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同時也是獲取知識最為直接的方式。
張羽開始期待每天下午的上課時間,這是他在無聊的生活中感覺唯一算是有趣的時刻,一如他當年為了高考埋頭苦學,下課時望向窗外的日子。
他自認為在某些時刻,自己更像是一名學者,這取決於兩世為人的奇妙經歷。
尤其是在世界觀已經形成,而又遭遇巨大變故時,對於新知識的渴望,就是對內心所有疑問欲望的充分緩解。
然而最想得到解答的問題,卻遲遲沒有從書本中獲得,這既佐證了他的一些懷疑,又讓他不得不第一次在課堂上提出了問題。
“李爺爺,人類的發展是如此的艱辛而又困難,除了充分的利用工具,難道人類就沒有其他的方法嗎?比如說加強個體的勞動能力?”
這種旁敲側擊的隱晦詢問方式,已經是張羽思考良久,最為穩妥的向外界求知的試探了。
聽到這些話語,李老頭意味深長的看了他很長時間,直到張羽有些坐立難安的時候,他才仿佛從神遊中歸來一般給出了自己的解答。
“是的,小羽,人是會思想的葦草,個體的孱弱從根本上無法改變,縱使那些佼佼者,也不能突破碳基生物的桎梏。”
“動物界中的頂尖霸主,我們這個星球上出現過的最強大生物,恐龍,也在適者生存這一鐵則下徹底消失。”
“而人類能夠崛起,關鍵在於我們能夠創造並使用工具,傳聞古代多有力拔山兮氣蓋世之輩,可結果如何?不外乎烏江自刎、下邳被擒,個體的強大,終究不敵謀略的智慧。”
“小羽,你要記住,人類以智慧生物自居,既是歷史的選擇,也是未來的發展方向,任何妄圖改變的人,都是螳臂擋車!”
張羽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隨後再次開口問道,“可是李爺爺,你給我的小說裡面,那種飛簷走壁,力大無窮的武林俠士真不存在嗎?他們都好厲害啊?”
李老頭搖了搖頭,“存在又如何,一盤散沙,雨打風吹去!”
自此日起,師徒問答,成為了這一老一少每日課程中的例行階段,張羽也開始對這個世界更加的了解起來。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山中的歲月無聊且枯燥,然而張羽卻沒有半分的厭煩。
活過一世的人,可能碌碌無為、一事無成,但心性,自有那麽兩分散淡意味。
五年的時間一晃而過,這年的冬天,出奇的冷。
前些日子,白遠山夜裡突然咳嗽起來,這一咳,便停不下來了。
今天一早,張羽便早起做飯,剛點上火,就聽堂屋裡有動靜,出了廚房一看,白遠山搬出一口大箱子,擺在了院子裡。
“爺爺,你拿這箱子做什麽?”
“小羽啊,來,幫爺爺把東西都掏出來!”
也不知道白遠山打算幹什麽,但是張羽還是聽話的過去幫忙,一件件將箱子裡的衣服都掏了出來,搭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
掏到最下面,是一件花花綠綠的袍子,張羽伸手拽了出來,雙手一抖,伸展開來,定睛一看,不由得心頭一顫。
這是一件壽衣啊!
轉頭看向白遠山,見老人挑著眉頭打量了一眼,滿意的點了點頭,張羽嘴唇顫抖的問道,“爺爺,你拿這東西做什麽?”
歎了口氣,白遠山摸了摸孫兒的頭髮,“小羽啊,往後的日子,爺爺不能陪你了,這一關,我恐怕過不去了!”
言罷,
便劇烈的咳嗽起來。 張羽趕緊上前拍了拍白遠山的後背,想要寬慰自己爺爺一番,又不知說些什麽才好。
緩了口氣,白遠山拍了拍張羽的手,開口說道,“乖孫兒,不急吃飯,走,跟爺爺門口走走!”
跟在白遠山身後,看著外公不知何時佝僂的腰,張羽努力的控制著自己,將眼中的淚水憋了回去。
門口的草地一片枯黃,對於這片南方的大山來說,是少見的顏色。
白遠山背著手,站在院門口,指著披上金裝的山林說道,“上次這種景色,差不多是五十年前了,那會你母親剛出生,被凍的小臉通紅,這一轉眼,你都這麽大了。”
仿佛在追憶往昔,白遠山抬頭望著天,說不出的落寞,嘴裡喃喃自語著,“先是小凰去了,沒想到小鳳也走到了我前面,就剩我這麽個糟老頭子,老天爺瞎眼啊!”
左右看了看,找了塊乾淨點的草皮,白遠山拉著張羽坐下,帶著些交代後事的口吻,講述起自己近一個世紀的歷程。
“我十八歲那年,到山外的鎮子上換鹽巴,碰見軍閥抓壯丁,稀裡糊塗的就被拉走,發了杆破槍,就被趕到戰場上。”
“一場仗沒打完,就被打散了,那時候也不認路,埋頭跟著別人亂跑,想著能跑回家,結果半路又被抓了起來。”
“那會是真亂啊,天天都在死人,我算是命好,打了幾場仗居然活了下來,現在想想還有些怕啊。”
“第二年,東瀛的小鬼子打過來,咱們那時候太落後了,大部隊衝上去,一打就散了,就接著跑,可又能跑哪去,全國都在打仗,哪都在死人,跑又有什麽用?”
“後來啊,碰見了一支不一樣的隊伍,紀律嚴明,不擾民,就這兩點,我便決定跟著他們幹了,這場仗一打,就打了八年!”
“打仗這種事,總是要死人的,我的運氣也不是一直那麽好,終於有一回,打輸了,我們一個排的人被小鬼子圍到了山上!“
“子彈打完了,就往下扔石頭,小鬼子衝上來,心裡想著弄死一個賺一個,當時腦子一熱,抓著一個小鬼子就從一處懸崖邊跳了下去!”
“當時一腔熱血,也沒在怕的,跳下去的時候還喊著口號,轉頭一看被我拽下去的小鬼子,哈,早他娘的嚇暈了,呸,狗日的!”
“那懸崖也是夠高,往下落著落著,我也有些慫了,咬牙閉眼,就等著摔死,可等啊等,都不知道多長時間了,睜眼一看,居然在半空飄著呢!”
說到這,白遠山看了張羽一眼,問道,“你猜怎回事?”
沒等張羽回答,他繼續講了起來。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爺爺我沒讀過書,這話是後來一個老頭告訴我的,我猜,大概就是這樣,我才活了下來。”
“你這幾年的鍛煉方向,大概是對的,但是你要以為我不知道,可就錯了,我不是李老頭,這片山,風吹草動,都瞞不過我!”
說話間,白遠山一抬手,頓時在張羽的天地中,四面楚歌!
往日熟悉的感覺消失不見,身周的空氣凝如寒冰,雙瞳放大的張羽看著身邊白發蒼蒼的老人,不敢相信這就是朝夕相處的外祖父!
白遠山手一落,頓時所有的一切化為泡影,在張羽的感知裡,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咱們白家,從我開始,你舅舅,你媽媽,就都不在是正常人,你開竅之後的第一時間,我便察覺到了你身上的變化,小羽,你要記住,往後的日子裡,要像對我一樣,保守住這個秘密!”
“我們這種人,被稱為異人,現在聽說換了個洋名,叫啥子異能者,反正都一個意思!”
“這幾年我沒告訴你這些東西,其實是想讓你以後過普通人的生活,讀書、生子,要知道,能力越大,麻煩越大,有些事,不是你想不做就不做的!”
“最後爺爺再送你句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說罷這句話,白遠山扶著張羽的肩膀站起身,拍了拍沾在孫兒身上的土,又揉了揉他的腦袋,帶著兩分的哽咽,低語道,“你媽媽要是個普通人,也不會走到我前面,孩子,爺爺是看不到你長大成人了,就希望你快快樂樂就好!”
張羽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劃過臉龐。
吃完早飯後,白遠山躺在床上,呼吸聲像極了破風箱,咳嗽兩句便吐出口帶血的濃痰。
可能跟張羽的交談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抬著手想要說些什麽,竟然一時發不出半點聲音。
張羽急的一頭大汗,緊緊的抓著白遠山的手, 他此時有些害怕,怕白遠山就此撒手而去。
五年間的陪伴,前一世未曾有過的親情,眼看就要消散於世上。
可能是感受到了孫兒的不舍,白遠山老半天才喘過來這口氣,顫抖著開口道,“去請你李爺爺過來,有些,有些事我要跟他交代!”
張羽點點頭,轉身飛奔而去。
不大會功夫,李老頭推門進來,看了白遠山一眼,神色暗淡,坐在床邊久久不語。
假寐的白遠山睜開了眼,“李老弟,我虛長你兩歲,老哥臨死前想求你件事,萬萬要答應我啊!”
拍了怕白遠山的手,李老頭言道,“老哥但說無妨!”
“小羽,小羽這孩子,我不想他再摻和異人界的事了,讓他以後過普通人的日子好不好?”
點了點頭,李老頭應道,“老哥不必擔心,我不會把他往現如今的異能界中帶,但是,就怕他不自覺的就走了進去,你也知道......”
擺了擺手,白遠山掙扎著坐起身,從脖子上摘下一物塞到李老頭手裡,“這東西你帶走吧,小羽壓不住它,若是以後小羽自己進了異能界,也是他自己的選擇,我死後,還麻煩你安排他讀書上學,老哥謝謝你了!”
李老頭摸了摸手中的那件東西,歎息道,“我與小羽父母相交甚厚,老哥不必擔心,你好好躺下休息,我喊小羽進來!”
等到張羽進來,白遠山已經神情恍惚,拉著張羽的手,含糊不清的念叨著,“老婆子,小凰,小鳳,咱一家終於要團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