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殘風曉月，山崖之上，三位佛道儒三教九境巨擘望著山崖下漸行漸遠的少年。

　　白衣道人看向年輕僧人，微笑道:“如何?”

　　僧人撇撇嘴，從衣袖中取出一本典法扔給道人，“雖說不爽，可我倉英願賭服輸。”

　　背負雙手，右手握著鐵劍的青衣聖人面無表情道:“方才那小子若在大藏經前多猶豫一會，此刻你保準樂開了花。”

　　僧人聳聳肩，“你二人對此子傾注太多心血，若他不過優柔寡斷、拖泥帶水、遲疑不決的窩囊廢，我自心悅，可惜了。”

　　一道火色光芒從崖下洞內飄出，來到三位九境巨擘身前，竟是火紅狐狸身軀死後靈魂，狐妖幻作嬌媚少女狀，伏跪虛空，柔聲道:“三位上仙，小女子已遵守約定，請上仙助我輪回。”

　　年輕僧人殘忍一笑，“害了那麽多性命，還妄想輪回轉生?”

　　狐妖面色大變，尖叫道:“堂堂佛教真佛，竟言而無信，不怕天雷懲戒?”

　　僧人目光陰森，大手探出，捏住火紅狐狸身子，一把便將狐妖靈魂捏碎，片片晶瑩碎屑，隨風飄散。

　　“佛教未來佛，也會親自動手懲戒一頭小小狐妖?”青衣聖人饒有興致看著僧人。

　　僧人翻翻白眼，“微末螻蟻的善良是可悲的，善良這詞，隻配適用強者，那小子還不錯。”

　　“回去睡覺嘍。”打了一個哈欠，僧人身形忽地拔地而起，禦風遠遊。

　　目送僧人遠去，青衣聖人扭頭看向白衣道人，“這次試煉，平白死了一位無辜少女，那小子很傷心，不過我未出手乾預。不論那小子心智有多麽成熟，他總歸未流過血，只有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才會珍惜陽春白雪。”

　　道人長歎一口氣，“荀先生，之前你並不同意這次試煉，是我點頭應允。”

　　皓月下，道人盤膝而坐，抬頭望向青冥，朗聲道:“在下道教天尊江無靜，已為天地正道苦修三百年，貧道願割舍一甲子陽壽，匡扶神州山河社稷，只求天地施恩，給予來世少女千金之軀，一世平安。”

　　道人口鼻、雙耳、雙眼鑽出六縷淡淡白氣，這白氣瞬息變作滾滾煙柱，帶著山呼海嘯般的奔雷聲，衝向北境東南西北、東北、東南六方，猶如六條橫貫人間的白龍。

　　此等壯闊異象，唯有青衣聖人清晰可見，凡夫俗子察覺不到。

　　望向柳溪鎮方向，白衣道人聲音如天神擂鼓，“此時不走，更待何日?”

　　柳溪鎮冰湖下，一道光華衝出，直上九霄。

　　山崖上，青衣聖人眉頭緊鎖，“何至於此?”

　　白衣道人面色蒼涼，連嘴唇都沒有一點血色，“我江無靜這一生，不欠任何人。”

　　……

　　清晨，白衣道人歸來，剛剛結束冥想的薑諦做了些餐食，正在狼吞虎咽。放下碗筷，少年盯著道人，面色古怪，“道長，我怎麽覺得你老了許多?”

　　“放屁，本天尊玉樹臨風，風流倜儻，一如既往。”道人笑罵了一句。

　　少年撇撇嘴，“道長吃過沒?要不要嘗嘗我的手藝?”

　　道人搖搖頭，“本天尊一向飲風食露，你這豬食，還是喂飽自己吧。”

　　薑諦也不生氣，去灶房給道人泡了一杯熱茶，飲著沁人心脾的清茶，道人淡淡道:“吃過之後，收拾一下，我們回黃粱。”

　　“好。”少年點頭。

　　半個時辰後，火紅太陽升空，白衣道人背負雙手在前，薑諦站在庭院外的冰湖邊，

眼波迷離。　　“道長，給我些銀兩。”問道人要了二十兩銀子，薑諦將銀錢與身上所有值錢物件全部裝進荷包，扔進老婦小院。拿了一塊石頭，少年將冰湖砸出一個缺口，將那把木梳沉湖。

　　“卿鎖泉下，我寄人間，終有一日，泥削卿骨，雪白我頭，玉漱，再見。”最後看了一眼冰湖，少年轉身，追著白衣道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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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歲暮天寒，古道也不知延伸向何處，凋零古樹下，江無靜盤膝而坐，薑諦背部靠著道人，清冷陽光灑在一大一小身上，極舒適。

　　“我不在這幾天，有沒有在柳溪鎮交識一些朋友?”道人問了一聲。

　　薑諦笑了笑，“有幸認識一位少女，於我有救命恩情。”

　　道長剛想說些什麽，少年搶先道:“道長，我懂了。”

　　“哦?懂得什麽了?”道人挺好奇。

　　少年眯起狹長雙眸，“道長，你說得對，一位善良之人，那怕一再忍讓，那怕死去，那些欺辱他的人，也不會良心發現，不會滿懷愧疚。佛說冤冤相報何時了，去他娘的佛，道長，祝安從不主動欺辱他人，可他人若欺辱我，我絕不善罷甘休，他人若想殺我，我定將他人挫骨揚灰。”

　　白衣道人欣慰一笑，優柔寡斷的少年，終於掃去心中積塵。何謂冤冤相報何時了?泥地裡掙扎求存的蟲子可說不出這般高尚之言，己身未歷經他人痛苦與絕望，怎可厚著臉皮要求他人一心向善?

　　三日後，道人與少年回到黃粱界，遠行人終究歸來，薑諦本要回黃粱鎮去看看娘親，卻被梅錢拉住，綠裳少女纏著少年，想聽聽少年第一次遠行途中所經歷趣事。

　　白衣道人洗漱一番，正要去往河畔垂釣，忽地抬頭，望向風雪廟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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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盞茶功夫後，風雪廟內，青衣聖人與白衣道人皆眉頭緊皺，望著眼前所見。

　　佛祖安瀾、至聖先師孔丘、道祖李耳三位陸地神仙神像下，竟有一根根翠綠根莖從地磚縫隙中鑽出，一共九朵蓮花，盛放鮮豔。

　　“你是不是在神州天殺了人?”青衣聖人沉聲道。

　　白衣道人點點頭。

　　青衣恨鐵不成鋼，“你明明知悉三教教主手腕通天徹地，只要你踏出黃粱界一步，他們便可察覺你。在這個小世界，你不出七成力，他們沒法觀測你，可在外面，那怕你只是運轉體內靈氣，他們也可瞬間將你洞悉。”

　　道人苦澀一笑，“荀先生，沒辦法的，我只有一次凝練神仙氣的機會，這次放棄了，就得枯等百年，我不願。”

　　那位北境近南地區貴族子嗣，究竟冥冥注定，還是三教教主手腕?！

　　“這九朵蓮花會漸漸枯萎，”青衣長歎一口氣，拍了拍道人肩膀，“就連祝小子也知道君子不救的道理，你好自為之。”

　　白衣道人笑了笑，衝青衣躬身一拜，就此遠去。

　　青衣心中五味雜陳，道人真的太驚豔了，神州天五百年來，最有希望成就陸地神仙之人，唯有白衣。如果白衣只是陸地神仙，三教教主不會這般大動乾戈，可道人困守黃粱界不過寥寥十五載，卻悟出了自己的道理。

　　三教教主，決不允許世間有第四道！

　　青衣視線掃過三尊神像，咬牙切齒，“爾等胸襟，比之陰暗窄巷也不如，什麽陸地神仙，不過狡詐老狗。”

　　九朵蓮花，霎時枯萎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