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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天教主》8.唯1劍法總禁
  第二日午後,去往渺雲島的長老已經抵達青鱗洲。

  在這裡修行的外門弟子數目和洛洲之上的相差無幾,卻大多沒有什麽根腳,比洛洲之行容易百倍。

  明面上各司和各大洞天以及各洲各山各府對煉丹閣客客氣氣,不敢有絲毫得罪,辦事妥帖,暗地裡卻都有許多手段藏下靈秀弟子,種種掣肘之下,幾個負責此事的長老,氣的把胡子都給揪斷了大半。

  但即便煉丹閣長老知道其中貓膩,也說不出狠話出來,知道這些天資絕佳的弟子是宗門未來中堅,是萬萬不能耽誤在丹術一道。

  青鱗洲渡口,包括方不疑在內,此行約摸有三百多人,由一名叫顧為的執事弟子引領,登上一座雲曜塔樓前往渺雲島。

  這座飛渡法器以塔樓為形,落在滾滾白雲之上,上下七層,六方開角,朱漆立柱,洞門圓窗,飛簷上掛紫金銅鈴,坐瑞獸,塔尖上方,鎮有一隻赤金葫蘆,怎麽看著都不像可以容納三百多人。

  不過這座塔樓的速度卻遠超風吟姑娘當日祭出的飛筏,一行人剛剛踏上白雲,就如離弦之箭,衝入雲霄,塔樓周圍瑞靄紛呈,使人目眩神迷,微分習習,渾然不似塔樓之外的理應存在的狂風。

  方不疑看了一眼雲下的大澤,依舊無邊無際,他轉過身,撩起衣袍下擺,緩步踏入了塔樓。

  一到樓中,便有執役弟子帶他去事先安排好的居處,這塔樓在外面看起來不過尋常大小,但是一入裡間,竟然十分寬敞,讓他暗暗心驚,來飄雲仙宗的路上他所乘的飛舟雖然碩大無朋,但卻沒有見到這等須彌納於芥子的奇觀。

  展眼望去,一樓正對門戶的是一處可以容納千人趺坐的八卦道台,雕梁畫棟,座座青銅宮燈點亮,形如飛鶴、鸞鳳等祥瑞,一處處紫銅香爐飛出嫋嫋雲煙,道台周圍是一處處過道入口。

  在進入一處過道入口後,入眼所及,均是按奇門遁甲之勢築造的靜室,執役帶他入住了其中一處,裡間地方不小,比得上夷陵山上的一些大殿,赤木地板漆的光滑剔透,鶴嘴宮燈展翅欲飛,有一道如雲幔帳分出前殿和後殿,後殿稍顯寬敞,正中一尊焚香銅爐,他知道這爐內多半是方有寧神靜氣的香料,因此上前兩步,將其點燃。

  等那香味漸漸飄散,方不疑驚訝發現,居然是青鱗洲藏書樓一冊雜錄中有所提及的上好香料深谷幽蘭,此物雖不難得到,卻也價值不菲,一兩價值一粒靈珠。

  銅爐後是高台,厚毯鋪地,台上放置著木案,木案一旁的小桌上擺有玉碗玉碟,漆盒茶盞,銀壺金杓,木案後的牆壁上懸掛山水畫卷,一篇修養道性的尋常經文落在畫上,修道之士閑暇時念誦可以養氣。

  方不疑放下行囊,趺坐台上,只見面前木案右首擺放著幾冊米黃道卷,取過來一看,一冊名為百草淺述,附有許多靈藥的彩墨繪圖,栩栩如生,分別用蠅頭小字詳加描述生長習性、藥性、采摘手法、可入丹方等等,語句極簡,如同上古簡牘文書,全書上千種靈藥合起來也有厚厚一本。

  一冊名為靈丹淺談,上述種種尋常的煉丹妙法,過程詳細,諸如火力、時機的細分,讓人深感煉丹一道的晦澀,光是在心裡琢磨都耗費不少心力,分外棘手,這要是自己動手,就算是最淺薄的煉丹術,沒有一年的辛苦練手,也十有八九煉不出一爐丹出來。

  書名旁注寫了一行小字,言明所謂“談”就是指書中所言種種都不是定規,

就算是這些尋常的煉丹術,至今也沒有臻至圓滿,其中火候、時機等關鍵竅門,只是提供了一個參照,具體還得弟子自己來練手掌握,因人而異。  這也是煉丹師稀少的原因之一。

  即便是天賦極高的弟子,也得從煉壞成百上千爐靈丹開始,只有耗費了巨量靈藥,才能逐漸掌握火候和時機等等訣竅,而這種天分即便是煉丹宗師也難一眼看出,那些煉廢了巨量靈藥,更炸壞了許多丹爐,最後被確認為天賦低下不值得培養的弟子數不勝數,這些資源的消耗堪稱天量,非是仙道大派難以承受這樣的代價。

  晃眼間不知多長時間過去,輕輕的敲門聲驚醒了方不疑。

  方不疑起身進了前殿開門,原來是侍者端了五色香谷和肴饌來了,葷素各有幾樣,還有一小壺酒,清香撲鼻。

  “多謝。”

  方不疑從侍者手裡接過食盤,察覺到這侍者身上竟然有淡淡氣機,像是修行中人,暗暗忖道:“沒想到煉丹閣裡,小小侍者居然也有修為在身,只是氣機似乎很古怪,和同行的師兄弟們大不相同,反倒和青鱗洲上的靈妖童子有幾分相似,難道是妖物化成人形?”

  方不疑在青鱗洲藏書樓中也讀了些前輩記下的劄記,知道世間蠃、鱗、毛、羽、昆、草木這些生靈如果天生靈根,久沐靈機之後就有可能化形成人形,稱之為妖,也能修煉道法,成就仙真。

  當然,世間靈物少有,許多小妖的根腳都是羸弱,就算化成人形都很艱難,難有什麽大成就,倒是但凡化形小妖壽數都很綿長,且心機單純,很是得修士喜歡,收來做仆役最是放心不過。

  “程上真有口諭傳下,子時之前,須得循著丹火銅鶴的指引,上去六樓道宮等候,到時上真有吩咐下來。”

  侍者伸手向前殿正中的赤銅香爐一招,方不疑側身看去,就見赤銅香爐頂上展翅欲飛的小巧紫金銅鶴微微一動,頭上丹頂驟然燃起赤紫火焰,隨後在一聲鶴唳中飛起,繞過殿內一圈,落到地上,宛若真正的丹頂鶴一樣,單腿立起,鶴喙仔細啄梳理著輕盈的銅羽。

  “真人用過肴饌之後,將食盒放在靜室門前右首桌案即可,會有侍者收取回去。隻一件事須記得,這丹火銅鶴一個時辰後就會自行飛起,若是沒有它引路,真人就得自己尋法子上去六樓了。”侍者隨即告辭離去。

  方不疑雖然從沒有吃過這樣精美的飯食,卻也沒有細細品嘗,隻一刻鍾過去,就將食盤放了出去,回了後殿打坐修行。

  這塔樓裡雖然靈氣並不淡薄,卻比不上青鱗洲上的濃鬱衝和,辛苦運法小一個時辰,經脈中的靈氣也只是涓涓細流,衝破穴竅艱難無比,連一個大小周天都沒有走完。

  方不疑知道這事急不得,隻好拋去雜念,理好衣冠,循著丹火銅鶴的指引,沿著迷宮一樣的廊道,不知道轉了多少圈,才到了六樓長老所居道宮。

  入內的第一間大殿上,就看到了不少同行的外門弟子趺坐在一個個玉座上,身上一色外門弟子袍服,還有許多空位,只是越往裡去,空位越少,身著紫袍的道人也漸漸出現,那是內門弟子。

  飄雲仙宗外門弟子一律著青袍,內門弟子著紫袍,有功的弟子可以得賜道冠、玉帶、雲靴、玉璜等等,平日不須著身,但在宗門講道議事的道宮之中必須穿戴整齊,以示尊重,只有內門弟子自有得體身份,無需如此。

  方不疑隨意選了一處無人的蒲座坐下,不過片刻,殿外就沒有人進來。

  一聲磬響,悠悠傳遍全場,一名道童站出來喊道時辰已到,眾弟子不得喧嘩。

  所有人立時噤聲,凝神看向前方,見殿後走出一位老道,頭梳道髻,一身素雲玉袍,看著月朗風清,滿眼含笑,身後跟著兩名小童,分別捧著拂塵與葫蘆,應當正是護持此行的煉丹閣長老程瀚竹程長老,全都起身稽首,“弟子拜見長老(恩師)。”

  程長老掃了殿中數百弟子,幾乎都是身著青袍的外門弟子,少有紫袍內門弟子,外門弟子修為均是氣海境第一重到第四重的修為,可以說是剛剛入門,最容易培養成煉丹師,而那些第五重修為以上的內門弟子,幾乎都是道途已經定下,成為煉丹師的機會可以說是很小,不過以往也有內門弟子改弦更張成功的,只是極少,他想到這裡,心中滿意,微微頷首,行到道台上面向眾人坐下。

  “梓辛,我要看看名冊。”

  聽了長老吩咐,一直站在道台一側,恭敬侍立的一位年青道人,微微稽首,從袖間取了一卷金冊出來。

  這金冊才取了出來,一團淡白雲霧立時從他身上騰起,化成一頭雲鶴,銜了金冊,悠悠飛到長老身前的案桌上。

  這頭雲鶴垂首輕輕放好金冊後,旋即飛回年青道人身前,化作雲霧消失不見。

  程長老翻著名冊,連連點頭,“不錯,有掌教法旨在手裡,就是各大洞天,也不得不讓出一些俊才,加上這一回的七百三十二個弟子,我煉丹閣這些年已經收攏了內外門弟子足有萬余,就算一百個裡面只有一個能成就大丹師,那也有一百個,我們幾個老不死的也可以稍微省點心了!”

  見名冊上諸弟子靈根從屬和品相都遠超從前,他撫須笑道:“不錯,拿來湊數的不算多,靈根也都是水、木、火、土四行,嗯,品相也還不錯,沒有下下品的貨色,中品的不算少。”

  放下手中名冊,程長老沉吟片刻,開口道:“此回居然有十五個中上品的靈根,能有這樣,的確是不錯了,梓辛,你比你那幾個師兄弟會做事,把那幾個老家夥的徒兒都比了下去,給我長了不少臉面!”

  他從袖間摸出一枚碧玉竹簡,一指長短,隨手一拋,“我知道你總是惦記著雲瀾劍法,這一次,我替你求了來,原本打算過些時候再給你,不過你這一次功勞不小,就早些與了你罷。”

  那年青道人伸手接過玉簡,即便平日裡養氣功夫很好,這時也忍不住流露出些微喜色,深吸一口氣,把滿心的驚喜收住,緩緩跪倒,道:“徒兒謝過恩師愛護。”

  言罷,恭恭敬敬一個叩首。

  程長老伸手虛抬,“不必拘禮,只是你得了這一道禁法,切不可耽誤了丹道。”

  看著恭敬的徒兒,老道心裡歎了一口氣,江梓辛在他的三個徒兒中排行老么,天資根骨卻是第一,靈根也是上品火、木靈根,只因被自己偶然從外海撿了回來,親自從嬰孩養大,自小在煉丹閣裡耳濡目染,尤其絲毫搗鼓丹丸靈藥,非要走丹道一途繼承他一身衣缽不可,如若按他的脾氣,早就攆到了外門,走堂堂正正的長生大道了!

  這些年,外海越來越不太平,他這一脈向來駐守渺雲島,哪裡都去不得,只能下了死力氣,給幾個徒兒都備了些護身之法。

  飄雲仙宗以雲瀾密冊為立派根基,其中有九轉九變八十一道根基禁法,是門派的不傳之秘,根本之中的根本,尋常弟子就是得了一道也是拚了命才有,此時,眾弟子親眼看到長老賜給弟子一道禁法,而且居然是外門弟子無法求得,即便是內門弟子也要花費極大代價才能獲賜得雲瀾劍法,一個個都是心神震動,之前心中的陰霾幾乎是一掃而光。

  雲瀾劍法不僅僅是一道根基禁法,更是雲瀾密冊八十一道根基禁法之中唯一的一道劍法,可以統領密冊乃至宗門中的其他所有同源兵器一道禁法。

  不過這卻不是讓許多弟子振奮的原因。

  雖然一入丹道就幾乎與長生無緣,但那也是幾乎,同修丹道和長生大道而成就上真的修士雖然鳳毛麟角,但也是有的。

  他們先前都是極不願意去修習丹道,更不願意去渺雲島這種時時面臨鬥戰的險惡之地,只是師門之命難以違背,從前那些有些門路的修士還能弄些手段避免被丹閣征召,但如今這幾年,丹閣手握掌教法旨,不管各府得乖乖交出無缺的名冊,就連各司和各大洞天都得收斂七八分,更不用說那些絕大數的尋常弟子了。

  以至於整座雲曜塔樓先前都是死氣沉沉。

  此時突然看到有丹閣弟子能得到瀾雲劍法這等飄雲仙宗往常幾乎是不可能賜給煉丹閣弟子的第一殺伐禁法,即便是恩師身為長老,給他親自求來的,但也是機會不是?

  這些征召來的弟子不像以往那些被各司各大洞天挑剩下的,好苗子不少,誰也不敢說他們中間就沒有人以後有這樣的機會!

  方不疑雖然自小歷經不少艱難,一顆心磨煉得寂寂不動,就算被填入丹閣征召名冊,也泰然處之,此時也多了一分希望。

  煉丹閣長老見收羅來的弟子果然一個個都高漲起來了精氣神,稍有安慰,捋了捋花白長須,“此去渺雲島,還有一旬時日,靜室案上擺好的藥書丹冊,雖然繁難晦澀,卻不可以畏難,有不明白的可以請教你們的江師兄。”

  “我每日辰時至午時均在一樓道台靜坐。”江梓辛朗聲說道:“有什麽不明白的,我盡我所學,一一指點。”

  “謝過師兄!”眾弟子齊齊起身一揖。

  “抵達渺雲島丹閣之後,會有幾項考核。”長老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生生打滅了一眾弟子剛剛興起的勁頭,“只有通過考核的弟子,才能得賜一座藥園打理,除了每年上繳一定的靈藥,余下的都歸自己所有,還有月奉賜下。沒有通過考核的,沒有優待,修行所需,一概自己想辦法,丹閣每月只有最基本的定例賜下!”

  方不疑早在青鱗洲上就將宗門律規熟記得滾瓜爛熟,甚至此前還從風吟那裡求教了許多門中不成文的循例,知道門中只有突破氣海境,晉升道基境,才能從外門擢升到內門,按規矩獲賜一處有靈脈澤被的地界,開辟洞府,除此之外,外門弟子只有立下大功,才會得賜。

  但煉丹閣不在此列。

  煉丹閣弟子稀缺,卻掌管宗門所有的靈地,所以即便是外門弟子,也會提前得賜一座藥園,用作修習丹術的資糧。

  這裡所說的藥園並非只有幾畝方圓那樣大小,只有靈脈所在的靈秀之地才會有靈地孕生,因此往往一座佔地頗廣的山谷只能開辟出零零散散幾處畝許大小的靈地,合為一座藥園,一位內門弟子或者煉丹閣的外門弟子,也只有擁有這樣一處靈地,也才符合身份!

  方低眉沉思,暗暗忖道:“以往的慣例是只要入了丹閣,無論最後適不適合修習丹術,也都會賜下一處靈地。”

  畢竟丹道天賦不經過經年累月的觀察是不可能看出來的, 那些最後被證明在丹道上難以有什麽成就的弟子,畢竟窮耗了這麽多年,丹閣總得做些補償。

  “看來這次渺雲島之行有些難辦,如果不能通過考核,沒有一處靈地支撐,無論是丹術還是長生大道,都艱難無比。”方不疑掃了一眼臉色難看的同門,心情也非常沉重,“不過先前長老賜下弟子雲瀾劍法,恐怕大有深意,這麽多弟子沒有著落,丹閣在掌門那裡也說不過去……”

  嗡——

  突然間,一陣陣奇異的聲音響起。

  與此同時,道宮內一座座展翅欲飛的赤銅雲鶴宮燈明滅不定起來,原本明如白晝的焰光驟然之間在刺眼和幽暗之間來回變換,一點點銀色光芒如同螢火蟲一樣飛流,奇異無比。

  方不疑揚眉看向道台,才發現道台下首一側那位長老弟子神色稍肅,手捏法訣,駢指如鋒,一枚枚青白光符迸射而出,烙印向道宮中各處法陣,刹那間,道宮中央的赤金銅爐中騰起一團月白冷焰,明滅不定,冷焰之外,一道光波如水紋蕩漾開來,所過之處,雲鶴宮燈陡然寂寂不動。

  雲鶴宮燈勾連整座雲曜塔樓的陣法禁製,即便塔樓遭受攻擊,除非是命丹境真人出手,不會動搖分毫,不過宮燈之中所用燈油是月蛇鯨鯨油和幾十種靈藥煉製而成,其中燈芯同樣是極為珍貴的百年聽風草經過繁雜的手段製成,能夠靈敏地感知方圓百裡之內的靈機變化。

  而一旦連其中的銀火也飛流而出,那就說明方圓百裡之內有極為暴戾的靈機暴動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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