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中一雙男女向著小鎮北鎮口走來,青年一襲藍白相間道袍,器宇不凡,女人一襲灼目紅衣,姿容清麗,正是之前在鏡湖村與張家少年發生摩擦的道教客。鎮口那顆百年古柳下,白袍老人正在說書,醇厚嗓音中帶著一抹讓人心安的慈祥,奇怪的是四周並無一人。
背負雙手的青年撇撇嘴,說了聲裝神弄鬼後,沿著銜香街向小鎮東方位走去,紅衣女子略微好奇,落了幾步,似是心有所感看向老人身後,那顆古柳至少得兩個精壯漢子合抱才能圍起的蒼壯斑駁樹乾上,有著許多密集黑點。
數百隻螞蟻繞作一個圖案。
灰色樹皮襯托下,那張詭譎人臉顯得格外模糊。
紅衣女子心驚肉跳,趕忙快行幾步追著青年遠去。
白袍老人那雙灰濁雙目一直望著一襲紅衣,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上翹弧度,喃喃自語,“冬皇尚未歸位!”
……
花間堂三樓雅間內燒著紅泥小火爐,帝丘大皇子龍丘子啼親自給灰衣男人赫連付倒了一杯酒。
赫連付端起酒杯,放低姿態,“大皇子斟酒,誠惶誠恐。”
“飲盡便是。”龍丘子啼颯爽一笑,與赫連付碰杯,兩人將冒著絲絲縷縷熱氣的上品竹葉青悉數送入口中。
面對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大魚大肉,鐵劍少年吃的慢條斯理,沒在狼吞虎咽,讓少年這般講究的緣由,不是赫連付那些道理,也不是龍丘子啼這位皇子光芒震懾,而是因為白衣女子袁婉兒就坐在身邊。
鐵劍少年前半生聞過花香,聞過草木香,但說到底這兩樣香遠不如飯菜香,少年今日見識到了,別說粗茶淡飯,就算山珍海味,也不及女兒家身上一縷體香氣。
香,真他娘香,袁婉兒身上的香氣就好似有著靈智的妖怪一樣,自個往鐵劍少年鼻子裡鑽,撩撥的少年心癢難耐,真想摟住這具溫香軟玉好好品嘗一番。
鐵劍少年自認掩蓋的極好,可袁婉兒還是瞧出這小子對自己有非分之想,不知為何,白衣女子竟有些惱怒。袁婉兒在長安大有名氣,不僅僅只因她是護國天師袁天罡之女,女子打小就冰雪聰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更是作的一首好詩,才氣甚佳,被儒教一些大儒稱之為‘小雅聖’,被齊皇后當作未來太子妃培養。
在帝都長安,就算被那些王公貴族子嗣毫不掩飾的火辣辣眼睛看著,袁婉兒也不會惱怒,反而會享受其中,但她受不了被鐵劍少年看著,覺著遭受了莫大羞辱。
從小被皇家禮儀熏陶的袁婉兒沒有當眾發怒翻臉,只是心頭那抹淡淡殺機愈發濃烈。
半個時辰後,赫連付起身衝龍丘子啼抱了抱拳,隨即帶著鐵劍少年離去。
帝丘大皇子推開窗戶,欣賞小鎮雪景,袁婉兒長舒一口氣,瞥了一眼鐵劍少年坐過的位置,用過的碗筷,秋水金瞳中透著一抹厭惡。
“看你的眼神,好像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背對袁婉兒的龍丘子啼輕聲笑道。
白衣女子幽怨道:“可惜,你不像他。”
“那少年是廟堂刀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你別亂來,等砍下祝姓少年一塊血肉,這刀也就沒用了,到時在熔個粉身碎骨。”龍丘子啼始終沒有正面回應袁婉兒某個問題。
白衣女子嗔怪道:“我看上去像那種不識大體的女人嗎?還有,你不說你不會殺祝姓少年嗎?為何之前在江無靜面前,殿下你……”
龍丘子啼扭頭瞥了一眼袁婉兒刀砍劍削般不起一絲波瀾的胸脯,
小聲呢喃道:“真要胸大無腦就好了。” ……
小鎮馬嵬驛客棧,老張頭用食指蘸了一點膏藥,輕輕柔柔塗抹在二公子的碩大無比之上,疼的齜牙咧嘴的裘衣少年看著鏡中豬頭,憂慮道:“老張頭,你說我是不是就此毀容了?”
“毀了好,王爺也能睡個好覺,不用擔心王府庫房裡的金銀隔三差五就缺斤少噸。”老張頭打趣道。
“可別,”二公子連忙擺手,“南方那些二世祖身下之物與本公子相比,無異於針尖對棒槌,可這群小子皮相著實不錯,細皮嫩肉的,咱們北方子弟與其相比,差著好幾層境界,也就本公子能將這落差上百丈的差距拉到同等水平,我真毀容了,咱北國‘俊道’豈不萬古如長夜?”
“放心,毀不了,”老張頭笑道:“咱刺涼城大小幾十家青樓還指著二公子養活呢,老頭我不為王府顏面考慮,也得可憐那些身不由己的倌人們。”
二公子大力拍了一下老張頭屁股,嘿嘿一笑, “這他娘才叫知己,老張頭,你要是女的,本公子便是后宮佳麗三萬萬,也隻獨寵你一人。”
老張頭翻翻白眼,看著頗為疲憊的二公子,和藹一笑,“公子,咱們這一路風餐露宿,你也沒能睡個囫圇覺,你看看,黑眼圈都出來了。”
“臥槽,還真是,不行,得好好補個美容覺。”二公子雷厲風行飛奔上床,頭一沾枕頭,呼嚕聲立時響起。
坐著北境二世祖頭把交椅的二公子為人出手巨闊,皮相不說天下第一,可北國扛把子那是實實在在的,最讓老張頭欣慰的是二公子不是假慈悲,而是打骨子裡善良,要說美中不足,也就個打呼嚕了。
十年下來,當初猶如蒼蠅一樣嗡嗡嗡,讓老張頭不厭其煩,隻想一把掐死的呼嚕聲,如今聽在耳裡,竟覺得無比安心。
給裘衣少年蓋好被子,老張頭面龐上的笑容逐漸變得陰森,“公子,好好睡,爭取做個春夢,老朽去給公子討個公道。”
“十年了,別說這般教訓,老朽我連一句重話都不舍得說,蘇也,你真是惹怒我了。”
……
與蘇清清小聚,讓薑諦忽然特別想念娘親,回到祝家小院後,少年換了身素衣,抱著囡囡去雜貨鋪買了些紙錢,再去市集挑了些稀罕瓜果。
路過小鎮北鎮口的時候,薑諦遠遠看了一眼白袍老人,老人肩頭立著一隻黃雀,一人一雀一個說著人話,一個嘰嘰喳喳,少年頭皮發麻,連忙快行。
一襲濃墨,一襲水藍,跟著少年遠去。
黃雀飛上長天,隱入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