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煙滾滾升起,到處是升騰而起的煙柱,大股的夷兵有數百人,小股數十人,他們拿著苗刀,長槍,或是各種稀奇古怪的兵器,光著頭,或是用藍布包頭,在曠野,田野,小道,河邊,還有村落中走過。
村莊在燃燒,到處有逃跑的人群,但四周的兵士太多,逃跑的人很容易被兜住。
長長的苗刀向老人,婦人,孩童揮斬下去,每當驚呼和慘叫聲起的時候,四周的苗兵們就發出大笑聲。
這裡是敵區,做甚事都不會被責怪,處罰,這些士兵當然是為所欲為。
被殺害,搶掠的是別的部落的人,苗人和彝人都是這樣,不屬本部落的便是敵人,他們平時無事也經常會爆發小規模的衝突,殺人根本算不得什麽大事。
所有人都興高采烈,不少人臉上露著淳樸的微笑,在看到有人跑過時,這些苗兵臉上帶著笑容,跑上去揮刀將那些婦人或老人砍死。
也有人將娃子們攏在一處,這些娃子可以賣個好價錢。
若是長的好看的年輕婦人也不殺,自己留著,或是拿去賣錢。
有人用長繩將逮到的婦人和娃子捆起來,用手牽著行走,路上遇到的人都誇讚這人的好運氣。
所有人身上都是鼓鼓囊囊的,這些苗子窮的很,平時也沒有機會發財,只有打仗的時候土司允諾他們留下搶掠的民財,大規模的府庫當然歸土司所有,民財則被士兵們瓜分。
他們身上有布,鹽餅,小包的糧食,還有鍋灶,菜刀,菜板,只要是能用的東西,這些人便會將之帶走,有人在脖間掛著成串的貝殼,雲南貝殼較為珍稀,加上銅錢大量外流,所以漢人還以用錢為主,而夷人交易,要麽以物易物,要麽就是拿貝殼當貝幣,價值類比銅錢。
夷人中有少量的騎兵,他們在村鎮和官道上迂回行走,督促步兵一直向元謀土司的寨子抓緊進發。
有好幾處土司兵匯集於此,各家土司均是在搶奪功勞。
騎兵在村鎮出沒,也是一般的藍袍漢子,用藍布包頭,赤黑色的臉膛,他們策馬從城池邊緣跑過,城上守備的多半是漢軍衛所兵,頭戴青色折上巾,穿戰襖或普通的袍服,少量的精兵是將領的家丁親兵,戴笠帽或是兜鍪,穿著兩面甲或綿甲,手持弓箭,腰間佩帶箭囊,看著夷人騎兵呼嘯而去,默然無語。
雲南地形,自昆明,楚雄往大理,是由低而高的地形,就算是地勢較低之處,山巒丘陵亦不斷絕,有時候騎兵極目遠看,只看到如青蟲般擠壓在一處的高高低低的山脈,根本看不清楚村寨人家,只有根據濃煙升起之處,判斷是否還有戰事,以此來傳遞信息。
漢人村落也有不少被波及的,夷兵搶掠之時,漢人官員們無計可施,只能盡量安撫那些遭遇兵災的百姓,很多附近的縣城州治,甚至楚雄城中,都擠滿了逃難的百姓,扶老攜幼,帶著僅有的家當,面色淒苦,若是有親人被害的,則呼天搶地,旁觀者心酸無比,卻又無計可施。
……
沙定洲穿著赤紅色的牛皮甲,騎在一匹青色的西南矮馬上,四周環繞著幾十個騎士,眾人的目光都看向遠方高山。
夷人都不喜騎高馬,可能是和自幼的習慣有關,西南矮馬堅韌,善長途,能忍饑耐渴,但體形矮小,不利衝刺突擊,沒有爆發力。
南宋軍隊曾經在嚴重缺馬時至西南購矮馬,也是聊勝於無。
幾百年之下,明軍由於一直和蒙古的貿易加上西北區域產馬,
九邊擁有十幾萬匹戰馬,並不缺馬。 內鎮地方仍是缺馬,西南夷更無騎兵傳統,沙定洲四周的騎兵散亂於各處,自由奔馳戒備,並無隊列,只是土司身邊騎馬的近侍而已。
沙定洲年三十左右,與沐天波年齡相差不多,他身高過六尺,是個西南夷中罕見的高個子,生就的堂堂武人相貌,臉方正,濃眉大眼,皮膚十分白皙,這是世代貴族的象征,他滿面都是絡腮胡須,赳赳武夫的氣息明顯,身上穿著藍色的圓領武官袍服,外罩皮甲,腰纏金釘腰帶,腳下穿著鹿皮靴子,手按腰刀策騎於馬上,時不時的在白禾馬的大寨外四處奔走。
沙定洲按捺不住自己,四周有其余土司的軍隊,但最多的還是蒙自兵,這一次平定元謀土司叛亂,石屏總兵龍在田立功在前,但其部傷亡較重,早早退防石屏,剩下的仗均是蒙自兵為主力,沙定洲立功不小,聲名更顯,特別是在漢官之中,儼然取代了吾必奎和老邁的龍在田等人,成為土司各鎮中的佼佼者。
這結果令沙定洲相當的滿意,他身形矯捷,每當躍馬經過田埂,小溪過後,四周就傳來大聲的叫好聲,在蒙自寨中,沙定已經傳襲了近五百年,還是在大理段氏時期,沙家就是蒙自之主,到元軍攻陷大理,借由雲南攻擊湖南和四川時,沙定洲的家族也曾追隨,待傅友德,沐英,藍玉等人率明軍攻雲南,滅梁王,沙家也是和諸多土司家族一並投降,這已經是二百多年前的事了。
這些年來,沙源,沙定洲父子一直追隨沐家,忠枕不二,深得黔國公府的信任,而沙定洲之父沙源為人樸厚仁德,沐天波視為長輩,他與沙定洲年齒相當,兩人交誼也是相當深厚,視為異姓兄弟一般。
如果從外表來看,沙定洲濃眉大眼,面相方正,令人一看就有親近,信任之感。
只有在其眼底深處,才可以看到偶爾飄過的狡黠之色,非最親近人的,根本不知道其方正面孔下的另外一面。
其也向來有雄心壯志,沙家久鎮蒙自,替沐家東征西討,擁有數千苗彝精銳,與其余的土司一樣,在征討過程中,沙定洲也發覺了沐家和大明的虛弱,眼下的雲貴,已經不是幾十年前的大明,沐家更不是幾十年上百年前的沐家了。
沐家的子弟,已經久不統兵,更不出陣,兵戈之事,沐天波都很外行,隻懂得紙上談兵。
遇到戰事,明軍則龜縮城池不出, 只能令各部土司出戰。
便是奢安之亂時,明軍雖然從南京,浙江都調兵前來平亂,號稱有二十萬大軍,但平叛的大軍多半是西南的川軍,川軍的主力,則是以西南的土司兵為主。
動員幾十萬人的征討大軍,主力還是土司兵,整個南方明軍傾巢而出,卻奈何不得兩個貴州土司,被妹夫湯嘉賓提醒了這一點後,沙定洲的野心如著了火的野草,漫山遍野,再難撲滅。
明軍已經無法與征伐播州之役時相比了,當年的大將陸續凋零於征討建州部之役,沙定洲不知道建州衛是怎麽回事,但卻知道,建州衛也是臣服於大明幾百年的土司,和他一樣,均是土司。
努兒哈赤父子已經佔據整個遼東,大丈夫當如是乎?
“破寨了,破寨了!”
遠方突然傳來猛烈的叫喊聲,還有無數人的哭嚎聲,無數蒙自兵突破了元謀五甸之一的白禾馬寨,寨門被縱火焚燒,一群元謀兵想從火中衝出來,被大火燒著了,全身浴火,象是一群火人般在地上翻滾著。
“傳令!”沙定洲豎起右掌,口中傳出極威嚴的聲音:“盡屠其寨,不分男女老幼,盡殺之!”
幾個騎兵策馬上前,不一會兒,傳來夷兵們的高呼叫喊聲,喊聲充滿興奮和高興的情感,和寨中的哭叫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不一會強烈的血腥氣和濃煙升起,令人感覺不似人間。
沙定洲的眼眸中幾乎毫無感情波動,他輕輕策馬,轉頭回望,身後是武定軍民府所在方向,再遠處就是昆明,那裡,將是他的下一步目標所在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