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長天總有種絕望的氣息,讓人心情格外壓抑沉悶,小鎮銜香街,有清瘦少年抱著一位女嬰,簷下避雪,春塞巷內,一位高大男人帶著股蠻獸的氣息衝了出來,火急火燎向著南鎮口飛奔而去,見此情景,少年微微一笑,“這世間只有一樣東西比陽春時節的草長鶯飛、杏雨梨雲還美好,那便是少年少女初萌春心,玉鏘,苦了你了。”
截止今日,薑諦也算見過不少江湖與廟堂大人物,可唯獨面對蘇老爺,少年有種發自心底的畏懼。這其中恐怕有兩點原因,第一點,便是娘親的墓碑是蘇老爺親自雕刻打磨的,十兩銀子至今還欠著,第二點,想必蘇老爺也知道了自家女兒與少年之間那點事,不然蘇清清不會這麽長時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朵冰清玉潔,嫩蕊凝珠的雪蓮花少年要是沒能采摘到手還好說,真要到手順帶嚼食嘗了滋味,蘇老爺估計會嘔出百來斤老血。
親了一口懷中丫頭白嫩嫩的臉蛋,薑諦發自肺腑笑著,“囡囡,哥哥帶你去見未來嫂嫂。”
幾個大步之下,薑諦橫穿主街道,來到春塞巷巷口,似是有些擔憂,少年望了一眼南鎮口,“雨水節氣前後,有資格進入小世界的都是神州山上仙家府邸天驕,包括豪閥氏族金貴子弟,況且有道長這位壓陣人近在咫尺,他想必早知道楚玉鏘登島,那小子肯定會受點皮肉之苦,不過應性命無憂。”
真他娘瞎幾把亂想,馬上就要談情說愛了,怎能分心呢?薑諦收斂紛擾思緒,走過寬闊青石街道,來到蘇家宅院前。
少年忽然有些猶豫,這是他第一次見蘇家宅院,委實氣派,朱漆大門頂端懸著黑色金絲楠木匾額,‘蘇宅’二字有股龍飛之美,門口蹲著兩頭威風凜凜的石獅子,比少年個頭還要高上許多。這該死的卑微,比娘親難產而亡之時的悲愴還要來的洶湧強烈,少年不時扭頭,總覺得身後有人在以一種戲謔嘲諷的眼神打量自己。
深吸一口氣,薑諦鼓足勇氣上前敲門,門很快開了,是一位蘇宅仆人,仆人上下看了少年一眼,語氣冷淡道:“有什麽事?”
薑諦盡量讓自己的笑容自然熱情些,從袖口取出一封信,“這位兄台,有勞大駕,請將這封信交給你家小姐。”
仆人也沒刻意為難薑諦或向少年索要辛苦費,只是用右手大拇指與食指輕輕拈住信封一角,回了宅院,關上大門。
沒讓薑諦多等,當時隔多日,再次見到蘇清清那張不食人間煙火氣的漂亮面龐,少年便覺得,楚玉鏘這位便宜弟弟遭受的苦難,那都是值得的。蘇清清沒有邀請薑諦入府,因為少年猜的對極,少女之所以消失這麽長時日,正是被蘇老爺給禁足了。
看著一臉傻笑的少年,說實話,蘇清清心裡沒什麽波瀾起伏,她不喜歡少年,也說不上討厭,只是當看到那封信的時候,來的沒有一絲一毫遲疑。
“這天氣最適合賞雪,不知清清姑娘飲不飲酒?”薑諦早就想好了去處,不過出於禮數,還是得征詢蘇清清意見。
少女輕點臻首,“都聽你的。”
一刻鍾後,小鎮花間堂三樓,蘇清清抱著囡囡入座,推開窗戶得見雪景的薑諦不等夥計進來,自個向雅間外走去。
身後突然響起蘇清清淡淡聲音,“今日沒什麽胃口,咱們隻飲酒,我喜歡綠蟻。”
新釀的酒還未濾清時,酒面浮起酒渣,色微綠,細如蟻,喚作綠蟻。所謂綠蟻,灌滿一大壺撐死也就幾枚銅錢,
根本沒資格與那些一壇百金的名酒相比,一個好比劍家劍榜上價值十城的一百零九工良快劍,一個好比放置在鋪裡許久未有人買落滿了灰塵的拙陋鐵劍。 薑諦扭頭看了一眼蘇清清。
少女瞪眼,“還不快去,磨磨蹭蹭。”
沒有找夥計,薑諦直接去見了花間堂掌櫃,一位身著錦衣、皮膚白皙的胖男人,聽說與那位姓宋的主人關系匪淺。將一顆只有些許絲絲縷縷金線的流金石遞給胖掌櫃,薑諦一言不發,胖掌櫃觀摩了許久,覺得只是一顆下下品之資的寶石,薑諦裝模作樣討價還價一番,最後得到三兩銀子。
沒有什麽大魚大肉,只是三盤泛著細膩油光的家常菜,還有一個菌菇湯,至於酒,既然蘇清清說了要綠蟻,薑諦也不好另換。夥計很快將菜上齊,還搬來一個燃燒正旺的小火爐,本就不大的雅間立時溫暖如春,薑諦這才發現,他出去短短時間,蘇清清竟將開著的窗戶重又關上。
這就是薑諦為何喜歡蘇清清的原因,善良的女人,總那麽動人。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薑諦一邊倒酒一邊吟詩。
一直雲淡風輕的蘇清清,那雙秋水長眸裡,第一次亮起微光,好似被春雨洗滌過一樣,“這首詩叫什麽?何人所作?”
薑諦沒有考量什麽,“詩名喚作《問劉十九》,道長曾吟過,說是一位姓白的古人所作,是不是特別適合此時此刻的氛圍?”
“好詩,當飲。”蘇清清笑笑,端起酒杯,與少年碰杯後,一飲而盡,竟顯男兒豪氣。
……
作兄長的調風弄月,當弟弟的也沒閑著,此刻小鎮南鎮口石拱橋下,看著龜馱碑上古文字的二公子猶如一隻暴怒的吉娃娃,忍無可忍的裘衣少年剛要拔出佩劍,眼珠子忽地一轉,光天化日之下,竟褪了身下衣物。
一股冒著寥寥熱氣的清流滋在老龜龜身上,二公子咧嘴,這泡水,滋的真他娘通體舒坦,背對那個用白潤碎石圍了一圈小水窪的裘衣少年未察覺,那些顆石子,竟一顆一顆黯淡了下去,有細流從水窪缺口處流出,濺星河水位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著。
伴著細流,一些碎金色的石子重又從‘大湖’之內匯入‘汪洋’。
“豎子, 看我不扒了你的皮!”一聲獅子吼,嚇得二公子一個激靈,立時尿了一鞋。
裘衣少年回頭,正好看到不顧形象的蘇老爺猶如聞著屎味的惡犬狂奔而來。
吱的一聲,蘇老爺鞋底在雪地上磨出一道長長痕跡,男人有些驚疑不定打量二公子。
半晌後,蘇老爺獰笑,“我當是誰呢,這不北境之王那位不成大器的兒子嗎?”
二公子穿好下身衣物,嘚瑟道:“就你這王八犢子立著龜馱碑?竟敢諷刺我爹爹為老龜,還說我楚王府女人全是青樓妓,最不可饒恕的,你說本公子是野種。”
蘇老爺面色一怔,隨即眸光陰沉,“什麽亂七八糟的,小子,你泄了我不少機緣,不教訓你一頓,我蘇也顏面何存?”
“就你?”裘衣公子雙手叉腰,仰天狂笑,“你敢動本公子一根手指頭試試?我有九成信心,你不會活著離開這個小世界,等老張頭……”
二公子話還未說完,蘇老爺便衝了過來,男人一把攥住少年腳踝,竟像掄面條一樣,將不可一世的小霸王狠狠掄砸在雪地裡。
掄完左邊掄右邊,左右橫掄,不過十來下,二公子早已遍體鱗傷。
最後一下,蘇老爺掄圓了狠狠扔出,可憐二公子飛出去七八丈遠,猶如破爛衣物一樣掛在一顆大樹上。
不再理會二公子,蘇老爺大手伸進小小水窪內,一把撈出黑色泥鰍與數量繁多流金石。
若沒有二公子這一鬧,蘇老爺不說猶豫一甲子,但起碼也得個把月。
真到了那時,黃花菜都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