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酒氣

　　牛家開的這個小酒樓一般接待些散工，備上些邊角肉和小碟鹽煮花生，那些漢子便能喝下一整壺黃酒。

　　此時是十二月底，離年關很近，大概是青石鎮最冷的一段日子，穿著個灰夾襖的漢子在今天日頭的末端進了城，這地兒他已經是不太熟悉了，就近便在金魚子街進了這牛家酒樓。

　　在他進門的時候，有個矮壯漢子剛剛跨出門檻，灰夾襖漢子打眼一看，那身影就消失在雪裡了。

　　“這個屠子我還真叫不出名字，好像姓趙，我家掌櫃兒跟他來往還算多。”牛家酒樓的店小二把客人迎到店裡，應下了漢子的問話。

　　“沒事沒事，我就隨便問問，給我上兩碟小菜，一壺溫的黃酒就行。”灰夾襖漢子對於這座小鎮是個生面孔，他先將夾襖上的些許灰一般的雪撣去，便揣著手坐下，夥計擦了擦桌子，又上了壺茶，示意這漢子先喝喝茶暖暖身子。

　　牛家酒樓是鎮上唯二的酒樓。但今天生意並不好，準確來說是年關這段時間的生意都不怎麽好，今天這堂裡，除了這個生客，也就靠街的那桌有個老漢，帶了個半大的小子。

　　老漢坐的是個長凳，小子坐的是個獨凳子。小子趁老漢抿了口酒的功夫，抓了把花生米入嘴，那老漢硬生生就是一筷子使勁打在小子手背，“老子讓你偷吃了?跟你那婊子媽一個德性。”老漢穿著個顯小的襖子，說話時一鼓氣，像個黑蛾子，酒樓的光不算是明亮，也就顯得老漢的眼睛深黝，“老子的下酒菜是拿來給老子下酒的，不是喂你這小崽子的。”

　　挨了那一筷子後，這寒冬臘月的，那孩子手背上頓時便有個印子，疼的小子哆嗦，小聲嘶著涼氣，便埋頭開始刨飯，飯裡頭混著些高粱面饃。

　　“掌櫃的，這位客官想打聽打聽那趙屠子。”店小二上酒菜的時候，引來了一個面容顯老的漢子，是這家酒樓的掌櫃。灰夾襖漢子便起身跟掌櫃的點頭示意，掌櫃拍著漢子肩膀，讓他坐下。

　　“這趙屠子經常來我這兒喝酒，半斤燒酒下肚，跟沒事兒人一樣，我這燒酒，縣城裡的悶倒驢，二把刀這些可都比不上，尋常人喝二兩便不行了，他每次來都是打底便是半斤，他在鎮的爛壽街當屠子，生計上勉勉強強，不過這年關要到了，估計找他殺畜生的要多點。”灰夾襖漢子給掌櫃倒了二兩黃酒，待掌櫃的說完，二人輕碰杯子，便慢慢抿完這一杯。

　　掌櫃的不好意思吃那小碟的葷菜，便有一搭沒一搭的吃著花生，灰夾襖漢子將碟子向掌櫃兒的推了推，道:“掌櫃的，你這黃酒還挺地道啊，跟你那燒酒比起怎樣?”

　　“嘿，這黃酒啊，你喝完一杯，也就暖和一晚上，可我這燒酒，喝下能把你胃子點著，一整個冬天都不會冷。”

　　灰夾襖漢子便讓店小二再端兩碟下酒菜，和二兩燒酒，“我這人愛喝酒，這烈酒我喜歡品品，不過喝再多的酒都不會誤事兒，掌櫃的，您再給我說說那屠子的事兒。”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那屠子雖說算我店的熟客，不過每次來都挺沉悶，沒聽他說過些什麽話，他腿腳好像有點問題，看他走路有點跛子那味兒，不知是年輕時候落了點病，還是像那些婆姨說的那樣被打瘸的，他來的時候都是下午，都一個人來，沒見他有啥朋友。”

　　酒樓此時又進來了個漢子，似乎把巷子裡的半場風雪帶了進來，掌櫃兒的起身招呼，“客官，您先吃，我先去招呼一下。

”灰夾襖漢子點點頭，也不多說。　　青石鎮的冬天，是極冷的。酒樓的爐火有些暗了，那進門的漢子戴個裘帽，裹著件有些大的棉襖，雙手揣著擱在桌上，就等著酒來。“牛櫃子，那酒別給我溫了，這冬天啊，喝這涼酒，才有那個勁道嘞。”

　　“過兩天等我家那小子回來，去街上割點新鮮肉，這一年到頭啊，就盼著這點人氣兒。”

　　牛家酒樓的白酒壇子跟其他地方不一樣，它很小，估摸著最多裝個六七兩，裘帽漢子沒有將酒倒在小杯子裡，直接是將就著瓶子一口口喝。

　　掌櫃兒的哈了口氣，抱怨了句天氣太冷後便又跟外鄉漢子聊起了那個屠子，“掌櫃兒的，你知道這屠子之前的事兒嗎?比如他有沒有娶妻?”

　　“這屠子說來也太有些寡僻，估摸著是沒有娶妻，獨漢子一個，聽說他年輕的時候喜歡他師娘，被他師父發現才打斷了腿的。”

　　“不過都是聽說的，他那些事兒我也沒去打聽過，都是鎮上的碎嘴婆姨說的。”

　　灰夾襖漢子跟掌櫃兒的碰杯，把杯裡剩下的黃酒喝完，便開始喝那燒酒，酒味兒確實要醇厚，灰夾襖漢子小抿一口，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什麽，便覺得兩種酒的混合莫名地醉人，“掌櫃兒的，估摸著我要留在這兒了，你這兒可還有房間?”

　　掌櫃兒的呵呵一笑，“我們青石鎮沒啥人氣，我這兒的幾間房隨時都是空的，你要住的話，我讓黑子去收拾收拾。”那黑子便是店小二，黑子聽了話， 把手帕往一張空桌上一擱，便去收拾屋子去了。

　　“我小時候其實來過你們鎮，這趟回來就是想來找找熟人，那屠子勉強算是認識，便向掌櫃兒的您打聽打聽。”

　　“那之前的事兒沒啥，我就不瞎打聽了。”

　　掌櫃兒的又跟他喝了杯酒後，合計今天應該沒啥人來了，便去櫃台算帳。

　　靠街那桌的老漢把剩下的酒喝完，此時也扯著小子離開，結完帳後邊走邊罵，“你那婊子媽今年估計還是回不來，你明天別去那鎮口轉悠著等人，你不怕那些碎嘴子說，我活了那麽大歲數，還害臊嘞。”小子也不還嘴，倒是耷拉著個腦袋，任著老漢提扯。

　　“誒牛櫃子！把你那火爐弄暖點，這天啊，太冷了。”裘帽漢子對付完一碟花生，向著掌櫃招呼。

　　掌櫃兒的笑罵一聲，加了點炭火進去，轉頭詢問灰夾襖漢子，“客官，還沒打聽你的名字，我記帳有個習慣，愛把人名兒寫進去，不單單記錄那點兒盈虧數字。”

　　“掌櫃兒的，我叫林成天，你叫我天子就行。”灰夾襖漢子端起酒杯，眯了眯眼，“嘿，這天兒啊，確實有點冷了。”仿佛風雪便在眼前。

　　青石鎮，從來都是個沒有什麽人氣的鎮子，但好在，酒氣倒還能算得上幾分。酒樓裡，火光搖曳，炭火燃燒發出些碎響。

　　風雪簌簌地吹著牛家酒樓的招子，這將入夜，雪反而下得有幾分密了，灰夾襖漢子的酒，已然喝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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