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場上，天諭樹高高聳立，夜幕籠罩，光禿禿的枝丫上星光點點。

　　昭陽道士眼球轉動，乾裂的嘴唇微啟:八座，樹終於發芽了，你看看，是不是我眼花了……

　　八座和尚眼珠朝邊上一滑，臉上肌肉扯動，作出完全不屑的表情:昭陽，少來這套，我才不上當……不過好像你身後草叢裡那小鬼，畫了大半天的畫終於畫好了……額，他站起來了……他真的站起來了……唔，他要走過來了，你看看……

　　道士翻了個白眼，也作出完全不屑的表情。

　　少年從草叢中站起身來，大力甩了一下額頭蓬亂的秀發，瀟灑的向肩後拋掉手上的筆，仰天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他一手一個撿起地上不知道什麽皮做成的面具，仔細端詳。左手一個臉蛋位置畫著兩個烏龜，右手一個畫著兩隻齜牙咧嘴的狼。

　　至於水平，只能用一個字來形容——慘不忍睹。

　　有畫狼的面具墨跡尚未乾，明顯是新畫的。

　　少年也有些自知之明，可能怕別人把烏龜認成盤子，把狼認成小狗。又在額頭位置各寫上大大的“龜”字和“狼”字。

　　好一會兒猶豫，少年終於作了決定，把烏龜面具戴在臉上，把狼面具揣進懷裡。

　　少年把地上的弓提起來，箭筒背上肩，朝大樹走過來。

　　空曠寂寥的牧場上，響起虐耳的歌聲……

　　左手小烏龜啊，右手大色狼啊;

　　烏龜爬啊爬啊，色狼扒啊扒啊;

　　代表圓月亮啊;代表牛頭鬼啊;

　　壞你小心肝啊;取你小性命啊;

　　佑我笨老爹啊，佑我親阿娘啊;

　　呀伊……呀伊喲，呀伊……呀伊喲……

　　和尚八座和道士昭陽同時翻了個白眼。

　　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樹下，對影有三人。

　　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少年開口問:神仙?行者?神經病?

　　沒有指望有什麽回答，少年低頭撥弄弓弦，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繼續自說道:“神仙也好，行者也罷，我這輩子是沒指望了。那就當個普通人吧，可是，當個普通人，來這世上一遭又有什麽意義呢?”

　　“老了坐著搖椅，慢慢聊些什麽呢?書上說，要想擁有從未擁有過的東西，就得做從未做過的事情。所以，兩年來，我可是殺了好多很多人呢，不管是戰場上明殺，還是悄悄地暗殺，這些人都該死，想來，阿娘即使知道了也應該不會怪我的吧，哎呀不對，無論如何可千萬不能讓阿娘知道，不然我可憐的屁股又要可憐了……”

　　夜漸漸深了，山口方向有微風吹來。

　　少年說得有些累了，可能也終於覺得自說自話有些無趣。

　　“哎，你們倆真是無聊。不過，聽說薩滿法師都說了很安全，倒也放心。”

　　他再不說話，仰面倒在草地上，折下身邊一截草枝，放進嘴裡嚼，故意發出吧唧嘴巴的聲音。當然，面具上留出了嘴巴的位置。

　　慘白的月光之下，一顆巨大而又奇怪的樹，兩個一動也不動毫無生息的修行人，就像一個巨幅的黑白畫。

　　然而，這幅畫卻又無端發出咀嚼東西的聲音，驚悚而奇異。

　　相信這時候有牧民路過，不發現躺在地上被草叢遮掩的少年，一定會嚇個半死。

　　突然，少年扭頭看向山口的方向，用力吸了幾口氣，再翻身把耳朵貼在地上聽了幾息。

　　少年起身來，拍拍屁股，從地上箭筒抽出幾支箭插在身前地上，

用力拉了幾個空弦滿弓，開心道:哈哈，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話音剛落，馬蹄聲響，不一會兒，遠方山口轉出一騎。

　　馬上之人看不真切樣子，但可以看出此人相當謹慎，馬匹繼續朝前慢慢踏出幾步，騎手輕拉韁繩，馬兒打了一個響鼻，朝著大樹方向小心翼翼轉過身來。

　　少年一動不動蹲在草叢裡，兩隻眼睛透過草叢縫隙緊緊盯著馬頭。

　　馬兒有些不安的揚了揚蹄，騎手輕輕勒了勒韁繩，伸手撫了撫馬的脖子。

　　就在馬兒將轉未轉正身子的當口，少年右手揚弓，左手提起一隻箭，搭箭上弦，身軀後仰，拉弓月滿。

　　嗖，

　　電光火石之間，箭脫弦而出，旋轉著向山口奔去。

　　騎手正眯著眼睛側看向那顆大樹，以及樹下那兩團模糊的身影。

　　一個黑點從草叢中竄起，急速直奔額頭而來。

　　騎手來不及作過多反應，身子迅速俯下，貼在馬背上，箭支擦過後腦，幾絲頭髮飄搖墜地。

　　馬頭甩了幾下， 揚蹄的弧度更加大了一些。

　　馬頭完全轉了過來，朝向射箭少年的方向。

　　少年站起身來，伸手在面前飛快地一掃，再次搭箭上弦。

　　嗖，嗖，

　　兩隻箭銜尾而出，直奔騎手面目。

　　危險降臨，已經沒有太多選擇，更不可能將後背留給那完全未知的黑夜。

　　只有向前，回到軍營，才能徹底擺脫那個該死的幽靈，那隻可惡的烏龜。

　　騎手發出一聲大喊，一提韁繩，兩腿猛夾馬腹，縱馬向著箭支襲來的方向奔來。

　　“噠，噠”，馬蹄踐踏大地，在靜寂的夜裡猶如戰鼓捶響，泥土合著淺草四處飛濺。

　　天諭樹直插夜空，靜寂無言。

　　兩個苦行者相對而坐，猶如兩座石雕，不，不是石雕，因為夜風正撫動那和尚的長發。

　　箭鏃撕裂夜幕向前奔襲，兩顆黑點在飛馳駿馬的眼中逐漸放大，以至於馬兒不斷甩動馬頭，似乎要將那可惡的黑點驅離。

　　“鏘”隨著長刀出鞘的聲音，“當，當”金屬撞擊，黑夜中兩點火花閃過，箭支搖擺著身子墜下，插入馬匹身後的泥土之中。

　　瘦弱的少年靜靜站立在草叢之中，騎手的面容已經依稀可見，那是一張白淨秀氣的臉，就像一個白面書生。

　　除了束發由於先前的些許慌亂變得有些散亂，除了他身上淺黃的北鎮軍服，除了他手中提著的那把還沾染著血跡的長刀。

　　然而，少年清楚地知道，就是這個白淨得像書生的軍人，卻有著怎樣一顆烏黑烏黑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