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鬥結束已經有三個時辰了。
贏了的自然揚眉吐氣,輸了的卻愁雲慘淡。
小李嶺輸的並不是一場比鬥,還有一整年的豐收。
好在,除了個別人倒霉,要臥床靜養上十天半月意外,大多數人只是受了些皮外傷,但皮肉之苦是少不了的。
不幸中的萬幸。
男人們吃了敗仗,家裡的媳婦自覺地壓低了聲音,生怕觸了霉頭,尤其娘家是方家坳的媳婦,更難自處。
那黑臉漢子全名王化文,他老子正是小李嶺村長。
到了家,王化文一言不發,低頭悶聲進屋。
屁股還沒坐熱乎,就聽見震耳的銅鑼聲。
銅鑼一響,就代表著村長相召。
王化文心裡一緊,這些年他老子基本已經不管事,村中大事小情都是他再打理。
莫非是這次比鬥輸了,他老子要發火?
也不是沒有可能,最起碼據他所知,他老子在任這些年,小李嶺沒吃過敗仗。
剛出了門,發現左鄰右舍的老少也準備出門,大夥對視一眼,都有些尷尬。
大夥默契的閉口不言,懷揣著心事往村子中間的大槐樹下趕。
到了地方,王化文一怔,臉色更難看幾分。
他老子身旁還有幾人,兩男兩女,都是熟人,他妹妹王秀娘,妹夫李老棍子,還有那道讓他咬牙切齒的白色身影和另外一個美得不像話的女子。
老村長在位多年,威望崇高,大夥盡管恨不得將眼前的敵人生吞活剝,但也都不敢放肆。
人齊了,老村長和方秋白點點頭,這才扭頭,中氣十足的說道:“來的挺齊,挺好。我身邊這幾位就不用我介紹了吧?這位方小哥有幾句話跟大家夥說說,我就不多嘴了。”
方秋白先是朝老村長深揖一禮,這才開口道:“各位叔伯嬸娘大家好,小子方秋白,大夥叫我阿狗就行,小子現在不是以勝利者的身份來看大家笑話,更不是來嘲諷大夥。”
“切,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老村長眉毛一立,喝道:“閉嘴,一幫沒用的東西,人家光明正大的贏了咱們,有什麽好說的,小李嶺沒有輸不起的人。”
老村長雖然呵斥自己人,但方秋白仍有些尷尬,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麽。
倒是曹衍,上前一步挽住丈夫的手,笑笑說:“我是方家新婦,問各位叔伯嬸娘好。但據我所知,方家坳外村的媳婦並不多。”
說著,曹衍又拉過李老棍子的婆娘,像大夥介紹道:“王家姐姐相信大夥有認識的,娘家正是小李嶺,麻五的媳婦娘家也是小李嶺,各位肯定也有娘家是方家坳的,要說親娘舅親,打斷骨頭連著筋,更何況冤家宜解不宜結,這些藥材,就當是方家坳全體媳婦,為娘家人送上的一片心意。”
大槐樹下,堆放的正是前些日子村長采買的藥材,保安隊沒用上,曹衍和方秋白一商量,正好送給小李嶺。
方秋白見大夥仍然面色不善,深知積年矛盾不是這麽輕易就能化開的,隻好再退一步。
“百年來,方家坳和小李嶺所爭的無非就是那條河,今天小子鬥膽做個主,河水可小李嶺先來。”
“你騙鬼去吧,我不信你那麽好心。”
“就是,晚幾天灌溉,莊稼可就旱死了,我就不信你對河水不動心。”
“我不信,你能做的了這個主。”
“就是,就是。”
方秋白也不反駁,
而是提高嗓門,說道:“按理來說,我這話的確不太靠譜,但按理來說,敗的還不應該小李嶺,對不對?” 這一下,下面安靜了幾分。
“不是小子狂妄,但我還真沒看上這點河水。捫心自問,即使風調雨順,大夥就真能過上好日子?小子有發家致富的道,不偷不搶不害人,絕對光明磊落,今天來的意思就是問問大夥有沒有興趣跟著我乾。”
方秋白眼見自己逐漸控制了節奏,決定繼續加一把火。
“各位都不是外人,往上翻幾輩兒還可能都是小子的親戚,但別想著佔我便宜,我輩分高。家裡有親戚在方家坳的可以打聽一下,小子是不是坑騙鄉裡的混蛋。”
“秀娘能作證,但凡阿狗哥兒說的一句假話,叫秀娘天打五雷轟。”王秀娘發誓道。
“對,俺李老棍子也能作證,也天打五雷轟。”
李老棍子見自家婆娘已經發誓,也有樣學樣,積極向組織靠攏。
他可不傻,這是難得的向方指導表忠心的時候,更何況政委也在,還是雙倍加分。
“好啦, 不是老頭子偏向自己閨女,但秀娘的人品大夥都是知道的,還有我這女婿雖然混了點,但卻憨厚實在。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老頭子的意思是跟著方小少爺幹了,更何況許是咱們攀上高枝了。”
老村長話音不大,卻字字鏗鏘。
“方小少爺仁義,算我王化文一個。”王化文識趣,在他老子表完態後,立刻表示讚同。
“算我一個,土裡刨食,上哪能刨出萬貫家財來,反正我老光棍一個,不怕方小少爺騙我。”
“娘的,幹了,也算我一個。”
場下,群情激奮。
曹衍美目漣漣,眼神裡既有驕傲又有崇拜。
這就是她曹衍的男人,總能化腐朽為神奇。
“那好,多謝各位叔伯嬸娘信任,小子何德何能?想過好日子的明天早上在村口集合,小子必定不叫大夥失望。”
四人走的時候,小李嶺全村老少相送,儼然是把方秋白當成了善財童子。
至於方秋白說的生財之道,大部分人也許就是湊個熱鬧,沒報多大希望。
至於被騙,倒真不是什麽可怕的事。
第一,有老村長家的閨女拍胸脯保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第二,即使真被騙了,都是差不多的靠天吃飯,能騙啥?更別說武鬥輸了失去優先灌溉的便利,連糧食也要減產。
在大多數小李嶺村民眼裡,方秋白要是真想騙,還不如直接別許諾讓小李嶺先灌溉。
土地就是小李嶺村民最大的財富,千百年來一直都是,方家坳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