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來天前,少年親眼看見他和另外兩人在山谷中血劫了一路商隊,連小孩都沒有放過。殺死苦苦求饒的婦人之前,更把她們拖進了路邊的草叢。也許,那馬背上懸掛的布袋之中,正裝著準備冒充柔然兵領賞的血淋淋的頭顱。
天師學府還有段時間才報名,於是少年跟上了他們,他當然無法獨自對付凶惡的三個軍匪。
他悄悄追蹤,終於抓住機會殺掉了另外兩人。
而這最後一個卻是無比機警,幾次都從險境中逃脫。
今日此地將是最後的機會,因為過了此地,就臨近北鎮懷荒軍營。
騎手緊拉韁繩策馬飛馳,他揮刀指向那柔弱的少年,白淨的臉上因為仇恨,五官已經扭曲,泛起可怖的神情。
馬在飛奔,馬蹄敲擊大地的聲音在靜寂的夜裡格外響亮,一下一下直敲入人心,讓人感覺心臟都要蹦將出來。
馬越來越近,少年已經能看到馬鼻噴出的白氣。
地上並排放著的還有三隻箭,少年拿起一隻橫咬在口中,抄起另外兩隻搭在弦上。
少年稍微彎腰,邁出一步,再邁出一步,接著,他開始奔跑,用力地奔跑,向著馬匹的方向奔跑。
柔弱的向前奔跑的少年,氣勢雄渾的奔馳駿馬,距離越來越近,已經不足十丈。
嗖,嗖,
和先前一樣的兩箭破空而出,不一樣的是,這一次,少年的手腕處有淡淡的紅光一閃,射出的兩隻箭已經差不多齊頭並進,很顯然,少年全力射出的兩箭,已經接近雙箭齊射的水平。
紅光閃時,像是收到某種感應,道士的眼睛迅疾地眨了一下。
少年依舊在奔跑,他在射箭時奔跑,他在奔跑中射箭。
騎士的眼中閃過一絲戲謔,他長刀猛地劈下,不是劈向兩隻箭頭,而是劈入兩箭中間,再手腕用力一扭,長刀左右閃動,拍上兩隻箭身,箭隻向兩側飛出,插入夜幕之中,再也不見。
轉瞬之間,少年已經奔至距離馬頭一丈之地。
或許是由於距離太近,騎手隻覺箭支接觸刀身帶來的反震比先前大了許多,手腕竟然有些酸痛,坐直的身軀輕微搖晃。
他渾不在意,一聲大喝,手腕下壓,刀鋒直刺向馬下少年的頭顱。
長刀在月色下泛著寒光,映著騎手扭曲的五官,讓少年隻覺得心悸,馬鼻噴出的熱氣讓少年已經有些看不真切。
少年奔跑的速度有些慢了下來。
感覺少年襲擊失敗後,明顯嚇得動作已經有些遲滯,騎手嘴角一撇,臉上泛起得意而冷酷的微笑。
他似乎已經看到長刀穿過少年的頭顱,就像夏天酷暑時,揮刀刺進一顆西瓜,紅色的汁液四溢,接著,刀再稍微一扭,西瓜就會裂開來。
少年的身上已經沒有別的武器,先前持在胸前的弓垂在身體一側,他奔跑的速度更慢已經接近快走,先前射出的幾箭和全力的奔跑似乎已經用光了他全部的氣力。
那泛著寒光的長刀,已經可以清晰看到刀身血槽裡烏黑的血跡。
少年又看到了那慘烈無比的山谷,耳邊響起男人的慘叫,婦人的求饒,還有小孩的哭泣。
總會有一些人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乾淨一些吧。
長刀即將觸到少年面目的時候,少年心想。
刀鋒的刀風撫起少年額上的額發,看不到少年的表情,因為烏龜面具沒有表情。
但是烏龜面具突然動了起來。
準確說,
迎著刀鋒,是少年在奔跑中躍了起來。 他在空中依然維持著奔跑的姿勢,他從地上奔跑變成了在空中奔跑。
他的身子和馬頭已經差不多處於一條線的位置。
騎手抬高視線,那張這幾天常常在噩夢中出現的醜陋的烏龜臉,嘴上叼著一隻箭。
“啪”少年掄起手中的弓,重重拍擊在騎手的手腕上。
騎手早就酸痛的手腕感受到劇烈的疼痛,再也拿捏不住向前的刀勢。
長刀被蕩開在身體一側,和少年脫手的弓一起下墜。帶動騎手本就有些晃動的身軀偏向少年躍起的一側。
“噗”,最後,箭支入體的聲音。
烏龜面具口中的箭電光火石之間插在了騎手的喉嚨,穿透而過。
一股血箭透過鐵箭噴射向空中。
空中奔跑的少年,戴著烏龜面具,手持一隻箭,箭上穿著一個騎手,離開馬背,投向大地。
馬嘶鳴著繼續往前奔跑了幾步,停了下來,扭頭張望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噗通”,重物墜地。少年單腿跪在地上,手緊緊握著箭把騎手釘在身下的大地。
就像用竹簽插著一隻巨大的螞蚱。
騎手口中吐出血沫,圓睜著兩眼,兩手徒勞地摳抓著泥土,兩腿痛苦地蹬著地,鮮血染紅頭下的土地和野草。
看著眼前的那張面具,視線開始變得模糊,騎手的頭左右扭動,用最後一絲力氣,呐呐道:“狗日的好醜的烏龜……”
少年松開握箭的手,輕笑道:“恭喜你,你說對了,不過,很多醜陋的東西背後都隱藏著美麗。而往往美麗的東西背後卻掩蓋著醜陋。比如,馬屎皮面光……所以,作為面具後這麽帥的一個高手,你怎麽可以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叫杜祖龍,家中有田又有房,可恨那唐伯虎……哎,暈菜,怎麽又說起了夢裡那向什麽澤什麽郎的話……”
心情大好,少年嘀嘀咕咕個不停,騎手卻什麽都聽不見了,他圓睜的眼睛完全沒有了色彩,他的鼻端已沒有任何氣息。
一陣西西索索搜索身體的聲音之後, 震天一聲巨大的歡呼,接著,馬鞭聲響,馬兒飛奔遠去。熟悉的歌聲隨風傳來:
左手小烏龜啊,右手大色狼啊;
烏龜爬啊爬啊,色狼扒啊扒啊;
代表圓月亮啊;代表牛頭鬼啊;
壞你小心肝啊;取你小性命啊;
……
和尚八座抬手捂住耳朵,邊說道:“昭陽,剛才少年立於刀下之時,我看到你動了一下,你又輸了。你說,你是不是準備出手。我警告你,別再扯樹發芽的事。”
昭陽沒有回話,良久才呐呐道:“大樹真的發芽了……”
八座不屑一顧,“老一套,鬼扯。”
卻又抬頭順著昭陽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看之下,身軀一震。
前些日看到的那個小樹芽苞破了皮,冒出一個綠色小點。
昭陽起身,“我們走吧,大道朝天,各走一邊。”
八座點點頭,驀地想起一事,“想不到這地方還有好苗子,小家夥年紀輕輕,前途無量,以後能登上你們鶴鳴山的武學榜也說不定。”
“恩,不管是感知還是箭術如此了得。確實有前途。但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那少年沒有任何修行的氣息,手上突然出現的一點紅光又是怎麽回事?怎會有些熟悉的感覺?”
“那你還不追上去,先問問基本情況,是否婚配,父母是否還健在。然後再重點培養培養。”
“不用,是金子就不會一直在糞坑的。”
“隨便你,臭道士。另外,我心魔還未除盡,就不纏著你了,我找個安靜的地方思考人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