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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裡,公明還沒有進一姓祖堂,就看見祖堂門口的大坪上放著一排棺材,每口棺材前都有一群穿白戴孝的婦女兒童在燒紙,但沒有哭聲,只有凝結在眼簾下的淚水在紅色的火光中微微爬動。不時有人在祖堂大門進進出出,見了公明,也沒多話,只是點頭表示問候過了。
公明安排好劉小二,這才抬腳跨進祖堂大門。
一群男子在三進深的正廳祖宗神位前點了油燈,似乎在商量什麽。
“公明回來啦。”八仙桌首席位置的一姓族長熱情地招呼道,“坐下來喝茶吧。”
“族長好,各位叔公大伯好。”公明撫胸彎腰向在座的各位老年男子致禮,然後才專門向坐在一側的老益修垂手鞠躬,“父親大人好。”
“喝茶吧。”老益修心裡很是驕傲,但他沒有表現出來,裝作隨意的樣子揮揮手。
“一個人回來?”族長問,但也沒見多少失望,因為本來就沒抱太大希望。
“還有個外姓人,安排在門房了。”公明找了個位置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情況怎麽樣?”
“白天裡,龐屋人衝鋒了三次,都打退了。我們損失了三十幾個,大多是頭次上陣的後生,沒鍛煉。”
“接下來,怎麽安排?”
“再來,再打。不過,彈藥消耗大,要還是這樣衝過來,怕撐不過三天。你那邊有沒有彈藥?”
“有。但是,再打,會死更多。”
“死光了也要打!”
“山上傳話,他們在旗山石守著,頂不住,就往那撤。”
“怎麽撤?老人細崽,還有婦女。龐屋人衝了三次,他們一聲槍響也沒有,還在哪兒說風涼話!”一個老頭抖著白胡子,有些激動。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公明又喝了口茶,走得路遠,他確實有點渴,“人死了,就活不過來了,都有爺有哀,有的還有小孩。”
“怕什麽!全族人養。”
“再打下去,能掙錢的都死了,誰養?”公明看了說話的老頭一眼。
“一回來就說沒骨氣的話。你要怕死,就別回來!”
“死多容易,可要死得有價值。這世界,有膽的才敢活。”公明不卑不亢地回敬。
“怎麽死才有價值?逃出去,夾著尾巴做烏龜,賴到床上爬不動才死,有價值?”“早晚都得死,要我那樣做烏龜活著,還不如把我現在就砍了呢!”“益修老弟,這就是你家兒子的出息?還山上呆過呢!不如我們一直留家的。”“祖宗在這裡開基立業,祖祖輩輩的骨頭都埋在這裡,你好意思逃?”“打死也不走。”“我們死光了,龐屋人也留不了幾個,他娘的,乾脆不守了,趁晚上衝出去,殺了他們的老婆孩子,殺一個是一個。”
“各位叔公大伯——”公明開口。
“別說了!丟臉!”老益修氣得全身發抖,“退下去,拿好你自己的家夥,等著聽指令。”
“那,我下去了。”公明起了身,向在座的老頭們再次鞠了一下躬。
公明回家看了看老婆懷裡的兒子,也沒說話,拿起槍就去守崗了。夜裡,龐屋人又點著火把將黎屋村圍住,這次,他們不再貿然地往前衝,而是將舊衣服泡在洋油裡,然後包成一團,綁在兩指粗的竹箭上,點燃布團,用牛皮筋作弦的弓弩射向黎屋村的圍屋屋頂。 圍屋的外牆雖然是三尺多厚的糖漿和泥夯築的,
屋頂卻是年歲已久的木梁和木檁,雖然有黒瓦蓋著,但一遇著弓弩射來的油布火把,幾乎是瞬間便燃了起來。像一陣火雨,成百上千的火把落在各座圍屋的屋頂,老人指揮著婦女打水救火,守崗的青壯也免不得分心,孩子們終於忍不住地哭成一片。 看來,這一次,龐屋人是非把黎屋人置於死地不可了。
公明望天長歎,從懷裡拿出一塊巴掌大的玉盤。玉盤如中秋的圓月,雪白,皎潔,上面刻著太極和八卦。公明將食指點在八卦上,從坎水畫到坤地,再由坤地至震雷,震雷到巺風,巺風入陰極陽眼,陰極陽眼出乾天,乾天至兌澤,兌澤到艮山,艮山到離火,離火入陽極陰眼,陽極陰眼回坎水。
公明的手指尚未離開坎水,只見八卦中央的陰陽兩極,頓時化作一紅一黃的兩條鯉魚,在雪白的玉盤裡越來越快地轉動起來,投射出一道紅光和黃光。兩道光芒越轉越高,越轉越大,就像兩條巨龍在夜空中追逐糾纏。
公明對著玉盤令道:“赤龍赤龍,吞火修屋;黃龍黃龍,吸水噴敵。”
話音剛落,兩道光芒倏地分開。紅龍來到著火的屋頂上空,所有的火苗都離開圍屋向著它張開的大嘴奔去,被火燒毀的屋頂也像愈合的傷口一樣迅速恢復了原樣;黃龍則降臨河面,瞬間把河水吸乾,然後來到旁邊龐姓的泰禾村上空,像開閘的水庫一樣張開大嘴,一股洪流從天而降,咆哮著朝泰禾村的房屋衝去。
月亮斜掛在西天,如一隻興奮的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