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白的課堂像是給所有小孩打開了通往神話世界的大門。
課堂裡熱鬧,天真,活潑且美好。
早晨,九個小豆丁要帶著自備的小木桶到方家集合,再由方秋白帶隊徒步走到坳下的河溝邊打水。
然後返回方家,再生火燒水,然後洗臉洗手。
阿狗哥說要講衛生防止細菌感染,李小棍子不懂,但就是單純覺得像阿狗哥和阿狗嫂嫂那樣乾乾淨淨的看著舒服。
於是小豆丁們邊哭著邊洗臉,洗完之後相互看看又笑了。
洗漱完畢,是早讀。
前兩天是方秋白念,小豆丁們聽,第三天開始,方秋白找了塊木板吊起來當黑板,用自製的毛筆沾水寫字。
小石頭聽的最認真,他娘說阿狗哥是有大學問的人,而且做毛筆用的毛,是他從村長家大黃狗尾巴上拔下來的,阿狗哥每寫一個字,他小石頭都是出了力的。
“一,人,大,木,禾。二,工,王,玉,國。”方秋白每寫下一個字,必會指著讀上三遍,小豆丁目不轉睛跟著牙牙學語。
饒是如此,還有大多數學生念錯。
一開始,方秋白教授的是三字經,但他發現他錯了,錯的離譜。剛教會了性本善,小豆丁們就把人之初忘得一乾二淨。
基礎差,底子薄,別說是小孩子們,整個方家坳認得自己名字的都不過一手之數。
一節課半個時辰,然後曹衍會教小豆丁們耍些拳腳,做做遊戲。
下午,方秋白先是講些簡單的算術,並且祭出了阿拉伯數字這個大殺器。
小豆丁們隻覺得新鮮,玄妙,一旁的曹衍卻被震撼到了。
曹衍生於豪門大族,曹家產業無數,自然知道統計帳目有多困難,阿拉伯數字簡直是神乎其技。
日子就這樣平淡的過著,村民發現自己孩子送到方阿狗手裡似乎不是什麽壞事,最起碼乾淨了,懂事了。
五月十七,下午。
方秋白剛進了教室,一掃,發現不對,少了個小豆丁,張二嬸家的小孫子沒來。
張二嬸有一兒一女,女兒已經嫁到小李嶺成家,兒子在縣城李員外家做工,今天正趕上李員外府上管事來了。
管事姓李,是李員外族侄。今年三十出頭,長臉小眼睛,蓄著兩撇小黑胡。
張二嬸倒了茶水,管事瞥一眼粗糙的黃泥茶杯,翻著眼白。
“別忙了,我今天是給你們家算工錢的。”
張二嬸面上一喜,搓著手高興道:“那感情好,讓大老爺受累了。”
管事插著腰,鼻孔揚起多高,清清嗓子,掏出張紙念道:“府上長工馬壯,時年二十又三,玄平縣方家坳人士,可是你的兒子?”
“對對對,是。”張二嬸連忙接到。
“恩,那沒差了。”說著又掏出一張紙,遞到張二嬸手上,說道:“看看吧,這是馬壯和我們家老爺的用工文書,白紙黑字。”
張二嬸臊得臉色通紅,嘟囔道:“大老爺莫說笑了,我認得它,它不認得我。”
“切——”管事嗤笑一聲,還沒搶回文書,張二嬸身後鑽出個小腦袋,一字一句道:“今有良人馬壯,到李府做工,協定工錢五十文每月......”
馬二小還沒念完,張二嬸呵斥道:“胡咧咧什麽,還不進學去?”
“等等,小娃娃,你識字?”管事一怔,脫口問道。
馬小二也不說話,縮到奶奶身後。
管事訕笑一聲,
心裡閃過一道不安,但很快又平靜下來,自己已經走了六個村子,還沒出過差錯。 他在李府當了四年管事,自然知道府上族叔的脾氣。
族叔為人正直死板,最恨貪墨錢財,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管事不敢貪墨府上的錢財,便打起了工人工錢的主意,工人多是泥腿子大字不識一個,他還不是隨意揉捏。
“好,令郎工錢五十文每月,在府上做工五月有半,應發工錢二百文。”李管事含糊不清,到了最後更是一語帶過。
“來,大嬸,要是沒問題您就畫押按個手印。”
馬二小搖著奶奶的大腿,說道:“奶奶,他騙人,每月五十文,就算是五個月整也要二百五十文。”
張二嬸立起眉毛,拽過孫子就是一巴掌,罵道:“再胡咧咧,我打死你。”不過雷聲大雨點小,分明沒用什麽力氣,張二嬸擠著眼睛憨笑著,看得李管事心裡發毛,猶豫不定。
“哦,是我看錯了,這下面還有字,是二百七十五文整。”李管事恨恨的咬牙,眼珠子一轉,打著哈哈道:“但是,大嬸且聽我說,每月三十天,其中每日黑夜六個時辰,上工時間只剩六個時辰。其中一日兩餐,解手半個時辰,還剩五個半時辰。”
張二嬸茫然點點頭,雖然不知道管事老爺怎麽得知的數據,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偷懶耍滑,每日用去半個時辰。每月用去十五個時辰。”
“每月休沐三天,用去三十六個時辰。”
“采購用去四個時辰。”
“整理個人衛生......”
“每月三十天,月薪五十文,日薪便是一文六厘,每日十二個時辰,每個時辰薪俸一厘三毫。馬壯實際上工十六個時辰,應發工錢兩文八毫,上月支取工錢三十文,尚欠府上二十七文九厘二毫。 ”
管事唾沫橫飛,好似連珠炮。
張二嬸一臉懷疑人生,如何也想不到兒子在外辛苦半年,竟倒欠了主家二十七文錢,這可如何是好。
這下馬二小也開始慌了,但本能的覺得這李管事耍了手段,至於如何耍的手段,他不知道。
“大嬸,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要不咱們就只能衙門見了。”李管事冷笑不已,對方到底是個村婦。
“這....大老爺高抬貴手啊。”張二嬸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拱手求饒。
馬二小福至心靈,跳腳喊道:“快去請如來...不對,快去請阿狗哥。”
方家坳不大,馬二小跑到學堂也不過幾百米。
“呼呼。”馬二小扶著門框,大口喘著粗氣,小臉通紅,身子佝僂的像個蝦米。
“阿狗哥,我家來了個騙子,還說要拉我奶奶去見官。”
“哈——?”方秋白一怔,還有人這麽不長眼?不知道方家坳是他方阿狗罩著?
“當當。”方秋白敲敲黑板,沉聲道:“今天先下課,李小棍子,麻吉,葛三娃...我不管你們用什麽辦法,反正把你們家長都喊上,咱們今天要玩個大的。”
小豆丁們一聽說有熱鬧,哪還坐得住,躥起多高跑出教室。
方秋白前腳剛邁出門檻,耳聽得曹衍的勸阻。
“大哥...”
“衍妹放心,在方家坳我出不了事。”
曹衍搖搖頭,剜了丈夫一眼,說道:“把咱家菜刀帶上。”
方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