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間堂三樓雅間，綠蟻一杯又一杯，這酒雖說度數不高，可酒不醉人人自醉，薑諦已微醺，至於蘇清清，讓夥計熬了碗米粥，一杓一杓喂著囡囡，也只有此時，少女身上才染了些煙火氣，看上去特別溫柔。

　　“清清姑娘，可否讓我見見你的童年?”少年在飲一杯，呼出一口淡淡酒氣，有些期待。

　　蘇清清舀了一杓粥，用水潤紅唇輕輕吹了幾口氣，這才送進小嘴大張的丫頭口中，“沒什麽可說的，恰如這碗粥，平平淡淡。”

　　少年略微失落，“我的童年不在這裡。”

　　“何意?”蘇清清來了興致。

　　薑諦搖搖頭，覺得雅間有些悶熱，便將窗戶開了一半，站在窗口望著飄雪長天，“清清姑娘，我好似做了一個夢，夢中的童年才是屬於我的，那是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剛夢醒那些日子，我還記得很清楚，可現在已經逐漸模糊了。”

　　“不願說，還是真忘了?”蘇清清拿出手帕給囡囡擦了擦嘴，順其自然便要將手帕塞進衣袖，忽然想起什麽，少女看了一眼少年背影，又將手帕放在桌上顯眼位置，呼出的麝香氣似乎濃了些。

　　“不說這個，清清姑娘，你有沒有遺憾的事?”薑諦還未轉身。

　　蘇清清有些心不在焉，“遺憾的事沒有，後悔的倒挺多，你呢?”

　　薑諦將手伸出窗外，接了幾片碎雪，雪花消融，涼意滲入肌膚，“我與姑娘一樣，也不一樣，一樣的後悔挺多，不一樣的是有件事特遺憾。”

　　“我想聽。”蘇清清竟有些咄咄逼人。

　　望著風雪的薑諦神情恍惚，那是去年的事了，那天正午原主人祝安挑著木桶來到村外濺星河支流準備打水，至於少年為何不在村裡水井打水，薑諦也曾想過，輕易便得出了真相。

　　打滿一桶水的原主人祝安剛想換第二個木桶，上遊處忽然傳來嬉笑聲，少年抬頭望去，勃然大怒，原來蕁荇村幾位同齡少年竟在河畔撒水。

　　“姓祝的，你娘親就是個在家攬活的青樓妓。”

　　“老祝，我爹爹跟我說，你娘胸前那物的分量足以頂的上五個饅頭，你跟我們說說，是真是假?”

　　“嘿嘿，老祝，今年長輩們給的壓歲錢我一直沒舍得花，也不多，只有三十多枚銅板，少歸少，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你回去跟你娘說說，看我能不能嘗嘗她的滋味。”

　　少年死死捏著拳頭，挑著兩隻空桶回了家。

　　院裡正堂屋簷下，正在繡著荷包的婦人看見少年，溫柔一笑，“兒子，正午想吃什麽，娘給你做。”

　　沉默寡言的少年突然爆發，他用手指著婦人的臉，像看著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樣，幾欲咬碎滿口牙，一字一句道:“你…為…什…麽…還…不…去…死！”

　　說完這句話的少年奪門而出，屋簷下的婦人面色煞白如紙，險先從小板凳上跌倒下去。

　　捂著撕裂般疼痛的胸口，婦人忍啊忍，覺著兒子跑遠了，再無顧忌，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如果原主人祝安站在薑諦面前，薑諦真的很想扇他一巴掌。

　　那樣溫柔的女人世間僅有，還偏偏是你娘親，你上輩子鐵定是位不得了的大英雄，可這輩子怎麽就不知道珍惜呢?

　　原主人祝安沒有珍惜，薑諦又何曾珍惜過?

　　他好忙，忙到連娘親親手為他做的飯菜都沒有仔細靜心品嘗過。

　　薑諦有些恐懼，這些日子他拚命回憶，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娘親做的飯菜究竟是什麽滋味，

好像和客棧裡的沒什麽差別。　　可少年記得，娘親做的飯菜明明不是那個味道啊。

　　少年真的很想對娘親說一句。

　　娘，你要長命百歲，平平安安呀。

　　除夕那晚所發生的事，只有李倌倌與真兒知道，這些芝麻綠豆大小的事，注定再無人提及。

　　躺在木床上的婦人全身都是汗水，鮮血染紅了被褥，她齊整貝齒死死咬著嘴唇，不發出一丁點聲音。

　　李倌倌看不下去，對婦人說，喊出來會好很多。

　　婦人搖搖頭，虛弱說著，不想讓兒子擔心。

　　當體內生氣之火快速衰弱，婦人用牙齒咬碎嘴唇血肉，她不想死，她真的很想陪兒子過完這個年。

　　老天爺，再讓我撐一會吧，就一小會，我還有好多好多話沒和兒子說呢。

　　覺著自己再也堅持不下去了，婦人格外艱難的伸出手臂，手指指向衣櫃。

　　心思聰慧的真兒打開那個專門放置祝安衣裳的門，幾身疊的整整齊齊的衣服上，有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裡面有許多許多糖果。

　　鮮血幾乎浸濕了褥子，婦人總算生了，是個女兒。

　　抱著女兒，婦人輕輕閉上雙眼，血肉模糊的嘴角帶著一抹安詳笑容。

　　兒子，有平兒陪著你，娘就算走了也特安心。

　　兒子，未來的你，注定會活的很辛苦， 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記得吃顆糖。

　　望舒，你說老天爺得對咱們多好，生出這樣善良的兒子，只是不能陪著安兒繼續走下去，有些傷心呢。

　　我的安兒，我的平兒，你們要開開心心長大，一生平平安安。

　　有些心疼呢，我的小平安，從今往後就成沒娘的孩子了。

　　除夕的事薑諦並不知道，站在窗口的少年也未對蘇清清說起那件注定讓他抱憾終身的事。

　　少年忽然淚如雨下，呢喃著，“為什麽啊?這還沒到一個月，怎麽就給忘了呢?”

　　沒有感同身受的蘇清清一臉愕然之色，懷中丫頭睜著大眼看著肩膀劇烈抖動的哥哥，安安靜靜。

　　……

　　小鎮南鎮口一顆大樹上，一張臉腫脹的和豬頭一樣的二公子淚眼汪汪，身子幾乎不能動，口鼻全是血。

　　“吱吱！”二公子勉強吱了兩聲。

　　小島和硯村，麻衣草鞋，面無寸須的老張頭背負雙手，悠哉悠哉欣賞村莊風光，雖說已走了三個村莊，也碰到幾株長勢喜人的麥穗，老頭卻始終沒有出手。

　　機緣這東西，該來的時候總會來的，楚王府要的是一整塊麥田，而不是幾株尚未金黃飽滿的麥穗。

　　驀地，老張頭抬頭望向小鎮方向。

　　年逾古稀的老頭，猛地幻作一抹流光從原地消失。

　　小島方圓千裡版圖之上，有大山被流光居中一切為二，有湍急江水被霸道截斷。

　　老張頭開山劈水而來。

　　二公子聲淚俱下，撕心裂肺，“老張頭，本公子被羞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