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道人離去一盞茶功夫後,處於靜止狀態的黃粱界重又恢復勃勃生機;懸停在空中的枯葉打著旋兒落下,凝結的水流再次湍急向前,靜悄悄的天地間重新傳來風聲。
蕁荇村,瓦屋中,舒窈的眼神有那麽一瞬間的迷茫,愣了愣神,婦人起身將被赫連秀移開的木桌挪回原位。
薑諦眼神閃爍,試探性問了一句,“娘,你還記得方才發生了什麽嗎?”
舒窈皺著清淺長眉,沉思了一會,道:“娘記得我在屋簷下給你繡荷包呢,怎麽跑屋裡來了?時間不早了,娘去給你準備晚飯。”
看著舒窈離去的背影,薑諦眼中有精光閃過,他聽不到,感受不到,卻看到了那位白衣道人。
白衣道人封印了舒窈有關赫連秀與灰衣男人的記憶,卻沒有封印薑諦的。
還有一點,薑諦看得真切,之前白衣道人蹲下身子,用手指觸碰了舒窈微微隆起的腹部,難道說婦人肚子裡的胎兒與他有關?
蹲下身子,薑諦撿起赫連秀掉落在凳子下的那柄匕首。
刺殺赫連秀以失敗告終,雖說白衣道人趕走了紅衣少女與灰衣男人,可直覺讓薑諦堅信,蛇蠍少女肯定會回來的。
“這個世界,或者說這座島嶼上的東西,那怕是鋒利刀劍,也殺不了那些旅行者。”薑諦自言自語了一句,之前他拚盡全力的一剪刀,換做尋常人,腦袋估計都要被扎穿,可扎在赫連秀身體最為脆弱的眼睛上,卻不得寸進。
這個世界的法則,在保護著來自神州的旅行者!
右手拿著匕首的薑諦,左手拇指摩挲著匕刃,指肚感受到了一股來自匕刃的隱約吸扯力;這柄匕首,可削鐵如泥,最重要的是匕首來自神州,不屬於方寸島。
“對旅行者,我總算有一個底牌了!”薑諦走進側屋,找了一塊白布,將匕首包好,然後綁在了右小腿上。
這是一柄可殺旅行者的殺器,不到萬不得已,薑諦不會示人。
晚飯還早,走出房間的薑諦看了一眼灶房裡忙碌的身影,長歎一口氣後,推開了院門。
來到李健家,小院院門虛掩著,薑諦推門而入,進入正堂。
房間地上,擺著兩具屍體,紅衣少女赫連秀砍下了李健與李健娘親李趙氏的腦袋、雙臂、雙腿,然後……蛇蠍女子將李趙氏的頭顱、斷臂、斷腿,拚接在了李健身上,將李健的頭顱、斷臂、斷腿,拚接在了李趙氏身上。
薑諦蹲下身子,在地上撿起兩枚銅錢,銅錢喚作迎春錢,正面刻著‘吉祥如意’四個字,反面有精巧花紋;銅錢為圓形,中間有個四方小孔,這是老祖宗在提醒後人,做人要外圓內方,外面要圓潤,不得罪人,但內裡要有棱角,有原則。
兩枚銅錢上纏繞著兩根大紅色的細繩,極喜慶的顏色。通過原主人祝安記憶,薑諦了解到,方寸島上有這麽一個風俗,假如一家之子要迎娶新娘,男方母親會找來兩枚迎春錢,以紅繩編結,送給兒子與未來兒媳,希望一對新人能有個平安幸福的將來。
“赫連秀,你可真會玩!”薑諦將銅錢上的紅繩解下,隨手扔掉,至於銅錢,則揣進了衣袖中。
不用細想,薑諦也能猜到,當李趙氏得知紅衣少女要嫁給自家兒子時,估計那張臉都笑成了一朵燦爛菊花。
至於李健,肯定也激動到想要上天與太陽肩並肩,可事實是殘忍的,當赫連秀面帶微笑,砍下李健與李趙氏雙臂雙腿的時候,估計母子二人除了恐懼外,
還有深深的不敢置信。 赫連秀為何要這麽做?很簡單!很少有人會選擇給老鼠一個痛快,相反會在極盡戲弄之後,在殘忍滅殺之。
人生在世不稱意,每個人都會自我創造樂趣。
走出李建家,薑諦抬頭遠眺即將沉落的夕陽,少年緊緊握著拳頭,聲音決絕道:“就算做不了執子之人,我也絕不做任人擺弄的棋子。”
……
大日漸漸沉到了西邊,晚霞似血。
北海邊,赫連秀坐在一塊青石之上,目光平靜,靜靜望著泛起層層漣漪的溟濛汪洋。
灰衣男人赫連付負手而立,耐心等待古船到來,他有些擔心赫連秀。
在北境,在廣寒城,紅衣少女若被人欺辱了,定會將仇視之人的全家老小全部殺個乾乾淨淨。
若赫連道真想殺失去道教依仗的江無靜,這天下沒幾人能攔得住,可白衣道人偏偏是黃粱界壓陣之人。
七百年前,三教教主合力構建了黃粱界,而維持此界正常運轉之人,有三位。
七百多年光陰流轉,搖船人、縫線人、壓陣人換了一批又一批,這一代的搖船人為佛教倉英聖僧,縫線人乃儒教顯聖荀況,壓陣人則為道教天宗江無靜。
可以說,除卻三教教主之外,普天之下,能進入此界誅殺江無靜的,只有那位君臨天下的伏靈皇。
“二小姐,搖船人、縫線人、壓陣人二十年一換,在等五年,江無靜必死無疑。”灰衣男人沉聲道。
赫連秀回頭看向灰衣男人,她血肉模糊的右手早被包扎好,紗布下隱隱有血跡滲出。
伸出左手,紅衣少女輕輕咬破食指,用鮮血在兩邊嘴角畫了一抹猩紅弧度。
少女燦爛一笑,“付叔,你看我笑的怎麽樣?”
灰衣男人面無表情,“血盆大口,一頭野獸!”
……
無波無瀾的大海那頭,那艘熟悉的古船,再次躍入眼簾。
古船上人太多了,也甭管男女老少,一個個喜上眉梢,看起來在黃粱界玩得很開心。
大船停泊北海邊,赫連秀與赫連付兩人,腳尖在細沙之上輕輕一點,輕而易舉躍了上去。
迎著似金似血的落日余暉,古船向著大海深處飛馳而去,幽幽海水,似濃墨,給人一種深入靈魂的壓迫感。
在陰陽交替的最後一點時間,古船上的眾人,來到了溟濛汪洋的盡頭,眼前海面,有接天而起的大霧,白茫茫一片。
“吼!”驀地,有吼聲傳來,仿佛遠古蠻獸揚天咆哮,欲要吼落大日星月。
古船上,眾人心驚膽顫,毛骨悚然,只有盤坐在一旁的白衣僧人,神色古井無波。
大船一頭扎入迷霧,前行大約一刻鍾後,忽地衝了出來。
這是一片絢爛璀璨的星空,一顆顆星辰猶如潑灑在一塊黑布上的一粒粒鑽石。
古船在星空中飛馳,速度快到猶如流光!
船上眾人齊齊回頭望去,眼前一幕,極為震撼!
那是一頭龐大到無法形容的巨龜,粗壯的四肢仿佛撐開天地的支柱,在巨龜背上,屹立著四頭巨象,巨象的象體要比巨龜小上很多,但也足夠令人心悸。
不去形容巨龜,也不去形容巨象,隻說巨象的一條象腿,就猶如巍巍山嶽。
巨龜之上有巨象,四頭巨象共同承載著一塊大陸,大海中央,有一座喚作方寸島的島嶼,那裡生活著幾萬島民。
這些年來,原主人祝安,包括方寸島島民,每隔一段時間便會聽到的、所謂的海怪怒吼聲,便來自巨龜與四頭巨象。
橢圓形大陸的邊沿,漆黑如墨的海水垂流向浩瀚無際的星空,好似九天之上狂瀉而下的銀河,那海水,生生不息。
巨龜馱著巨象,巨象馱著大陸,在無垠星空中,漫無目的得前行。
似流星般遠去的古船上,紅衣少女望著一點點變小的巨龜,燦爛笑著:“等著我……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