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山蒼翠,小河奔流,雲霧蒸騰,清濁兩分,滄浪嶺為渺雲島上煉丹師靜修所在,鍾一洲毓秀靈華,多數山巒都分布有靈脈分支,山雖小,峰卻極多,因此每一位大丹師都能選取一座山峰作為自己的清修之地。
亂星海邊的凡俗蠻國浩如天上繁星,海中礁石,象山國毗鄰險地鬧海天池,溫龍象出身於國中的一個顯赫家族,貴為嫡長子,家人期許極重,遂取鬧海天池的一個龍字和國名的一個象字為名,有奪國之心。
只是風雲變幻,幾經興衰,溫氏一族舉旗失敗,溫龍象逃奔出國,彼時一身英武,到頭來窮困潦倒,顛沛流離。
好在他年幼之時誤入蠻荒叢林,和一頭猿猴結下了交情,這頭猿猴采山中靈果奇花釀成猴兒酒,送給他喝了不少,奠定了深厚的修道根基,被渺雲島上外出的一個大丹師看中,帶回了島中修煉。
遭逢大變,溫龍象性情變得古怪起來,尤其是成了煉丹師之後,變本加厲,少與人來往,因此他將洞府選在了遠離一眾大丹師的小孤嶺。
小孤嶺,也是孤立於滄浪嶺外的一個碎峰峭壁極多的一處奇地,本身仍然是滄浪嶺的一部分,溪水清淺潺潺,石畔猿猴處處,短長啼嘯不斷。
方不疑自雲中看了下去,居然看到了不少猿猴化成人形的精怪,在溪邊洗衣,在荷花湖裡采蓮,彼此之間說笑不停。
他見雲鶴落到一處山坳,也按落下了劍光,剛落到地上,就看見一個須發茂密的粗魯大漢,笑哈哈地走到了道童的身前,大聲道:“李師弟,師父怎麽讓你先回來了,桃師妹呢?咦,這又是誰?難道又是被師父拐了來的倒霉孩兒?看上去眉清目秀的,可別把姑娘們都給禍害了。”說著,他上來幾步,打量了方不疑幾眼。
才說話的這會功夫,已經有七八個猿猴化形而成的女子圍了過來打量,有的半老徐娘,有的卻是鄉野村婦一樣粗魯,姑奶婆姨之中夾著幾個年齒淺淺的小姑娘和小小少年,個個英氣勃勃,神滿精溢。
道童擺了擺拂塵,蕩開了圍上來的這些精怪,撇了大漢一眼,沒好氣道:“老爺讓我帶了這位方師兄回府裡候著,他評過了大考就會回來,你這麽有閑,那就好生招待著客人罷!”說著,也不管大漢答不答應,徑直就走了,三拐兩拐,不見了蹤影。
大漢打了一個哈欠,見眼前的年青道人年歲比他淺了許多,笑呵呵道:“原來是方師弟,某家袁魯,忝為地主,就帶你遊覽一回小孤嶺罷!”
說著,他揮散了一群猿猴精怪,受了方不疑一謝,領著他四處尋幽訪勝起來。
幾番交往,方不疑已經看出這人也是猿猴成精,只是奇怪為什麽這樣一個化形如此之早的妖獸,修為怎麽會如此不低,顯然違背了妖獸化形與潛力此消彼長的天理,連他也看不透。
而且一路上拜訪了小孤嶺中許多精怪的聚居之處,袁魯待人接物看起來粗魯直爽,實際上心思細膩如發絲,言語放浪卻極為精明老辣,方不疑這樣一個混跡薑國的人族都甘拜下風。
他也看的出來,袁魯是存了結交之心的,有意讓他與猿猴一族締結一點情分,就是不知道這是他一慣來的習性,還是有什麽目的。
很快暮色完全消退,只有山石之上鑲嵌的明珠放出明光,白照如晝,此時袁魯正自用猴兒酒和瓜果宴,款待方不疑。
忽然,一個矯健的身影攀壁躍崖,跳了出來一個少年,眉目清秀,
猿臂蜂腰,赤著雙手,他一躍落下,目如燦星,朗聲呼喚道:“方師兄,老爺請你過去,你隨我來吧。” 方不疑放下石爵,拱手一禮,向著袁魯告罪了一聲,念動間,身外已經是湧起一陣陣煙煞,看的那些侍奉的小猿猴目眩神離,直若遇見仙真,一時間都呆滯在原地。
那少年見方不疑以煙煞輕身,也不多話,轉過身子,抓起崖壁上的一根老藤,縱身一跳就是數丈之高,很快就消失在雲霧之中。
方不疑起了煙煞,輕身飛起,跟了上去。他破開重重冰寒霧氣,轉過不知多少峭壁陡崖,隨少年落到一片石崖上。
這片石崖開闊綿遠,奇石老藤怪松處處,泉水叮咚作響,花木之後的山壁前築造有十幾座木樓,均是七八重高下,形製古樸素雅,簷拱繁複精美,上立青銅神鳥,口含明珠,如黑夜晨星,展翅欲飛。
“請吧!”
少年伸手一招,回頭請方不疑走進了花木叢中,徑直走向一座高樓,踏入第一重大殿,他見方不疑舉止並不唐突,知道這時候已經沒了自家差事,也不多話,幾步就退了出去。
方不疑走入殿中,見大殿上首早已坐定一位老者,正自閉目養神,不是溫赤爐,還能是誰?
他恭敬地行了一禮,道:“弟子方不疑參見赤爐大丹師。”
溫龍象睜開雙目,此時臉上卻並沒有此前方不疑所見到的那樣嬉笑怒罵有如老頑童,而是一派平和,見殿中少年恭敬行禮,眉宇之間一派英氣,點了點頭,看了身邊侍奉的道童一眼。
道童見自家老爺示意,不疾不徐地走了下來,在旁邊的案桌上取了一個托盤,遞到方不疑身前,道:“請方師兄收下。”
方不疑原本不知是什麽,看了一眼才發現是一件弟子法袍,上有雲氣、松鱗、鶴紋以及青銅丹爐,法袍旁邊是一隻青囊,上面依然是四種紋絡。
知道是溫赤爐幫他晉升了名位,取來了法袍和青囊,心中生出感激之情,立刻躬身拜謝道:“弟子多謝老師!”
恩師為師父,有教授幫助之師可稱老師,關系比尋常師門長輩要親密一層。
溫龍象看著方不疑,目光閃爍,直到把他看的渾身發毛,才呵呵一笑,一揮袖袍,飛出三道靈光,化成三篇篆字文章,懸在殿中,開口道:“這是煉製五靈丹的三種丹方,你煉給我看看。”
話音未落,殿中靈木地面哢嚓一聲,洞開一個深邃窟窿,升起一座鼎爐丹台,玉石案桌之上,放著氣性迥然不同的三份藥材以及靈木炭粉。
方不疑向三道丹方看去,眉頭一揚,目中露出奇光,這三道丹方均可煉製出一種名喚五靈丹的一階靈丹,不過所用藥材的氣性有天壤之別,第一道是以生靈血肉為材,第二道則是草木精華,第三道居然是純粹的山野藥石,簡直不可思議!
要知道,諸如凝氣丹、煉氣丹,甚或是血肉生元丹,之所以有不同的丹方,原因基本上是一種或者幾種藥材奇缺,煉丹師不得已嘗試用別的材料替換,被替換的藥材基本上藥性一致,偶爾的偏差都會導致靈丹效用大有區別。
像是面前的這三道丹方,幾乎是推倒了重來,另辟蹊徑,從三種不同的藥材大類出發,最終煉製出同一種效用的靈丹,其中奧妙,不可謂不玄奇!
溫龍象見方不疑此時此刻,身心完完全全沉浸入丹方之中,暗暗點了點頭,也不催促,閉合雙目,神遊物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