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鎮飛曜,八方諦聽!”
正當江梓辛出手催動陣禁鎮壓雲鶴宮燈,程長老微皺眉頭,從袖間摸出一枚符令,通體光潔如玉,色做純赤,捏了一個法訣,嘴唇嗡動,低喝一聲,指尖旋即飛出一篇光籙,彌散成一個由一枚枚符籙組成的法力光環,由小到大散開,旋即沒入道宮四壁。
下一刻,驚呼聲在數百弟子間轟傳,方不疑也心頭一震!
只見不過一個呼吸,道宮四壁和藻頂、玉階,突然通透如水晶琉璃,映出雲曜塔樓之外的景象,讓人差點以為自己等人頃刻間居然就被長老以大法力挪移出塔樓之外!
方不疑雖然自認沒有熊膽也有豹膽,卻也從想到會有這樣的經歷,原本趺坐在玉座上好好的突然間就像是被扔在了半空,生生驚出一身冷汗。
不只是方不疑,這些弟子多是氣海境一二層引靈、開竅的層次,極少有駕馭法器凌空飛渡的修為,最多不過是在長輩的護持下乘渡飛筏,哪裡經歷過這等場面,此時大半都是臉色煞白,直到長老身側的童子拿了玉錘,敲了一聲磬,磬音似乎有凝神之效,眾人這才緩了過來。
大淼雲河九曲九彎,此行雲曜塔樓直飛渺雲島,途中只有小半是雲河水域,這時塔樓受程瀚竹催動,四周的雲霞微微一旋,托起塔樓就轉向右方飛去。
修道大境之間的差距有天壤之別,氣海境修士初入道門,可謂人仙,而到了道基境,就已經超凡脫俗,與凡人有別於兩個世界,稱上陸地神仙也不為過,而道基境之後的命丹境,則是尋常修士可望不可及的修真高士,修真界一律以上真尊稱,舉手投足之間有莫大威能!
雲曜塔樓尋常只是由陣法禁製借助靈石運轉,這時有命丹境修士全力馭使,塔樓之下頓時雲煙翻滾如沸水,沿著靈機暴動的方向飛馳得越來越快,一夜過去,待暗沉褪盡,遠天微明,煉丹閣弟子這一行就已經飛越了連綿的山林,塔樓之下,現出一望無際的水沼浮峰!
而那股暴動的靈機也越來越強盛,聽在修道人耳中,如蜂蟲嗡鳴,偶爾傳過來的奇異長嘯也越來越清晰,穿破塔樓陣禁,如雷貫耳,以至於方不疑不得不強行將氣海之中的那一縷雲瀾真氣散成數絲,護住七竅,竭盡全力運轉越來越晦澀難行的道法,勉強靜心寧神。
“恩師,這裡已經快到裂風峽,前面就是鎮鼇淵,難道是那一頭大妖出了什麽事?”
大淼雲河匯入亂星海的是大河的主脈,自大淼雲澤源頭處二十萬余裡還分出一道支脈,蜿蜒到裂風峽後散成上千細小水脈。
裂風峽寬廣無垠,遍布河峽和沼谷,東南方有一座大湖佔去支脈的小半水流。
此湖名為鎮鼇淵,深不見底,河水長年累月匯入其中,水位卻沒有抬高一寸,如同人間莫名蒸發。
江梓辛身為命丹境上真座下弟子,又是大丹師,平日裡迎來送往的多是在宗門內有些身份地位的人,天長日久,自然知曉一些尋常弟子罕有聽說過的秘事,其中關於鎮鼇淵就有那麽一件。
不知多少萬年前,宗內諸多長老出手,付出極大代價,將一頭大妖鎮入裂風峽無底水淵,整個裂風峽至此也被布置成一座大陣,三位命丹境這等尋常一派之祖修為的長老常年鎮守在三處陣眼上,每一甲子才能一輪換,生生耗去了這等上真的甲子光陰,代價可謂極大!
聽到自家徒兒有所猜測,程瀚竹看著遠處綿綿密密的險峰湖沼,臉色難看,
略沉吟片刻,起身一揮袍袖,一道法符破空而去,直去大淼雲澤,語氣森寒,“以往也不是沒有亂星海中的大妖異獸穿入陸洲興風作浪的,不過此回如果真是那一頭孽畜攪鬧出的風波,恐怕不是小事!” 程瀚竹修道近千年,見識不短,盡管以往也有類似事端,也感到鎮鼇淵大有可能是出了什麽事,原本裂風峽除了稍外千裡群峽,內中籠罩四象瞞天殺生陣,更有一件鎮派之寶殺伐真器巽風金環作為陣器,充斥刮骨厲風,命丹境強者路過,如果不存心查探,難以發現被陣禁隱去的地界,而命丹境以下修士就算是誤入其中,也會陷入迷途,被連綿不斷的刮骨厲風活活熬死!
但現在看來,四象瞞天大陣已經收攏到了陣基之處,即便是道基境修士多看幾眼,也能看出端倪,只是四象瞞天大陣非同小可,就算是是他也看不透陣法之內的鎮鼇淵到底是什麽情況!
想到這裡,程瀚竹從袖間寶囊之中摸出一隻丹瓶,吞了一粒碧翠靈丹,連掐數道法訣,一身真氣如同滔滔大河,自身周盤旋而出,湧進赤玉符令,將塔樓陣盤的威能催動到極限,原本通透的四壁和藻頂、玉階漸漸不再通透,還歸本來,只能隱隱約約看到外邊景象,飛遁在天空之中的巍峨塔樓很快縮成只有尋常樓宇一般大小,遁速也隨之陡然加快,猶如流星,直刺鎮鼇淵!
約摸一個時辰之後,方不疑正閉目調息,心中忽生感應,雙目一睜,就在刹那之間,一尊巍峨山巒已是突兀地浮現在塔樓前方!
眼看著塔樓就要撞上去,方不疑全身發寒,心臟陡然提到嗓子眼,就聽到程長老一聲冷喝傳入耳中!
“何方宵小,敢來我飄雲宗鬧事!”
雲曜塔樓狠狠一震,疾速自旋,猶如一道拇指大小的龍卷風,繞著山巒飛避了過去。
方不疑隻覺天旋地轉,胃裡就像排山倒海一樣,臉色煞白,好在有一絲雲瀾真氣護住經脈,這才沒有吐出來。
定睛看向突然攔路的懸空山巒,他這才發現這座栩栩如生的山巒通體由巨石疊壘而成,只有少許土丘,土丘上立著蔥蘢鬱深的翡翠玉樹,座座館台樓宇掩映在山林之中,比薑國最為手巧的工匠用奇珍異寶打造出的假山還要精致巧妙、古拙自然,不禁目眩神迷。
程瀚竹催動雲曜塔樓避過攔路寶山,旋即複歸原來大小,這時,寶山宮觀之中飛出兩道遁光,在空中現出身形,一人左背劍,一人右背劍。
這兩個年青道人在飛遁之中並肩一立,目光凝定雲曜塔樓,各自割破手指,再掐起法訣,口中念念有詞,隻聞兩聲劍鳴,這兩口飛劍一齊出鞘,在空中化為兩道光華,發出一聲泣響,如疾電般往雲曜塔樓斬來。
塔樓道宮中,江梓辛見這兩道劍光雖是凌厲,卻少見圓融,劍器和劍主之間心血聯系疏離,就連出劍時還需以精血祭之,顯然是才祭煉不久。
他冷笑一聲,駢指胸前,天靈頂上震開一團四丈三尺有余的明光,只見其中一卷青赤符籙沉浮波蕩,點星符文流轉不休,有兩色光氣透出,青光似流碧,赤火若彤雲,這兩道光氣絞在一處,卻又彼此互不相擾。
見這兩口飛劍飛來,這團明光往上一漲一卷,兩色光氣如飛流轉空,便將其吞了進去。
隻聞嚓嚓幾聲,兩色光氣之中星火飛濺,烈火喧囂,只是須臾間,這兩口品質不低的飛劍就被攪成一堆廢渣,再在光中轉了幾轉,最後卻是只剩下一團靈金,看的江梓辛忍不住叫道:“竟然是上好靈金,居然煉出這樣的破爛貨色,暴殄天物!”
這兩個道人雖然才得了這一對飛劍不久,也招呼過同門師兄弟過招,對方便是動用道籙玄光護身,也是一劍撕裂,從無例外,哪裡想到這江梓辛身為煉丹師,居然有厲害如斯的道籙玄光,果真將兩人的飛劍煉成了原本的一團靈金,心神頓遭重創,齊齊慘呼一聲,七竅滲出絲絲血色,連遁光都駕馭不住,在空中跌落!
江梓辛難得遇見一塊稀罕靈金,哪裡還隻滿足於方才鬥法時石煉火本源汲取的那一點金氣,正要捏了法訣用道籙玄光把這一整塊靈金攝取過來,卻不料一隻靈光大手從寶山之中探出,一把撈起正自跌落的兩個修士回了寶山之中,一同也卷走了兩色光氣中的靈金,一聲蒼老的長笑聲響起:“程老道果真大方,居然真舍得把那一團石煉火種入你這小徒兒的道籙中!”
江梓辛心裡咯噔一跳,這才發覺頂上道籙玄光之中,原本十成的石煉火本源已經去了兩成,神色大變,匆忙收回道籙玄光,心疼無比,忍不住怒喝道:“哪裡來的老匹夫,居然算計起我們師徒來了!”
“梓辛!”
程瀚竹伸手按住徒兒肩膀,鎮住因石煉火本源流失而生出不穩征兆的道籙玄光,臉色難看,暗罵一聲,“梓辛慣用玄光招架他人法器,此舉合情合理,煉丹師少有修習多少法術的,旁人也不會懷疑梓辛用石煉火暗攝金氣!究竟是誰算計的這般深,連這種私密事兒都能查到?”
“鎮鼇淵要緊,此事下來交給雲羅司,我就不信還能什麽首尾都沒留下!”
程瀚竹摒除雜念,淡淡開口,捏了一個法訣,雲曜塔樓再次加快遁速,疾速飛馳,居然也不管這一座寶山了。
見雲曜塔樓直接飛往鎮鼇淵,寶山上立時飛出一個青袍老道,眼中厲芒一閃,高聲喝道:“走?哪裡有這般容易!”
崆嶽門、禦風宗、碧礁宮、定風府、陰水宗、戮劍宗、沉香宮、小壺境、淺湖宗九宗聯手,付出沉重代價,使計牽製大淼雲澤,出動九大命丹境真人,兩位陣道宗師,請出數尊宗門至寶,暗潛四象瞞天殺生大陣,攻進鎮鼇淵,如此大費周章,此行只有一個任務,就是擄走被鎮封在鎮鼇淵底的九首龍鼇,而他則是奉命攔住可能察覺到泄漏氣機的煉丹閣這一行!
這一次行動至關重要,絕不能有任何閃失,否則等待他們的只有自囚謝罪這一條路可走!
想到此處,魏橫山心中殺機熾盛,祖竅中暗藏的一枚棱形灰石受他殺意一催,發出一聲低沉轟鳴,從眉心一躍而出,當即化作一尺高下。
這枚棱形灰石,旁側無數細小石礫環繞,發出窸窸窣窣之聲,並由此擦出一縷縷淡淡細煙,如雲遮霧繞般裹在外間,透過那層稀薄雲霧,可見其中那山巒草木,似是一方掌中世界,那聲響則是海動風湧,萬靈齊動之音。
石身輕輕一震,如一道匹練似的驚虹騰起,急遽變大,一時間雷音轟鳴,皓光如洗,一股凜冽氣機向四下裡彌漫。
程瀚竹見青衣老道自寶山之中飛出,一出手就是祭出一座山嶽,轟然撞來,氣勢洪烈,堂皇大氣,一看就是亂星海崆嶽門獨有的三十六崆嶽祭煉之法, 殺氣濃烈,頓時心叫一聲不好,伸手一拿樞機玉符,晃動起層層疊疊法籙禁製,環裹而上,將塔樓護住。
魏橫山也不管這些法籙禁製結成的重重屏障,心中神意一催,巍峨崆嶽當即化作一抹精純流光,頃刻間橫貫數十丈虛空,朝雲曜塔樓倏然轟擊。
轟隆一聲,好似雷霆炸裂,巍峨崆嶽一撞下來,就將雲曜塔樓外的陣禁撞的星火流散,風雷大作,塔樓內香爐銅鶴震倒在地,壁上盤盞所托寶珠砰砰炸成齏粉,許多陣眼上的陣器和靈石也承受不住反噬,紛紛碎裂!
程瀚竹冷哼一聲,雙手結印,連連打出法訣,雲曜塔樓清光大放,雲霧自塔身逸散而出,生生撐開十數丈虛空,艱難一震,避開了崆嶽。
道宮內一眾弟子少有見過命丹境上真出手的,看到這種拔山移嶽的場面,一時間都驚得呆了,方不疑更是身心震撼。
然而就在此時,方不疑才發覺胸悶氣短,維系住周身經脈的那一縷雲瀾真氣忽然崩散開來,喉嚨一甜,連忙駢指封住穴位,壓下血氣,眼角余光卻忽然間瞥見一個年青道人,悄無聲息地在程長老身邊現出身形。
這年青道人,雲霧繞體,輕煙纏身,月白玄袍微微飄揚,爽朗清舉,雙目神光湛湛,道氣盎然,宛若仙神!
“崆嶽門膽敢潛入我飄雲宗地界,留下命來!”
清朗的聲音傳出雲曜塔樓,一抹精純劍光破出道宮,直刺躍升數十丈遮天蔽日狠狠鎮壓而下的巍峨崆嶽,所過之處,風雷大作,劍吟之聲嘯動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