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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鯢背馱龍》第4章 殺心太重
  先生素來避談自己身世,一次教書時卻說漏了嘴。宣憑問,生靈塗炭是何意,先生的手抖了一下,眼神黯淡,稱自己見過,還說希望宣憑不再見到。那時宣憑還小,隱約感受到這四個字背後的災難和恐懼。

  眼下所見,即是生靈塗炭。

  斷壁殘垣,火燒雨澆,泥濘不堪。沒有幾處完好的房屋,屍橫遍地,蠅蟲漫道,往日繁華蕩然無存。連回家的路都認不出。

  “先生!”

  宣憑閉目凝神,深吸口氣,狠狠地掐了把大腿穩住身形。他告訴自己不能倒下,只要人活著,就有無限可能。

  “赤雞白狗,帶他們去小宣河。”映紅道人吩咐後,一高一矮兩位道人帶隊出列。

  “危兒,你也跟著吧。”映紅道人頓了頓又說。

  一行人尋著小宣河下遊,逆流而上。邊危危走在宣憑陳酉身後,赤雞白狗領人分護兩翼。

  沿路之上,除了幾聲狗叫,一片死寂。越往街裡走,反倒鮮見死屍。過了小宣河的轉彎處,看著足赤鏢局的牌匾,宣憑發足狂奔,邊跑邊喊,陳酉趕忙跟在身後。邊危危見狀,向幾個黑衣道人打了打手勢,自己飛身上房。

  衝進茶坊,堂內桌椅翻到,杯碗碎亂一地,滿是煙熏火燎的痕跡,要不是昨晚夜雨,估計現在火都未熄滅。

  宣憑呼喊著每一個熟悉的名字,卻無一應答。跌跌撞撞來到後院,院子裡凝血未乾,橫流滿地,杏樹下掩面倒著三具屍體。宣憑也顧不上怕,剛要撲上去翻看,邊危危跳下屋簷,伸手攔住。

  “都是海寇,你進屋去看。”

  邊危危抽單刀,俯身將屍體翻過來。每人脖頸上血痕齊整,一刀斃命,胸甲上歪歪扭扭有幾行神奈國文字,海寇三人的刀卻尚在鞘中。她眉梢一挑,抽出第二把刀。

  雙刀在手,千夫莫敵。

  宣憑從屋裡出來,一臉沮喪。先生房間已被大火燒塌,除了書本被褥的灰燼,並沒見到最壞的結果,就還有希望。宣憑看到海寇脖子上的刀痕,心中暗喜,難道真是鏢師們出手相助?邊危危看出他的心思,微微搖頭。

  她跟隨映紅道人習武多年,對武藝高低也有所判斷。海寇三人同時喪命,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傷口相似,恐是一人所為,對手刀法的迅猛狠厲可想而知。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沒有,這一刀絕非普通鏢師所為,不是江湖高手,便是禦前侍衛。

  “稱霸參州,完勝歸來?”

  “癡心妄想。”宣憑瞥見海寇胸甲上的兩行神奈文,啐道。

  邊危危聽得真切,不由得一驚,眼中閃過些許異色。神奈文與參州正統文字有很多相同之處,普通識字之人見字會念成“製霸”,而宣憑卻能準確翻譯,一字見功。

  這全拜先生所教,不光神奈文,還有高奉文,甚至更複雜的項夏文。

  先生常說,萬一尋親的時候用的到呢。

  “好漢饒命!”一牆之隔的鏢局傳出叫喊聲。

  “小柚……”宣憑驚叫,“子”字還沒出口,就覺得肩頭一緊,雙腳離地。回過神時,已經落進鏢局後院。

  陳酉蜷縮在地,兩個兵卒握刀封住去路。

  “肅金人?”邊危危問道,眼神一凜,雙刀翻滾,腳下青磚炸裂,如離弦之箭,蹬地而出。

  兩個兵卒還未答話,頓覺頭頂寒光乍現,下意識舉刀格擋,哪裡禁得住邊危危的嬌虎之力,雙雙跪倒,膝下石板斷為兩半。邊危危手腕翻轉,

雙刀交叉橫掃,露出殺招,直奔二人頸嗓。  雙刀撩著汗毛的刹那,一道厲閃飛至危危面門,半空中她收刀側身,厲閃擦著劉海兒飛過,斬落幾縷青絲。忽地頓在半空,又橫劈而來,邊危危雙刀架於胸前,看真那是把環首寬刃短刀,刀首環系拇指粗鏈子鎖。

  鏘鋃聲刺耳,刀刀刀相碰,火星飛濺。她雙刀正手變反手,刀柄拄地,平飛出去,腳尖畫弧,收招站立。

  “小妮子,功夫不賴,就是殺心太重。”一個魁梧的軍士說著走進院內。

  那人寬口闊臉,留著八字胡,系刀的鎖鏈拖在地上,哐啷作響讓人頭皮發麻,好似奪命拴魂鎖。

  聽見院內動靜,赤雞白狗帶人趕來,將三名兵士圍在中央。宣憑扶起陳酉閃在一旁,他仔細打量那三人,希望找出與先生有關的線索。

  他們的衣著裝扮、胡須髮型,的確與萱國軍兵不同,但面容長相同國人無異。甚至,剛才那兩個兵卒,在危危刀下劫後余生,低聲互歎一句“黑死老子了”,分明是古西蜀三路一國的口音。

  大萱之前是大茂,大茂滅西蜀國,合並其康、孜、壩、雙流四州,改名劍南道。大萱取而代之後,臣子獻媚太祖,生湊天數二十有五,雙流已立為藩屬國,其余拆分為三路。西北重甲軍,大萱邊軍精銳中的精銳,就駐扎在孜州路格聶城,大將軍尤五德鎮守釜盆關,號稱鳥獸不過。

  十三年前,萱國大軍兵困邙戈雪山,準太子失蹤琵琶冰原,項夏人趁機南下,攻破雙流國都,奪取大萱西部的茶馬重鎮。康州路、孜州路、壩州路三地,暴露在項夏肅金鐵蹄之下,這三路若再被攻克,江南岌岌可危。

  宣憑茶坊跑堂,招呼八方來客,各地方言都能聽出一二。他想不通,西蜀之地距此千裡,人怎麽在這兒,還穿著肅金軍服,跟神奈海寇混在一起。

  “肅金賊人,受死。”邊危危呵斥,拆招換式,祭出壓箱底的本事。

  “呼!”

  赤雞白狗帶隊齊聲道,拉開陣勢,準備團戰。

  “娃娃。”闊臉軍士鼻哼一聲,輕蔑道。

  他右臂一抖,嘩??,系刀的鎖鏈抻長,刀柄離手三尺,擒住鏈扣,短刀飛舞如白練。道人們難以近身,隻得擴大包圍圈,伺機而動。

  “出!”

  軍士驟然發聲,一個探身,短刀飛奔白狗,白狗也不含糊,側滾避開。

  軍士扽回鎖鏈,掄轉翻身,短刀衝向邊危危。雙刀剛架住短刀,闊臉軍士俯身揮起左臂,又一條鎖鏈從袖中竄出,噗的一聲,正中危危小腹。

  邊危危收腹勾身,雙臂打開,露出軟肋的瞬間,短刀又到了,避無可避。

  宣憑一個激靈,撲到人和刀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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