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朗其實性格比較內斂,平時在單位也很少參與同事們的活動。
亞蓮聽到他難得地吐露心聲,心中無比歡喜,緊緊地抱著他。
澤朗情難自禁,貼近亞蓮的耳朵,輕輕吹氣:“蓮兒,你可知道如何做到溫玉在懷、心無漣漪?”
亞蓮隻覺耳朵根一陣發癢,身體又有一些發熱。
湊過臉去,在澤朗耳邊悄聲說,“其實,我估計身體沒問題的話,那除非是冬天太冷,有些東西已經被凍住了。”
澤朗隻感覺血液一下子全都湧上了頭,滿臉漲得通紅,道:“那可有解凍之法?”
亞蓮吐氣如蘭,確定地點了一下頭。
被子好像被施了魔法,不停變化著各種形狀……
屋外,月亮走進了一塊雲朵之中,很久都沒有再出來,害羞使它停住了腳步。
良久,屋內歸於平靜。
亞蓮帶著深深的滿足,進入了甜蜜的夢鄉。
一陣困意湧上來,澤朗打了個哈欠,也不覺沉沉睡去。
……
公交車早就過了住的地方,但澤朗沒有下車,漸漸地,車上已經只剩下他一個人。
亞蓮在家裡肯定已經做了一桌好菜,正眼巴巴等著他回來。
澤朗已經記不起今天在公司怎樣過完這一天的了,早上一到公司會議室,消息靈通的同事悄悄向他表示著祝賀。
就職表態發言,他幾天前就已經準備好了,早就背得滾瓜爛熟。
經理邁著方步走了進來,澤朗心裡一陣激動,坐直了身子,又伸手往下扯了扯衣角,臉上使勁壓抑住隨時要蹦出來的笑容,作出一副嚴肅無辜的表情。
澤朗的位置正對著會議室的門。
突然,他瞪大了眼睛,臉上浮現出不可思議的驚訝表情。兩手撐住了桌面,隨時準備要站起來。
就如那已經在這個會議室上演過幾次的劇本,一個陌生又有些眼熟的西裝筆挺的年輕人,帶著溫暖而又勝利的微笑走了進來,站在經理身邊。
經理帶著有些討好的笑容衝年輕人點點頭,然後對大家說道:“各位,承蒙領導對我們部門的關心支持,給我們派來了新任的......”
澤朗大腦“嗡”的一聲響,眼前感覺一陣模糊,接著,他覺得臉上發熱,因為無數各色的灼熱目光投到了上面。
澤朗想站起來離開會議室,但兩隻腿就像灌滿了鉛,座位上就像塗滿了膠水,動也動不得。
他想哭,但又似乎沒有一滴淚水,更重要的是,他還不掌握在大庭廣眾之下大哭的技能,是不是應該先用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哀嚎來作為開頭?
他想罵人,但一時之間不知道究竟該罵誰,該用怎樣歷經5年沉澱的詞句去宣泄到怎樣無比醜陋做作的一張臉上。
公交車上熟悉的歌聲傳來,是手機響了,澤朗伸手關掉了它。
他終於哭了出來,肆無忌憚的哭了出來。
他逐漸哭得麻木,手足都抽搐起來
……
“嘎吱”,公交車停了下來,他提起手抹了一把鼻涕,狠狠罵道:“去他的天空,去他的海闊!”
車門打開,師傅回過頭看著淚流滿面的他,也不說話,車上的廣播提示終點站到了。
他慢慢走下車,看了看“六手”手表,已經是11點過,已經沒有回去的公交車。
路燈昏暗,環顧這個陌生的地方,公交站對面是一個三層的房子,沒有亮燈,也許根本就沒有人。
一層中間大門頂上掛著一個橫匾,他眯著眼睛認了認,寫的是“文物苑。”
“轟隆”天空一個炸雷響過,他猛地記起,今天的天氣預報說晚上有近年來規模罕見的雷雨。
今天的心情倒是適合在雨裡淋個痛快,但有雷可就不敢開玩笑了,再怎麽淒慘,小命還是得要的,這可是翻身的本錢。
心愛的蓮兒可還等著自己回去呢。主動尋死?哼!哼!老子更不至於。
抽屜裡小蒼的新教學光碟可才看了一小半,很多知識都還沒來得及消化。
樓下短裙老板娘的小賣部好久都沒有去過了,還得再去換點硬幣,最好是新的5角,掉地上半天撿不起來的那種。
他暗暗笑了起來,“我縱橫江湖幾十年,愛美人之心誰能免。這可是治療各種創傷的第一良藥。”
“咳……嗬……啪”,他朝地上吐了一大口痰,換上惡狠狠的表情,咬牙切齒的仰起頭大聲咆哮:“老天——你還有沒有公理!”
老天好像得到了他發出的類似“動手”的信號,哢嚓一個炸雷,接著豆大的雨滴劈裡啪啦砸了下來。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嚇了一大跳,趕緊跑過馬路,躲到那文物苑的屋簷下,尋思著過了這場大雨,再去前面找個住地,明早再回去。
還好是周末,不然上班又得被那狗日的經理K。不管怎樣,還得靠那點工資吃飯。
澤郎心想。而且,誰他媽又簽過一紙公文說一定得提拔你。
老子不提拔你,也不管提拔的人能不能乾活,只要你能乾活就行,當然,不乾,你也可以選擇走,想乾的人多的是。
人往往不自覺覺得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甚至在菜市場,好像自己不買這個菜販的菜,他的生意就會差得不得了;對這個餐廳服務不滿意,罵罵咧咧走人,出門還得說一句,看你狗日的啥時候關門倒閉。
殊不知,你、我都不過滄海一粟、草原一蟻,屁都不算,甚至離了你我,這個世界也許轉得更加圓滿。
螻蟻而已,澤郎憤憤地嘟噥。
閃電閃過,天上就像突然出現了幾條巨大的張牙舞爪扭動著身子的白色蜈蚣,轟隆又是一個炸雷,炸得耳朵都嗡嗡作響。
接著,瓢潑大雨下了下來。
雨已經下了1個小時,沒有一絲小的跡象。
澤朗不是不敢回去,不管何時何地,亞蓮都不曾對他有過任何埋怨,只要陪著她,她就會無比滿足,這是個怎樣奇特的女子啊。
他有時候會突發奇想,難道亞蓮是上輩子欠了自己,可是仔細想來,自己也沒有救過白蛇之類啊!
他只是怕自己回去,不自覺落魄的神情會嚇到亞蓮,更怕自己再一次把情緒宣泄到她的身上。
亞蓮一點點不開心,澤朗也不願意。
澤郎用力搓了搓臉:唉,也許,真的該回去了,那個群山懷抱、溪流宛轉的夢中想念之地,那個炊煙嫋繞、雞犬相鳴的魂牽夢繞之地。
早晨在雞鳴犬吠中醒來,牽著大水牛在田間地頭吃草,順便在晨霧繚繞之間割上一背豬草。
炊煙升起,不一會兒,娘就會站在院子邊扯開嗓子喊,狗娃兒,回來吃飯囉!
咳,咳,狗娃兒是小名,老人說名字越賤命才越硬呢。
要知道,老家一個院子都是狗,唔,有小狗子、黑狗子、麻狗子,對了,還有草狗子。
“草狗子”,澤朗大喊了一聲,仿佛看到小時候那個拖著兩掛鼻涕、滿臉鍋底黑墨的家夥,正聞聲轉過身來,納悶地看著自己。
……
其實,在這個城市,澤朗和亞蓮一樣感覺到冰冷。
而今日,他真正覺得連人心都是冰冷,讓人不敢觸碰。
周圍沒有一點人類活動的跡象,路燈焉答答的,雨氣升騰,合著燈光成了一片黃霧,看著無比瘮人。
他甚至有點害怕了,腳也站得麻木,正在猶豫要不要頂著雨跑出去,又是一道巨大閃電閃過,牆角一個東西閃了一下金光,吸引了他的主意。
納西?難道是文物苑丟失的文物?難不成是拳頭大的一塊闖關東裡面那樣的狗頭金?
他慢慢走了過去,角落裡果然有一堆東西,他充滿希望的慢慢蹲下來。
沒有閃電,也就沒了金光。他等了一會,閃電似乎是累了,正在休息之中。他急不可耐的伸出手,在那一堆東西裡刨了刨。
有石頭,有木頭,恩,還要布塊。等等,這濕噠噠黏糊糊的是?
他抽回手,一股濃烈氣味撲面而來,真他媽倒霉,是狗屎。
閃電終於來了,他趕緊把視線轉向那一堆東西,果然,有個閃金光的東西。
暈,不像是文物,更不是金子,是一個巴掌大的斑斑禿禿的金色小弓,毫無疑問,這多半就是一個小孩子的舊玩具。
為了完成準確的鑒定,他伸出滿是狗屎的手,把那小弓拿了起來。合著手上特殊刺激的味道放在眼下……
閃電消失,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響雷炸了開來,他嚇得一抖,手裡的弓差點沒有捏住。
他抬頭,看見又是一道壯觀的閃電橫掛天空,不對,不是橫著,那道閃電劈了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疾若閃電,不對,疾是閃電地劈在了他手上的金色小弓上。
澤朗已經被嚇得呆了,從小在農村老家,老人們常講不孝子天打五雷轟。
可是自己明明很孝敬爹娘,甚至來這個城市打拚的目的之一就是在老家的城裡買上房子,把二老接到城裡去享福。
他也聽說過,買彩票中大獎的幾率是幾千萬分之一,相當於在屋簷下被雷劈。
可是自己明明買了十幾年的彩票,也就偶爾中個5元、10元之類,竟然真的被雷劈了。
那些傳說中的中幾千萬幾個億的,也沒有聽說誰被雷劈了啊。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一道金色光影竄進閃電之中。
他隻覺全身劇震,腦中意識和視線開始模糊,身體變得完全麻木。
最後一個念頭是:完蛋了,翻本的機會再也沒了,我的蓮兒該多傷心啊。
仰面而倒,他怒瞪天空,狗日的,人騎我欺我也就罷了,連老天你都要欺我。
他眼裡的最後色彩,是遙遠的天上出現一道金色閃電,閃電周圍有一個小小的若有若無的黑洞。
借著閃電的光芒,頭髮焦黑、衣衫破爛的澤朗仰面躺在地上,身上還冒著淡淡黑煙,生死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