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雲萬裡,滾滾如潮,風雨如晦,海水沸騰,猶有大雪紛紛揚揚飄落,鋪天蓋地,飛旋著打在臉上,冰冷刺骨,方不疑漫步在波濤之上,目光清澈而混沌不明,似若有所思。
從容地辭別了阮玉枝,方不疑第二次莫名其妙地遠去這座桑葉獵獵的靈島。
他沒有回轉回風洲,一味苦修的結果就是容易著了別人的道,青爐丹師擁有特權,可以免卻戰修之役,這一點,阮玉枝會呈交一份文書,細數其中因果,藍築行逃不過一頓訓斥,他也會得到許多補償,煉丹閣派下的許多任務都因此而得以免去,容他逍遙數載光陰。
他也沒有回飛雲洲的打算,那裡無牽無掛,青倜和他心意相通,只要距離不過百萬裡,即可傳達簡單識意,喚他過來會合,一點也不難。
不過,路途遙遠,飛渡雲空即使是青雲鶴天生所擅,到這裡也須一天一夜。
他也不急,覺得這時候正可以放空自己一時半會,從前,他為紛紛擾擾的親緣、糾纏而活,今後,他應該為自己而活。
半年的苦修和巡海爭鬥,一股鬱結之氣壓抑在他的心底,醞釀著,蟄伏著,在一次次苦鬥中,磨礪修為,砥礪心志,方不疑逐漸從薑國的那個落魄世子的陰影中走出,逐漸成為一個一心向道,渴求無上神通,破界飛升的仙道弟子。
在歲數尚淺的時候,誰也不能否認自己始終存有一線煉道成仙的野望,他自然也不會免俗。
這一場由烈火部部主王烈勾起的連天戰火,愈演愈烈,十宗門徒成千上萬,恐懼著,興奮著,他們中的弱者會被戰爭無情碾壓,他們中的強者和幸運兒,也會腳踏同輩屍骨,一步步攀爬上境,他們誰也不覺得自己一定是那個身死的倒霉蛋,無一不想火中取栗,借此奪取幾分成道機緣。
而他,卻不得不因為一個讓人厭惡的老道,避一避風頭。
大風所過之處,一片狼藉,可只有在大風之中,一頭豬才有機會飛上青天。
“該去亂星墟尋找煉罡的機緣了。”
遠遠望見在肆意翱翔在煙波上的青翅大鳥,久違的地痞氣質,方不疑不禁露出一絲笑意,旋即滾滾煙煞湧出身外,化作青黑色遁光,往萬仙海市飛去。
無移時,青倜就追上了玄陰煙煞,嘎嘎叫道:“又是什麽急事兒,打攪大爺清夢……”抱怨紛至遝來,一句都不重樣,讓人恨不得綁起他的那一張鳥嘴,忒惹人煩。
永夜流光可為護身靈光,也可移形換影,流走現世,比之單純以陰煞鼓蕩風雲,輕身托體而騰飛,要快上不少,足以和青雲鶴振翅飛翔媲美,只是方不疑當下尚且嫌棄自己修行進展太過緩慢,如何還肯以辛苦修持來的一點真氣施法飛行,他見青倜俯衝了下來,身子立時一晃,下一刻,青倜就苦著一張臉,悲哀地發現自己被騎了……
“好丹!”一粒清香撲鼻的靈丹劃過一道軌跡,落到了他的嘴裡,青倜正要脫口而出的抱怨恰好被這一粒靈丹堵在了喉嚨裡,一線清涼丹液滑入腹中,他忍不住眯起了兩隻小眼睛,咂咂嘴,讚道:“你這煉丹術長進的也忒快了一點,大爺我的眼光還真是不錯啊,揀了個寶貝,嘎嘎嘎!”
“少叫喚幾聲能要了你的命?”方不疑眼角含笑,探手輕輕在這頭大鳥毛茸茸的腦袋上拍了一記,道:“速去仙市海流!”
“去那裡幹什麽?難不成你自個去了那頭火蛇的蛇窟,吃了獨食,要去海市花幾個小錢?”青倜一臉狐疑,
眼珠子咕嚕嚕轉個不停。 一語驚醒夢中人!
方不疑一拍腦袋,他先前心事重重,隻想著去萬仙海市將金匱樓裡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盡數變賣,卻忘了火鱗海蛇蛇窟下面的那一處火靈石礦脈。
“說不定那一條礦脈是火桑島下的火行地脈生出的。”方不疑沒有多想,立刻就讓青倜調轉方向,往火蛇洞窟飛去。
不過小一個時辰,青倜就馱著方不疑飛到了蛇窟頂上海底山脈透出水面形成的水林礁,興奮至極地沿著暗記一路衝進了彎曲複雜的蛇道,不過一會,就飛進了蛇窟。
“糟了,有人把咱們的靈石都搶光了!”青倜扯著嗓子尖叫起來,發了瘋一樣衝進蛇窟底下,才止住了尖叫,驚喜交加,“怎麽靈石還在?!”
方不疑暗暗搖頭,這頭劣貨瞧見滿洞瘡痍,到處都是打鬥的痕跡,以為是有人闖了進來搶走靈石礦,不過,他也沒閑心去和他仔細說這些事,身子一晃間縱至窟底,念頭一動,四道靈光從他胸口飛出,兩道玄黑,一道純青,一道碧清,“唰”地一聲落在殘破的珊瑚礁上,化成一頭烏鴉,一頭賊頭賊腦的肥碩倉鼠,一頭憨憨青羽雛鳥和一條碧鱗小蛇。
小墨球向來機靈,不用方不疑吩咐,只是鼻尖動了動,就已經躥到了青倜的前頭,兩隻爪子麻溜地扒開淤泥,搬走石塊,不一會就尋摸到了三塊上品火靈石,全部被他收進了脖子上系著的儲物袋裡,而這時候,黑魂和小晴兒、碧菱兒才反應過來。
“嚇!”青倜瞧了瞧自己啄的那一小堆下品火靈石,眼珠子差點瞪了出來,一隻爪子按住小墨球的細長尾巴,嘎嘎叫道:“小東西,你是怎麽回事,隨便一扒弄,就是上品的?快跟你倜叔說說,什麽道理!”
墨球兒正自專心挖礦,冷不防尾巴被什麽東西一抓,嚇得渾身肥肉一抖,扭過腦袋往後一看,原來是青倜的爪子,委屈地差點暈過去。
見小肉球身子一抽一抽的,方不疑就想拎起青倜的脖子,黑魂鴉哪裡肯放過這等打壓異己的好機會,興衝衝地蹦跳了過去,扇出一隻翅膀拍飛了青倜的爪子,一隻翅膀摸了摸墨球兒,衝著青倜斥道:“老鳥,你瞎叫喚什麽呢?丁點見識都沒有,把人家小娃娃給嚇成這樣!”
兩頭大鳥開始了唾沫橫飛的罵戰。
晴兒撲騰起翅膀,飛到墨球兒的身邊,墨球被小妹安慰了幾句,破涕為笑,兩兄妹一起開始了他們的挖寶大業……
方不疑原是要教訓教訓青倜,好好收斂收斂自己浪蕩的舉止,忽然發現碧菱兒呆呆地盤在原地,仰起小小蛇頭注視著殘破的蛇巢石柱,一臉困惑。
他暗暗歎息一聲,本不該讓她出來,終究是不忍心,也許這裡還殘留著她娘親的點點魂靈,見她女兒一切安好,也該稍有瞑目了。這是無可奈何的補償,墨球和晴鳥不但將地胎石乳吞吸殆盡,甚至吞噬了六枚蛇卵蘊含的大半精華,這一切都出乎了他當時的意料。
“好了,不要吵了!”聒噪的罵戰讓方不疑有些煩躁,“還不快去采靈石!”
兩頭大鳥悻悻地住了鳥嘴,各自冷哼一聲,轉過身子,挖起了靈石礦。
料想這條火靈石礦脈臨近蛇窟的地方已經被火鱗海蛇吞吃一空,收藏的靈石在上次又被青倜給卷走,開始的一個時辰,除了墨球兒和晴兒合力扒出了十幾塊上品火靈石之外,青倜、黑魂和方不疑也隻采到了幾百枚下品靈石。
不過,墨球不知道是什麽血脈, 對靈物氣機異常敏感,有他帶路,隨著礦脈的深入,地下的泥土和岩石慢慢都散發出幽紅的光芒,逐漸有一些類似火玉一般的可以用來煉製法器的靈材,不過,這些靈材大多品質不高,用來煉製法器,成就只能止步於下品法器,毫無晉升中品之望,而且數量也極其稀少,方不疑懶的浪費真氣收攝,不過這些東西都落到了黑魂鴉的手裡。
黑魂出身蠻荒,受的苦楚不少,後來跟了厲陰以後日子好了,這種小家子氣也沒有消減多少,收集了不少品階極低的靈材,方不疑幾次布陣都沒有用去幾分他的那些收藏。
深入窟底近百丈後,礦脈之中開始出現大量下品火靈石,中品靈石也有不少,即便是上品靈石也能遇到幾塊,但靈石礦不是尋常泥土和岩石,這種靈地凝結有許多靈材,諸如地火熔金、地火石、熾銅、上品火玉原石等各種火行靈材讓礦脈開掘的難度變的極大,即便有偶爾出現的蛇道減少了下挖的難度,方不疑和青倜、黑魂以及三小隻也開鑿的越來越艱難,真氣消耗速度越來越快。
對財富的渴望足以克服一切困難,不知道靈石珍貴的三小隻已經有些懈怠,方不疑和青倜、黑魂卻越鑿越勇,兩隻大鳥摒棄前嫌,齊心協力,甚至教唆方不疑暫時放棄規矩,讓虛實兩相洞天裡面的那些妖獸全部出來挖礦……
方不疑答應了。
於是,深海之下,山脈地底,一支足有數百妖獸的挖礦大軍在兩頭大鳥和三小隻的率領下,開始了它們生命中第一次挖空一條靈石礦脈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