柴韓撲通一聲落了下來,方不疑探手甩出纏在腰間的細藤,倏忽間就卷起柴韓逃離了猛地驚醒的鬼手樹,等到鬼手樹探出更多的藤蔓抓過來時,方不疑已經卷著柴韓遠遠推走了幾十丈遠。
“大叔,你真厲害!”
落地之後,柴韓癱倒在地上,揉了揉被纏得生疼的皮肉和雙腿,頗有些羨慕地看著方不疑。
他眼珠子咕嚕嚕直轉,心中暗暗忖道:“大叔定然是個貴人,部落裡只有最尊貴的大人和最勇武的戰士才能穿靴子和布衣,只有最尊貴的大人才能在頭頂上戴冠!”
方不疑淡淡一笑,開口道:“你的左腿已經被鬼手樹的藤勒傷,我送你回去吧。”
“那就多謝大叔了!”柴韓似乎極為驚喜,在周圍地上揀選了一根樹枝做杖,在方不疑的幫助下起身走了兩步,“這片林子大的沒邊,裡面許多野獸,我受傷了就很難回到部族裡了。”
有蠻人少年指路,方不疑不僅找到了一口泉眼,還找到了不少可以食用的鮮果,許多明明看上去是絕路的地方居然真的能穿行過去!
直到一日一夜過去,到了第二天天光熹微的時候,兩人才走到了逐水部的領地。
這是一片隱藏在谷地中的大型部落,四面環山,中間是水草豐美的澱池,澱池中有許多突起的丘地,上面築造有簡陋的石屋和木舍,慢慢向裡走,石屋和木舍漸漸露出些許精致。
柴韓住的地方在部落中心不遠不近的地方,看起來雖然地位不高但也不至於低賤。
柴韓引了方不疑到家,熱情招待,方不疑並沒有多少輕松,看了一眼柴韓父母擺上的瓜果肉干,揀了枚鮮果嘗了一口,心中憂慮,閑談了一會在後才開口道:“我外出歷練,一路要去往亂星海,不知道這裡距離亂星海有多遠?”
兩個蠻人對視一眼,柴父有些遲疑道:“我們不知道亂星海在哪裡,但是從這裡出發,沿著太陽升起的地方一路走,走過四百個日升月落,就能到達有海水漲落的地方。”
聽蠻人如此說,方不疑心裡稍稍有了些準數,便不再耽擱,正準備離開,“強者,您救了我的孩子,我們需要感謝你,請留在這裡住一夜吧,我們會準備豐盛的食物款待你。”柴父拉著柴韓起身懇請方不疑留下。
方不疑眉頭稍皺,又不好拒絕,恰好覺得這兩天奔波確實有些累,想了想,就答應了下來。
距離天色還晚,柴父就和方不疑閑聊起來部落附近的情況,不多會兒,方不疑就說得有些口渴,隨手取過一隻木杯,杯裡盛有不知什麽花草果實泡出的茶水,勉強喝了一口。
只是幾次喝下來,方不疑卻覺得有點不對勁,“不對,我在外飲水吃食向來只是淺嘗輒止······”
這一驚,方不疑頓時清醒了片刻,看了一眼忽然笑眯眯起來的柴父,太陽穴直跳,才冷哼一聲,就暈沉了過去......
方不疑雖然暈沉了過去, 不過一刻,就恢復了直覺,只是卻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周身只有瀾雲密冊運行所過之處還能自主,這也是他神智清醒的原因。
修士一旦達到引靈層次,元魂就能生出神意內照髒腑,他日修行日進,神意能夠延伸出體外,則稱為神識,傳聞之中隻手遮天的大修士神識能夠覆蓋上萬裡,神識所過之處,蚊蟲纖毫之動都知道地一清二楚,如掌中觀紋!
方不疑隻覺自己身體被人扛起,走過不知多少路,才在一處地方落定。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方不疑覺察到腸胃裡有湯水流淌而過,隨後知覺漸漸恢復,魂魄對身體的掌控緩緩重回,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被洗滌過周身,一身衣服居然已經被洗過一次,而且重新穿在了身上,玉符、璜佩等物件一個也沒有少。
睜眼入目所及,是一處就算以薑族王宮來說都算得上華美的殿宇,木石築就,有淡淡馨香之氣,清爽不膩,居然似乎是未出閣女子的閨房......
方不疑才想到了一些古怪的東西,就聽到一陣銀鈴般悅耳的談笑聲傳入殿中。
“前日裡我聽說有一些身手不錯的勇士迷失在荒林裡,蛄久那小子打劫不成還折了自己的一隊親衛,還被人跟到了部族,蛄裔部這回可是吃了大虧!”
幾乎是純正的小雅,方不疑腦海中才浮現出這個想法,就看到一個明眸皓齒的少女正轉過目光看向自己。
“別裝睡了,大越嶺百族沒有一個人會是像你這樣,你是從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