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首府刺涼城東北方位有座無名大山，以雄、奇、險、秀聞名於世，十七年前，北境王妃安驚鷺賜大山朝瑤之名，於峰頂修築中方英靈殿，白駒過隙十七載，戰國時代舉世聞名的十三甲今有幾人焉在?如今北境多少黃口孺子，隻知北境王妃是那位姑蘇道巨閥姬氏千金，卻不識詩詞雙甲的雅聖，寓意朝氣蓬勃的朝瑤山，不知何時成了讓人百思莫解的招搖山。

　　正午，招搖山峰頂黑幡獵獵，一襲素衣的北境之王站在積滿香灰的青銅古鼎前，看著那些從上至下依次排列、層層疊疊堆起的靈牌，面龐上沒有什麽表情流露，不知在想些什麽，聖靈無敵，麒麟為首，被道教未來扛鼎之人喚作小離的黑裳少女站在男人身後，輕搖臻首。

　　是不是年紀越大的人越容易緬懷過往?這些年，北境之王愈發喜歡去兩處地方，一是那處安妃葬地陽春林，一是這處中方英靈殿，往些年男人去這兩處地方總會自言自語，像極那些個枯等一年，總算到了年關，遠方親人皆盡歸家便喋喋不休的老頭，可最近這幾年，男人的話越來越少，尤數這兩年，男人在陽春林與英靈殿動輒便是一整日，卻始終一言不發。

　　很多次黑裳少女都在想，男人想要說的話，是不是已經說光了?還是總也等不到誰的回復，便喪氣了，傷心了。

　　北境的陽春總是來得很遲，雨水時節的刺涼枯了一冬的古木尚未嫩芽，但日光總算沒那麽清冷，少女離開氣氛壓抑的英靈殿，來到殿堂幾丈外那株百年古柳下。古柳是十七年前王妃專程從遠東地區移栽而來，剛開始兩年，挪了窩的柳樹一直呈枯死狀，不少人勸王妃，說什麽樹挪死人挪活，還說什麽柳樹是鬼樹，不利眾英靈安息，讓王妃將柳樹焚掉。

　　每次王妃都只是微微一笑，然後說再等等，下一個陽春，它定會綠意盎然，驚豔世人。

　　第三年草長鶯飛的陽春裡，碧玉妝成，綠絲萬條。

　　風吹動少女帷帽，輕紗伴著青絲飄飛，這風不再徹骨，有了些涼爽味道，吹著古柳枝條上用黑色絲帶系著的木牌密集擺蕩，發出悠悠鐺鐺聲，少女望向廊西地區，小聲道:“我還好，你也要平平安安呀。”

　　英靈殿門口，男人不知何時坐在了門檻上，太陽曬在身上暖烘烘的，這位陽間人屠雙手平方在膝蓋上，看著少女背影，慈祥一笑。

　　十六年前，寒妃案震動神州，道教未來扛鼎之人背負弑妃罪名被打入天牢，儒教一些大儒借此揮毫潑墨，長篇大論，將道人抨擊的豬狗不如，長久與道教對立的佛教，一些修行出功德之人甚至提議將道人流放至阿修羅界。

　　那一天，北境麒麟上了須彌山，與佛祖安瀾論道，此道為天道。

　　論道末尾，麒麟含光劍對上佛祖金剛一指，只是碰撞產生的衝擊，便生生劈開西境天空。

　　那一日，須彌山下陷一十七丈有余，佛教與儒教在無人敢信口雌黃。

　　那一日，江湖掀起軒然大波，為何那麽多敢去暗殺陽間人屠的勇武之士，只要踏足北境國土，便如砂礫入了海，了無蹤跡，原來如此。

　　麒麟這一劍，不僅卸去道人身上輿論重壓，也總算讓陽間人屠睡了一個好覺，有時候底牌這東西，藏著掖著反而不好，不如大大方方亮出來，讓世人知曉其威，如今這個天下，不說廟堂，隻說江湖，天人以下，麒麟無敵，至於三教教主想在北境興風作浪，那也得慎重思量一番。

　　之前的五聖靈中代表中方麒麟的乃北境世子，黑裳少女是二十多年前被楚懷沙收入麾下的，她的成長速度，古今含有，什麽道教未來扛鼎之人，什麽聚攏江湖五百年氣運於一身的未來劍道魁首，在陽間人屠眼中，與麒麟相比，統統都是廢物。

　　北境之王楚懷沙，寧願蕭疏離是個廢物！

　　“你想入小世界?”現在的陽間人屠，要用那根木棍拐杖才能艱難站起。

　　從門檻上站起的男人來到柳樹下少女身邊，少女收回望著西方位的目光，臻首輕垂，“最近總是有些心神不寧，好像有些人會死在這個陽春。”

　　“小離，你知道的，我之所以讓玄武陪著楚玉鏘進入小世界，一是為了磨煉那個小混帳，讓他們兩兄弟提前見面，二是為了讓玄武拿走屬於咱們楚王府那份機緣，別說玄武，就算加上青龍、白虎、朱雀，他們也不敢多言一二，可你不一樣，你真在這個節骨眼上闖入黃粱界，不論那些老東西還是伏靈皇，亦或三教教主，都會坐不住，坐不住的猛獸和失去理智的人一樣可怕。”男人語重心長道。

　　少女頗為煩躁的擺了擺手，“行了，這麽囉嗦，怎麽做我比你清楚，你先下山，我還有事。”

　　未成為北境之王前，敢這麽與楚懷沙講話的人挺多，成為北境之王后，寥寥無幾，女人身的，也就只有安妃與蕭疏離。

　　男人有些愧疚， www.uukanshu.net 伸出手想要拍拍少女肩膀以示安慰，不過陽間人屠忽地想到了什麽，那隻左手僵在半空好半天才收回。

　　蕭疏離這一生最討厭的事有三件，第一件最討厭安妃、楚懷沙，乃至於江無靜在內的任何人觸碰她的身體，第二件最討厭別人看到她的臉，江無靜除外，第三件，最討厭江無靜偏偏喜歡上了她。

　　陽間人屠微瘸著腿，一點一點挪下石階，蕭疏離從衣袖裡摸出一塊早就備好的木牌，少女將右手食指咬破，用血在木牌上寫了幾個娟秀小字。

　　待盛夏時節，我陪你回故鄉見螢火。

　　少女臉皮薄，沒在前面加上道人名字。

　　那一天，一襲白衣對少女說，故鄉盛夏夜晚的螢火猶如人間星河，若能和喜歡的人身在其中，這一生都無憾了。

　　……

　　平靜了半日的小鎮再次飄起碎雪，讓店裡夥計灌滿一葫蘆金陵大曲後，白衣老人目送肩頭黃雀消失於風雪中，起身下了三樓。

　　花間堂有來客，一位腰間懸佩長劍的錦衣公子與一位白衣女子攜風帶雪掀開厚實遮風門簾，小二趕忙上前熱情招呼，“兩位貴客，打尖還是住店?”

　　佩劍公子淡淡一笑，“一位朋友還未至此，先泡壺熱茶暖暖身子，另外，在燙一壺上好竹葉青。”

　　小二帶著錦衣公子與白衣女子向著二樓走去，在與白衣老人擦肩而過的瞬間，女子微微皺眉。

　　“婉兒，怎麽了?”公子狐疑道。

　　女子看著走出客棧的老人，搖搖頭，“這老者，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又……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