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張靈到了宿舍的時候,假期已經開始了。但是他並沒有收拾東西,他有些恍惚,坐在凳子上發呆。
“隊長,給你說個事兒。”於風走過來對張靈說道。
“啊?”張靈回過神來,他稍有的有些遲鈍,又露出有些憨憨的微笑。“已經不是隊長了。”
“哪能呢,沒有你我們這些人未必能晉級,你一直都是我們隊長。”於風一邊收拾衣服一邊說道。
“你剛才說有什麽事兒要和我講?”張靈問道。
“哦,是這樣的,剛才我在外面的時候,我和兄弟們商量了下,大家想過兩天咱們兄弟一起到外面聚個餐,我們都沒一起吃過飯呢。”
“這個沒問題,那就你來安排吧。時間地點你定,錢我來付吧。”
“哈哈,隊長,看來他們說你賊有錢是真的。”於風笑著說道,雖然私下裡聽到隊友提起過,但是在集訓隊裡畢竟沒有花錢的地方,於風也沒見過張靈花錢的樣子。“不過我們哥幾個已經商量好了,這次我們請你。你負責吃就好。”
“這……這不太好吧。”張靈屬於那種願意為別人付出,但是很難接受別人的恩惠的人。
“有啥不好的,就這麽說定了,到時候吃的太差你別不高興就成。”於風收拾好東西興高采烈地走了。從於風的狀態看得出來,他可能有自知之明,心裡明白自己很難爭取到唯一的名額。而當前的結果他就已經很滿意了。
隊友們依次進來,都給他打招呼,看著大家對他的目光,張靈又溫暖又難受。
接張靈的車又來了,他又載著張靈回到家中。
“少爺,你回來啦!”徐叔再次熱情地迎接他回來。
“嗯。”張靈點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麽。
嗯?難道我的消息錯了?不應該啊,不是說少爺晉級了嗎?徐叔有些摸不著頭腦,按道理他不應該是這種狀態呀。
張靈一個人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已經清洗過的,泛著淡淡香味的床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難過什麽,明明什麽也沒有發生,但是難受的感覺還是那樣強烈地充斥在他的心間。
在集訓隊訓練作戰的這些天,張靈從無所謂歡喜,到漸漸地和大家熟悉,再到現在他和隊友們產生了深深的情誼。這段時間張靈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比任何時候都覺得安心,都覺得開心和溫暖。仿佛只要戰友在他的身邊他就變得不一樣了,變得鮮活,變得有生命力了。
可是這一切,就像是夢境裡的一陣煙霧,總歸有夢醒時分,總歸有煙霧被吹盡的時候。
張靈躺在床上,想起很多的事兒。當一個人動情的時候總是容易想起很多的事兒。
他又想媽媽了。
在他堅強平靜的外表下,其實一直都埋藏著一條孤寂的大河。媽媽離開他太長時間了。他的父親在他心中這麽多年沒什麽改變,還是一個陌生的符號。
他那多愁善感的年少的心啊。奔湧的暖流好不容易尋找到了海洋,現在卻要面臨離開。
曾經張靈很堅定地想去第一軍事學院,如今這個問題的答案在張靈的心中卻變得不是那麽肯定。
他能拋去之前的所有經歷,拋棄所有的情感,向隊友開槍嗎?
這個答案讓張靈沉默不語。
他開始懷疑自己參軍的目的,也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去爭取這個唯一的機會。
想著想著又覺得自己可笑,搞得整個名額已經是囊中之物似的,
搞不好自己苦思冥想幾天,到頭來一槍給崩了,想也白想。 時間過得比預想的要快,轉眼間已經到了聚會的日子。
張靈來到集訓營附近的一家餐館,規模不大,裝修樸素,現在已經有不少隊員在了。
“隊長,來啦。”幾個隊員跑過來迎接張靈。
“走走走……”大家說笑著,往裡走。
不一會兒所有人都到了,十六個人拿了凳子擠在一起。
十六個人明明靠得很近,但是在這個並不算寬敞的房間裡卻顯得十分尷尬。
平時話癆也變得不會說話了,愛打鬧愛和戰友開玩笑的隊友現在也變得規規矩矩。
“吃菜,吃菜。”何勇率先打破現場的安靜。然後夾了一塊肉放在自己碗裡。這年頭肉可不是想吃就能吃的。
“吃吃吃……”大家分別動起筷子來,現場才顯得舒服了很多。
“上酒啊。大家今天都少喝一點兒酒。”何勇招呼老板上酒。
酒來了,有隊員開始為大家倒酒。
“隊長,我先敬你一杯。”何勇先端起一杯酒對張靈說道。“當初還和你爭隊長,對不住啦!”
“哈哈哈……”
何勇的聲音粗大渾厚,當他說完的時候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張靈苦笑了一下,站了起來。
“勇哥,那裡的話。就是……已經不是隊長了。”張靈說話有些支支吾吾一點兒也不像他平時的風格。“我很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這段時間真的特別難忘,謝謝大家。”
聽到張靈動情的話,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此時洶湧澎湃的感情,不知道誰帶頭鼓起掌來,這個喝酒吃肉的地方竟然響起一片掌聲。
“幹嘛呀,開會啊?”何勇第一個打破這奇怪的氛圍。
“哈哈哈……“大家又大笑起來。
“隊長,這次我們也都真的感謝你,沒有你我們不一定能走到現在呢。”於風在旁邊說道。
“是啊。是啊。”大家附和道。
“雖然我們現在第四小隊解散了,但是不管以後大家能走到那一步,我們都是兄弟。”何勇喝了一口酒,大聲地說道。
“對,對,對。”大家又附和道。
幾句話說完,一時間氣氛又陷入尷尬了。大家都沉默不語。
何勇又倒了一杯酒,火辣辣的白酒入喉,他坐在椅子上眼睛紅了,他本來想把氛圍搞得歡樂點,不要那麽悲傷,可是說著說著,他感覺到空氣裡的溫度不停地往下降。
原來,大家都在努力地控制自己,不希望在彼此面前表現得太過悲傷。
“幹啥呀?都低著頭幹嘛?”何勇自己眼圈紅了,還是扯著嗓子說道。
“咱們唱個歌吧。”
現在年年打仗,張靈他們訓練又非常地辛苦,唱歌就成了他們日常消遣的好方式。再多的不快和訓練的疲累都能被唱出的歌聲帶走。
“好。”
“那我來起個頭……”
一首雄壯威武的軍歌響起,小夥們都放開嗓子,仿佛要把一切的不舍和遺憾都唱出來。
也不知道是那個小村落傳來小聲的抽泣聲。
於風的眼睛紅了,張默的眼睛紅了,雨痕的眼睛紅了,趙陽的眼睛也紅了。
彼此朝夕相處,默契作戰,能夠放心把後背交給對方的戰友,此時此刻卻將變成敵人。
“我們唱一首開心的歌……”
不是是誰起了個頭,這一次是一首旋律歡快的歌曲。
可是唱著唱著把更多的人給唱哭了。
大家開始彼此給身邊的戰友擁抱,帶著哭腔地和戰友說起當初發生的事。
“不管以後大家去了哪兒都要記得常聯系啊。”
“對不起啊,都是我沒做好,才害你中槍了。”
“沒事。沒事。”
柔軟的水卻能穿透堅硬的石頭。張靈置身於這支小隊之中,感到無與倫比的幸福,他為擁有感到幸福,又為失去感到遺憾。
千言萬語都化作最真誠最溫暖的擁抱在彼此間傳遞。
那一天他們又說了很多, 又喝了很多,搞得很多從不喝酒的隊友都醉醺醺的。這一天他們從下午一直吃到了深夜,感覺要把自己這一輩子所有想說的話都說完,感覺要把這一輩子所有不想舍棄的東西都緊緊抓住。
最後還是比較清醒的隊友,叫來了車,把他們都送回了集訓隊。按照道理他們外出飲酒是會有懲罰的,不過他們畢竟沒有正式入軍籍,再加上教官們也很理解他們之間的戰友情誼。也就沒多說什麽。
第二天他們醒來,接到的第一個通知就是搬宿舍,因為接下來的訓練和考核都是針對個人的,所以無論是出於他們個人的舒適,還是出於對他們個人訓練內容的保密,都不適合大家再集體住在一個宿舍了。
根據接下來的計劃,他們將由多名教練對個人展開特訓,三十天后將舉行考核。
酒醒後,大家都收拾好情緒。大家都安靜地收拾好東西。大家離開時候,都走到張靈旁邊說一聲隊長我走了。張靈也總是報以微笑,說聲加油。
他和其他人不一樣,他是留守在這裡,他現在住的這間宿舍,再過一會兒就會成為他一個人的宿舍了。
人一個一個地搬走,隔壁的宿舍也是他們第四小隊的,旁邊的隊友也和他告別後離開了。
看著空蕩蕩的房間,之前還是充滿人氣的房間一下子變得冷冷清清,只剩下幾張硬邦邦的床板陪伴著張靈。
張靈拿起工具開始打掃衛生。地要掃得乾乾淨淨,人走後留下的灰塵他也全部清理出去。
現在,他不得不再次獨自去面對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