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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鯢背馱龍》第34章 執念
  小宣河的青樓裡,不光有伎倌老鴇子套路來客,新茶也會被久經風流場的老炮兒拿捏。

  老炮兒待新茶,如每周的初戀,調教好了,會享受到銀兩買不到的傾情服侍。他們會輕輕挽起新茶的手,深情地說那句:娘子,你是人間的四月天,是天上的雲煙,百花為你加冕,你是我夢中期待的白蓮……

  每每說到此處,新茶恨不能立刻與其私奔,長廂廝守,傻傻的以為天亮就可以贖身。結果卻是,隔三差五還會聽到同樣的話。

  寒期時,四月,雪不止,冰未化,花都沒開。竟有風流浪蕩之人改編情話,恬不知恥地說道:娘子,你是人間的,五月天……

  啊呸,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五月節,顯如真人壽誕。箭羽島至蓖蓿山,相隔萬水千山。寒期漸去,弋江竟然整個冬天都沒有封凍。四月初,江上東南風正盛,恰是乘船西行的好時節。

  茱萸觀的拜壽人馬,由匡宮保帶隊,宣憑攜小八仙和陳酉,還有大金子。人員集結完畢,輜重捆扎結實,整裝待發。

  映紅道人負手立於棧橋之上,看向遠方,若有所思。

  宣憑背挎芯蕊劍,整理衣襟上前,躬身請命:“師傅,一切妥當,聽您吩咐。”

  “開……”映紅道人話說一半停住。

  “滾蛋。”她笑道。

  “得嘞。”宣憑也樂著說。

  “揚帆……開船……”

  牛吞虎站在船頭,昂首挺胸,丹田提足一口氣,吹響螺號。嗚,嗚嗚……

  滾滾弋江東逝水,旦夕禍福轉頭空。

  ……

  宣憑他們離開湛南城,繼續西行的時候,紫棠公主蕭葚的樓船剛到黃魚港。

  即便是寬敞舒適的樓船,也難免舟車勞頓,一連幾日漂在海上,令人心煩氣躁。兩個丫鬟本以為會早點休息,沒想到船一靠岸,公主卻精神起來。

  “公主,今晚住店還是住船上?”侍女弱水問。

  “當然住店嘍,船上你還沒住夠?”侍女豔絕反問道。

  “那就住湛南城最好的那家,曇仙樓吧。”弱水提議。

  “聽說湛南城的小宣河很有名,我們去那看看吧。”蕭葚平靜地說。

  “啊?”

  兩個侍女異口同聲地驚叫,面面相覷,彼此吐了吐舌頭。侍女們心說話,咱幾個女眷跑去青樓一條街幹什麽?

  華燈初上,正是小宣河熱鬧的開始。飲水思源,飽食思欲,小宣河的水也仿佛因躁動的人心,變得奔湧起來,海風拂面,空氣中一股鹹濕的味道。

  兩個侍女美貌過人,一個公主,當年號稱臨安城七美之首,更非浪得虛名。三人徜徉於小宣河的酒肆茶坊與青樓之間,是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三人迎面而來,還有浪蕩子背地裡議論,呦呵,這幾個大美妞玉嬌娘怎麽從沒見過,難道又上新茶了?

  包接包送的目光,直到看著三人的背影,癡心妄想才落空。因那兩名侍女身後各背一柄寶劍,豔絕身負暗紅的劍鞘,名曰“仰止”,弱水背背寶藍色劍鞘,人稱“無涯”。

  高山仰止,苦海無涯。

  人群之中,亦有四個挺拔矯健的英武身影,隨她們三人停停走走,暗中分散於前後左右。滿堂紅,風雅頌,藍衣的風,青衣的頌,還有素白衣的大雅和小雅。四下人等,一舉一動,全在這四人的鷹眸之中。

  大萱國,有白中帶黑的朝堂,也有黑中發白的暗道。人常說,

某人手眼通天,黑白兩道俱吃,殊不知,何來的兩道,也許都在一個槽裡吃飯。  暗道,不過是統禦之權在市井中,以另一種方式的延伸罷了。

  雖然,大萱國沒推舉過什麽武林盟主,卻沒人敢質疑滿堂紅的實力。它若說自己是天下第二暗道,恐怕還沒人敢稱第一。

  但不敢,未必不想,從沒人願意當千年老二。

  第一興許沒有,樹大招風的道理誰都明白,第三總還是有的,鬼探門。老百姓又不傻,天聽司,滿堂紅,案條司,鬼探門,正反兩面,其實都在一張牌上,官老爺們開心就好。

  太祖立國前,明面上兵強馬壯治軍嚴明,暗地裡也籠絡不少江湖志士。同樣的事,同樣的人,換身衣服做,要容易的多。滿堂紅,便傳承至今。朝中重臣,權欲熏心,也學帝王之術,便是鬼探門。

  蕭葚正在探門,尋著堂哥蕭乘虎所說,來找余記茶坊。找到的,卻是已改名為佘記的茶坊。海寇侵襲後,小宣河原地複建,街巷房屋還保留著原來的格局。

  佘少余一豎,卻多了不少服務,成為一間花茶坊。曾經的大茂古法茶宗師,早已香消玉殞。

  堂內男女,拉拉扯扯,卿卿我我,粗鄙不堪。蕭葚站在門外,想象著那個少年竟生活在如此汙池穢潭之地,卻出淤泥而不染,實屬難得。

  “公主,你瞧,足赤鏢局湛南城分號。要不要命人前來接駕?”弱水問道。

  “不別節外生枝。”

  “弱水,公主千乘之軀,金枝玉葉,豈是分號管事能接起的駕?”豔絕埋怨道。

  弱水一縮脖,吐吐舌頭。蕭葚笑了笑,不置可否。她不免有些恍惚,若那少年真是……之後,而足赤鏢局竟在其隔壁,真叫人歎服世事難料,冥冥中或許早有安排。

  繼續往裡走,便是青樓林立之地,兩個侍女勸蕭葚就此折返,怕那不潔之地髒了公主的鞋底。蕭葚不允,執意前往,她感覺有什麽在召喚她去發現。

  兩年前,蕭乘虎詳細詢問過宣憑的身世,少年人一一如實作答,其中便提到,自己是先生從小宣河青樓邊上的碼頭處抱起的。

  蕭葚按此線索,一個一個的青樓碼頭去探尋。十多年過去了,自然不可能再找到什麽。她隻覺得,一旦讓自己站在那少年被救起的地方,定然能發現些什麽。

  天哪裡會遂人願,不可能有某個碼頭上立一塊碑,刻上:宣憑被救處。

  找與看,只是一種執念。

  走累了,蕭葚在一處碼頭街口駐足,看著對面的屋簷青瓦,被最後一抹晚霞勾勒出輪廓,又眺望小宣河水流的來向,微微搖頭。兩個侍女看在眼裡,也不禁心疼,公主的心病,可還能醫治好?

  不知怎麽的,蕭葚暮然回首,正看見一家青樓門兩側的牌匾,攬星任天長,抱月幾時歸。

  “任天長?幾時歸?”蕭葚喃喃道,不由得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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