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字,補更一,四月份還欠五更。)張向陽家住小鎮桃芽巷,少年打小就沒見過爹娘,與年邁祖父相依為命,少年祖父頗有頭腦,在鎮上開了家糕點鋪,物美價廉,童叟無欺,生意說不上多麽紅火,卻也讓祖孫二人在東街置辦了一套宅院。
清晨,張向陽雙手插在衣袖中,罵罵咧咧、嘟嘟囔囔、碎碎念念走出小鎮北鎮口,這些日子也不知怎麽了,家裡那位老頭每天天剛亮就會拿著棍子將少年攆出家門,還嚴厲呵斥,天色不黯淡不許少年回門。好些天少年就如孤魂野鬼一樣在小鎮各處遊蕩,趁老頭子不在去鋪裡調戲調戲那些個鍾靈清秀的女工,鋪裡女工足有一十二人,全是豆蔻年華,心思聰慧的姑娘,又有哪個沒被少年蜻蜓點水般觸碰過胸前青蔥物?
張向陽自認自己是個好色之人,可除了吃吃自家女工豆腐外,他再無半點越軌之舉,鋪裡女工小桃酥就曾三番兩次挺著嬌嫩之物要投懷送抱,外表瞧上去颯爽風流的少年卻始終恪守原則,沒有畜性大發。別說小桃酥,去年晚秋時節,小鎮彩星樓來了位堪稱禍國殃民的清倌兒,一雙狐狸眼兒中柔情蜜意的春水,不比春風得意時的美酒差多少,張家少年第一次見,恍若天人,至此流連忘返,樂不思蜀,那位喚作倌倌的女人從少年身上薅下的羊毛,沒有五百斤也得有一半。
那位清倌兒十有八九是這個小島上最漂亮的女人,放在外面天下,不說第一,至少也能擠進前一百萬,可張向陽只是純粹欣賞,沒有一絲一毫巫山雲雨的念頭。
張向陽想離開小島,去外面找一個人,一個讓他衝動到想行一輩子魚水之歡的女人。
雪將停,風未止,張向陽呼出一口白氣,脖子情不自禁往衣領裡縮,“這見鬼的天氣,還好有你陪我。”
少年身邊有一隻老黃狗,足有牛犢子那麽大,被小主撫摸一身柔順黃毛,黃狗表情看上去竟有些舒服愜意。
鋪裡的女工們全部摸了個遍,大小雖說不一,可感覺是一樣的,和剛出籠的白面饅頭沒什麽差別,至於彩星樓,張向陽揮霍了小半年,早已囊中羞澀,老鴇龜公們可不會對一窮二白的登門客笑臉相迎。
自家老頭只是將自己趕出家門,也沒說具體緣由,張向陽百思不得其解,小鎮花樣已經玩膩歪了,便去小鎮外面走走,幾年前,濺星河畔籬笆院那位白衣道人總喜歡去小鎮北鎮口那株柳樹下說書,什麽神魔怪誕,風土人情,天南海北應有盡有。
道人曾告訴過張向陽,有時候躺在繡床上,玉體橫陳的青春少女,真就比不上那些裹得嚴嚴實實的山野村婦,少女的寸縷不掛,遇上村婦打水時撅起的飽滿臀部或浣衣時沉甸甸的下墜,這其中可差著好幾層境界呢。
難得有家不能回,大把空閑時間等著張向陽揮霍,少年還真想去島上幾處村落瞧瞧,真遇到命中注定的天女,管她是豆蔻年華十三四,還是風韻猶存三十幾,少年都娶定了,大不了被家裡老頭打斷幾根肋骨,老東西還真忍心將自己這孫兒逐出族譜?
“沒準這老東西還真敢。”
“逐就逐吧,相比於轟轟烈烈的愛情,老東西算什麽東西?”
“你說對吧,大黃。”張向陽摸了摸黃狗狗頭,老狗也不知聽沒聽懂,總之狗尾巴搖的很歡快。
剛出北鎮口不到一刻鍾,古道上一直陪著張向陽的黃狗,突然警覺,像是看到了什麽,猛地衝進密林,速度之快,
如一道黃色閃光,少年雲淡風輕,自顧自往前走,這天下這般忽然的狗,可不止老黃一隻。 半刻鍾後,老黃追上張向陽,嘴中竟叼著一隻兔子,這兔子一雙兔眼猶如燦燦紅瑪瑙一樣,一身毛皮雪白柔亮,充斥著一種讓人感覺很舒服的新色。
兔子未傷,張向陽揪住兩隻兔耳將其提起,咧嘴一笑,“老黃,乾得不錯,咱們兩個今晚有口福了。”
兔子色澤鮮亮明快的兔眼中,竟流露出人性化的驚恐,可惜少年看不出來。
……
鏡湖村一戶人家正堂,早些時候便登島的灰衣男人赫連付正與鐵劍少年耐心等待著。
半刻鍾後,一位婦人端著饃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一碟鹹菜,兩碗熱氣騰騰的米粥,“家裡沒什麽好吃食,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莫要嫌棄。”
鐵劍少年忽然發現一個經常被自己忽略的事實,一般殷實人家只會說莫要介意,而不會說莫要嫌棄,自信這種東西,確實得從小培養,那些一夜暴富的男人,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女人,也甭管外表打扮的多麽珠光寶氣、光鮮亮麗,可自卑這東西,早已刻入血肉骨頭。
風塵仆仆,風餐露宿的鐵劍少年端起大白碗便作狼吞虎咽,灰衣男人眉頭緊皺,不悅道:“記住,不論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凡夫俗子還是仙家府邸那些金貴天驕,首先得做到吃相好看,便是快要餓死,見到滿桌山珍海味,也得細嚼慢咽。”
鐵劍少年自顧自大口吞咽米粥,隻用三口,便喝乾淨,用衣袖隨意擦擦嘴,少年冷漠道:“有什麽說法?”
“只有野獸才會狼吞虎咽。”灰衣男人淡然道。
“你覺得我和野獸有什麽差別?”少年反問。
灰衣男人眼色迷離,像是回憶起了過往,“那一日,我從煉獄爬出,我為天下人傷筋斷骨流血,卻無人肯像賞一條狗一樣賞我一頓飯。”
“我等了很久很久,總算等到了主人,他給我買了一屜包子,當時的我和現在的你一樣,像是一頭饕餮,主人笑著對我說,這世間最幸福的事,莫過於吃東西,飽只是一種毫無作用的感覺罷了,當你咀嚼食物的時候,仔細感受食物充盈口腔,你會覺得特別滿足。”
“從此以後,我吃東西總會很慢很慢,畢竟是這世間最幸福的事,傻子才囫圇吞棗。”
“所以,”少年摩挲鐵劍,“你為了一頓飯,便將自己身家性命全數交予那位遠東共主?”
“你不也是為了一頓飯便答應替我殺人?你要殺之人,可與你無冤無仇。”赫連付難得來了興致。
少年竟有些惱怒,聲音低沉道:“休亂我一顆修劍之心。”
赫連付笑笑,端起大白碗喝了一口粥,溫潤粥液滑入食道,別提多舒坦了,男人抬頭,看著正堂外灰蒙蒙的長天,低低呢喃道:“這天下人就算全綁一塊,也比不上主人一個,在我心頭,那頓飯之重,比之連亙上萬裡的劍氣長城也差不了多少。”
少年默然不語,只是攥著鐵劍的手很緊。
一刻鍾後,赫連付給了婦人一枚造型奇特的銅錢,便帶著少年出了小院,沿著古道向小鎮走去。
“那是什麽錢?”鐵劍少年好奇。
灰衣男人耐心解釋道:“山上有三種香火錢,道教香火錢喚作寒露錢,上面鐫刻有‘道法自然’,佛教的喚作芒種錢,鐫刻有‘如是我聞’,儒教的喚作驚蟄錢,鐫刻有‘浩氣長存’。方才那枚銅錢是佛教的芒種錢,在外頭,足以換取黃金百兩。”
“這麽稀有?”少年震撼。
灰衣男人瞥了少年一眼,“還記得方才那碗粥的滋味嗎?”
少年低頭想了想,“記得。”
“說來聽聽。”
“很好喝。”
“有多好喝?”
“賊好喝。”
“具體描述。”
少年破口大罵,“狗曰的,我又不是那些坐在學塾裡搖頭晃腦的士子,要不要我把肚子切開,讓你看看裡面那東西是五谷殘渣還是粘稠丹墨?”
男人擺擺手,“我沒有看別人屎的習慣。”
少年哼哧哼哧喘著粗氣,像是一頭倔驢。
赫連付嘴角勾起一抹微妙弧度,“前路還長,我便與你說說香火錢吧。道教祖庭在昆侖墟,佛教在西境須彌山,儒教在南境臥龍山,不論聽仙峰還是須彌山,亦或白鷺學宮,都有香火樹這種詭譎奇妙的東西。”
少年仍舊不發一言,不過右邊耳朵卻不自覺上抬了幾分。
“三教所有香火錢,全部采摘於各教內的香火樹,你以為那些真佛、聖人、天尊緣何可以活那麽久遠?三教教主更似長生不老,追究根底,所有玄機都在香火樹、香火錢上。香火樹這東西,往往伴隨新教誕生而誕生,至於香火樹長勢如何,那就看這新教得不得民心,新教順應民意,則香火樹繁密茂盛,若逆了黎民蒼生,則香火樹枯萎殆盡。”
“香火樹枯死,也就代表著‘教’之氣運乾涸,走到了支離破碎的末路,這也是為何山上煉氣士,尤數三教門人,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殺害那怕一個凡夫俗子,一旦開了這個頭,星星之火,必成燎原之勢。”
“枯過嗎?”少年問道。
“枯過,”灰衣男人摸了摸腰間長劍,“劍祖死亡那一年,劍家九棵流光溢彩的香火樹,白日凋零,一夜枯死八棵,只剩一顆尚有生機的,不過苟延殘喘罷了,卻也是劍家崛起的希望。”
“先輩劍修,多少英雄豪傑,為了保住劍家最後一點氣運,被逼無奈,流亡劍氣長城,帶著一身疲憊與滿心悲愴死去。我輩劍修,倒退了不少,卻也出了一位聚攏江湖五百年氣運於一身的蔣青氐,不過此人說到底還是道教人,算是正統劍修,卻不是根正苗紅的劍家人。至於你輩劍修……”說到這裡,灰衣男人看向少年。
少年不敢與男人對視,更是將懸佩腰間的粗陋鐵劍擺了擺位置,緊緊貼著大腿,“怎麽?我輩劍修讓你失望了?”
“沒有,”男人沉聲道:“先輩已走,我輩平庸,劍家的未來就靠你們這輩人了,還有,一柄劍,不論是可開山劈水的三十六工大快劍,還是平平無奇的鐵劍,永遠都不會嫌棄自己的主人,不論它的主人是仙家府邸的天驕還是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的貧苦少年。”
灰衣男人這番話,觸動了少年心中某根弦,他終是松手,也挺胸抬頭。
這位少年,大大方方,他的鐵劍,亦鋒芒畢露。
……
小鎮忽迎遠來客,帝丘大皇子龍丘子啼與護國天師袁天罡之女袁婉兒進入一家酒鋪,錦衣公子用十兩銀子買了一壇不算上品,可尋常旅者遊俠也絕對喝不起的女兒紅。
將酒稍作包裝,讓其看上去奢華大氣些,龍丘子啼帶著袁婉兒向濺星河畔走去,白衣女子好奇道:“你怎知赫連家族那位不會先咱們一步去拜訪江無靜?”
錦衣公子微微一笑,“客棧上菜,講究個先來後到,這是人情世故中規矩的一小環, 報仇也一樣,去年姓祝那小子先是與赫連家族二小姐結怨,然後便是殺了你我二人。”
“不對啊,”白衣女子狐疑道:“先來後到,不應該那位先咱們一步嗎?”
“規矩不是這樣算的,”錦衣公子臉上洋溢著某種光,很明亮,“那位蠻橫二小姐說到底不過只是丟了面子而已,可你我卻丟了身家性命,這麽說,你懂不懂?”
白衣女子點點頭,“如果姓祝那少年死在我們手中,赫連家族那位豈不要開懷暢飲一番?不費絲毫氣力,便完成了那位遠東之主所交代的任務。”
“可赫連二小姐乃至於赫連家族丟失的面子,再也沒法找回來,”錦衣公子微微眯起細長雙眸,“而且,誰說我要殺姓祝那小子了?”
“不殺?!”白衣女子愕然。
這不是袁婉兒認識的那個龍丘子啼。
“姓祝少年現在可有江無靜與青衣聖人兩位護道者,不說青衣,我真殺了那少年,以江無靜脾氣,定會與我翻臉,此行注定竹籃打水一場空?”龍丘子啼解析道。
“可……當初那少年……怎麽說呢,留著後患無窮。”白衣女人忽然想起,當初那少年將匕首扎入帝丘大皇子心口時,很冷靜,亦很冷血。
“不將江無靜的魚吃到肚裡,我不安心,光明正大不行,還有借刀殺人。”龍丘子啼沉聲道。
“借誰的刀?”白衣女子忍不住問道。
“我有三刀,廟堂一刀,江湖一刀,人間一刀,總有一刀能讓那少年人頭落地。”此刻帝丘大皇子的笑容,如沐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