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夫人無奈之下,回轉判官衙門,再寫書信給父兄。
邵同煊一心等待州裡來人,好把手上的燙手山芋丟出去。
當天下午,州裡來人了。
卻不是邵同煊期待的特使,而是雲州副學政丁文暉。
丁文暉怎麽來的這麽快?
元容死的第一天,邵同煊就派人前往雲州城匯報。
開江郡城去雲州城,快馬揚鞭需要兩天時間。
即使丁文暉第一時間得到消息,乘坐馬車連夜趕路,也要三天時間才能趕到開江郡。
也就是說,丁文暉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趕到,怎麽提前了一天?
邵同煊親自把丁文暉引進花廳,主賓就座,一番寒暄。
丁文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道:“邵大人,丁某今日前來,隻為王有才。”
邵同煊捊了捊短須,問道:“丁大人,邵某的信使,應該是前天晚上才到雲州城。丁大人是文人楷模,自然是一路乘坐馬車前來,又如何能在今日抵達開江郡?”
丁文暉說道:“丁某是文人,自然不會騎馬,確是乘坐馬車前來。丁某得知消息,並非來自邵大人的信使,而是有人給丁某傳了匿名信。”
判官元容死的第二天晩上,有一個小童,朝丁文暉府邸的門房,遞了一封匿名信。
信封上寫著:王有才遭難,不能赴考。
門房知道自家老爺對王有才的看重,急忙呈報丁文暉。
丁文暉拆開信件,大吃一驚,連夜出發,趕赴開江郡。
匿名信中,從王有才在開江碼頭上偶遇元桂仁開始說起,詳細的敘述了事件起因、經過、結局。
信中言道,寫信人自稱是一個江湖過客,當時恰好也在碼頭上,看不慣元桂仁滿嘴髒話侮辱王有才,所以彈石擊落元桂仁的兩顆門牙。
他的義憤之舉,卻給王有才帶來大麻煩,直接導致元容濫用職權欺壓王有才,圈禁王有才。
好心辦壞事,這人一怒之下,連夜潛入判官衙門,殺了元容和元桂仁。
此人自承有勇無謀,一時怒憤之舉,無異是捅了馬蜂窩,讓王有才更加被動,百口莫辯。
結局停留在元容死後第二天早晨,邵同煊令人讓醉仙樓給王有才送飯。當時,王有才等人還在獄中。
邵同煊問道:“丁大人,可否將那封信帶來?”
這封信是王有才洗清罪名的有力證據,丁文暉當然是貼身保管,當即拿出來請邵同煊過目。
邵同煊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
還好,信中沒有提及那人兩次潛入太守府,投匕留書之事。
要不然,開江郡太守府,太守邵同煊,可就成了大笑話。
邵同煊心裡估計,應該是那人第二次給自己投書,看到自己命人讓醉仙樓送飯後,當日趕往雲州城,給丁文暉投了匿名信。
武林頂尖高手,從開江郡趕至雲州城隻用了一個白天的時間,純屬正常。
邵同煊問道:“丁大人,那個投匿名信的小童,可曾說過,是誰給他的信?”
丁文暉說道:“那個小童,是丁某居家附近人家的小孩。那小童說了,給他信的人,是一個貌似四十多歲的男人,文生打扮。”
貌似四十多歲的男人,文生打扮?
邵同煊腦裡閃過一個人的名字,渾身猛地打了一個哆嗦。
丁文暉說道:“邵大人,如信中所言,王有才實是無辜之極,更是遭受元容不公迫害,理應立即無罪釋放。”
邵同煊沉吟片刻,說道:“丁大人為何對王有才之事,如此上心?”
丁文暉說道:“丁某乃一州副學政,當有保護轄下文人不受迫害之責。王有才,乃是我雲州文壇新秀第一人,詩名傳天下,更有詩仙的美譽。王有才拜丁某為尊師,丁某關切王有才,不是應該的嗎?”
邵同煊點頭微笑,心裡想著,王有才詩仙的名號,還不是你給取的。
只聽丁文暉繼續說道:“邵大人,王有才無辜,請即刻釋放王有才,別耽誤了他赴考州試。毀人前程,如殺人父母。丁某還等著王有才連中三元,光耀我雲州文事。”
“連中三元?丁大人對王有才竟然如此嘉許?”邵同煊奇道。
雲州不是科舉強州,連中三元之事,從來不曾在雲州發生過。
丁文暉昂首說道:“對,丁某對王有才,就是如此嘉許。邵大人如今知道,丁某為何對王有才之事,如此上心了吧。”
連中三元,必須三科連考。如果王有才因故不能參加今科州試,就無緣三元,遑論四元。
邵同煊說道:“丁大人,僅憑這一封匿名信,可不能讓王有才完全得證清白。除非……”
丁文暉心裡也清楚,這一封匿名信,只是有力的證據之一。但確實如邵同煊所言,不能讓王有才完全置身事外。
如果這封信,不是丁文暉拿出來的,可能一文不值。
聽到邵同煊“除非”之後,不再續話,丁文暉急忙問道:“除非什麽?”
邵同煊說道:“除非那個江湖過客,前來自首。”
這句話說說而已。
如果那個江湖過客真的是邵同煊所想的那個人,邵同煊只能祈禱他永遠不要再來開江郡。
丁文暉皺起眉頭,說道:“俠以武犯禁,丁某平日最恨這些武林中人。如果不是這人胡亂出手,王有才又豈會陷入今天的局面。可是,如今哪裡去尋他前來自首?”
尋他前來自首?
天靈靈地靈靈,這位大爺千萬別來了。
邵同煊說道:“丁大人,邵某也是文人,愛才之心,邵某也有。所以,昨日邵某已經下令,釋放王有才等人,圈禁在醉仙樓。”
丁文暉聞言大喜,起身拱手說道:“邵大人明察秋毫,丁某代王有才謝過邵大人。”
邵同煊趕忙起身回禮,說道:“但是想要讓王有才離開開江郡,去參加州試嘛……要麽那個江湖過客自首,要麽……有一個名望隆重之人,願意以身家性命,為王有才作保。”
丁文暉眼睛一亮,問道:“邵大人,丁某以官聲及身家性命,為王有才作保,可否?”
縱然心裡有所準備,邵同煊還是吃了一驚,說道:“丁大人,你若願意,當然可以。只是……丁大人可想好了,為了一個王有才,值得嗎?”
對於趙國的文官來說,官聲,比身家性命更加重要。
而且,丁文暉不是七品芝麻官,而是和邵同煊同級,四品大員。
據說,丁文暉還是下一任學政的有力人選。
一州學政,三品大員。
在雲州,僅次於從二品的刺史之下。
丁文暉慨然說道:“值得!”
邵同煊說道:“佩服!丁大人如此愛護、提攜後進,邵某欽佩。丁大人,空口無憑,請丁大人立字為據。如果他日證實,王有才是殺害元容判官的主謀,丁大人你脫不了乾系。”
丁文暉應諾,當場書寫一紙,以自己的官聲及身家性命,為王有才作保。承諾為王有才背書,隻為讓王有才能夠參加今科州試。
當天,王有才獲得自由。
而王榮華和林凡等人,依然被圈禁在醉仙樓。
因為丁文暉主動加上官聲作保,邵同煊也大度了一次。
邵同煊和丁文暉約定,如果王有才能夠連中三元,開江郡這邊又沒有查到王有才等人殺害元容父子的證據,屆時邵同煊無罪釋放王榮華等人。
丁文暉原來只求王有才順利參考州試,至於其他人等,只能徐徐圖之。
邵同煊遞上橄欖枝,丁文暉欣然接受。
對於王有才的文采素養,丁文暉信心十足。
在丁文暉看來,王有才要是不能連中三元,那才叫做奇哉怪也。
邵剛前往醉仙樓,宣示太守大人的命令,王有才等人大喜過望。
這次,邵剛不再三緘其言,而是主動把今天丁文暉造訪太守府之事,詳細的告訴了王有才等人。
王榮華兩眼含淚,連聲說道:“丁大人高義,丁大人高義!”
王有才心裡,也是特別感恩丁文暉。
這個時代的人,讀書科考,隻為當官。
丁文暉以官聲及自己的身家性命擔保, 一旦王有才真的涉入殺害元容父子的案件,丁文暉必將聲名掃地,官位不保,身家性命不保。
像丁文暉這樣的文人,聲望比性命更重要。
丁文暉如此大恩,比天高,比海深。
王有才決定,以身相許。
無論丁文暉的女兒,相貌如何,王有才都娶定了。
想來,丁文暉教出的女兒,品行不可能太差吧?
王有才隨邵剛前往太守府邸。
見到滿臉笑意的丁文暉,王有才心中一熱,跪了下去,說道:“學生王有才,叩見恩師。”
這個世上,除了王榮華和亡母,及王家列祖列宗,王有才沒有跪拜過任何人。
丁文暉,值得王有才一跪。
對於王有才的跪拜大禮,丁文暉倒是沒有太在意。自願跪拜丁文暉的人多了去,丁文暉真的沒有感到有什麽特殊之處。
丁文暉關注的是,王有才口稱恩師。
之前,王有才都是稱丁文暉為尊師。
白石郡今科參考郡試的考生,都可以稱主考官丁文暉為尊師。
恩師則不同,那是親傳門生稱呼授業恩師的專稱。
在趙國,親傳師生之間的關系,牢不可破,剪不斷,扯不清。可謂是綁在同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一聲恩師,代表了王有才之心。王有才願意投入丁文暉門下,奉丁文暉為親傳恩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