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似乎還在回旋著信天遊的悠遠,漫山遍野,余音繚繞。就要西行的方旭仿佛覺得又回到了陝北那綠格英英的山上或崇山峻嶺之巔,融化在那隨處都可以聽到的順風飄來的悠揚、高亢、纏綿的歌聲裡。似乎看到在陝北高原藍天下,有一個身穿紅花花衣服的女子正在山梁梁上,山風吹動著她春光蕩漾的衣襟,緋紅的臉蛋上有一對水汪汪的大眼。
青天藍天紫格英英的天,
站在那個高山瞭哥哥,
十裡裡山路九道道彎,
看哥哥看得我眼發酸。
他在心裡說,子惠,我走了。
從古城西安出發,家鄉留在了身後,家鄉遠了。
向西,向西。車過渭河,車行駛在崇山峻嶺間。
關於方旭這一西征,多年後在一本地質勘探史上有這麽一段話:從戰爭的廢墟上誕生的共和國開始了對國民經濟的恢復,一九五〇年國務院成立了中國地質工作計劃指導委員會,把分散在全國各地僅有的三百多名地質技術人員和舊中國留下來的地質機構納入統一計劃的軌道,同時派出地質調查分隊赴各地進行礦產勘探工作。就是在這種背景下,方旭受組織的委派,攜一張舊地質圖,帶二十二名工作人員,奔赴隴原大地創建西北第二地質勘探區隊。
在那個激情燃燒的歲月,他們是那麽地年輕,風華正茂。革命的激情,心中的理想,引領他們一路向西……
那時往西的火車還未開通,他們乘坐一輛卡車,載著行李出發了。方旭和其他男人們擠在車廂裡,駕駛室他讓兩個姑娘坐了。
腳下這條路,漫漫長,走不到盡頭。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五十年代支邊、六十年代搞三線建設,行走在這條漫長路上的人一茬又一茬,他們不但把青春歲月都獻給了那片廣袤大地,更是把種子也深深地播撒在了貧瘠的土地上。來自四面八方的好兒女告別家鄉,就像蒲公英的種子,一路播撒,義無反顧,往甘肅、往青海、往新疆……
幾十年後,這些西征的人大多已經習慣當地的風物、氣候,不願回歸。可他們的兒女們在長大後思考自己到底是哪裡人?如果說祖籍,那無疑是在老家,那裡是血脈的源,是大樹的根。可他們的兒女生在西北、長在西北,口語裡也帶著當地的方言,地地道道成為新一代的西北人。雖說這些新生代在生活習慣、習俗上和本地人迥然不同,與父母的故鄉,更是相去甚遠。故土對他們來說,僅僅是符號、方位,有人甚至歎息,自己是個沒有故鄉的人。為了不忘卻歷史,有些人把後代的籍貫填成了他為之工作生活的地方。
命運不能選擇,歲月如歌。
車輪還須滾滾,朝著太陽墜下的地方,向西,向西……
經過兩天的行程,在薄暮時分,他們到達了河都市。
遠山靜穆,夕陽下黃河的水流托著一層粼粼波光從城池中間穿越。黃河是中華民族的母親河,她養育了中華民族,創造了中華文明文化,她是中華民族的母親,她用那博大母愛的胸懷,擁抱著這些遠道而來的兒女。一座滿清時期建造的鐵橋橫亙在河流上,抬頭我去,北面的半山腰古塔夕照。向西的河邊,巨大的水車悠悠轉動,那是黃河沿岸最古老的提灌工具,酷似古戰車的車輪。一種古老的交通工具羊皮筏子在波濤中起伏,劃行。
在招待所安頓下後,方旭帶領他的隊員們上街吃飯,看到飄著幌子的清真牛肉面館,走進後,大家看到拉麵師把一條麵團拉得上下飛舞,很是驚奇。面端上來,上面漂浮著紅紅綠綠的油潑辣子和香菜蒜苗,吃一口面,湯汁純香酣暢。
自古這裡就是一個驛站,不斷地被經過。在歷史的風沙下,漢、回、藏、滿以及古代的匈奴、羌戎等三十多個民族都在這裡留下了自己的痕跡。也就是從五十年代初開始,在“一顆紅心、兩手準備”的支邊熱潮下,一批批年輕人別離家鄉,從四面八方頂著滾滾風沙而來,在這裡聚集。他們被混雜的力量裹挾到這裡,又賦予了這個城市模糊不清的特點。混雜著南腔北調,似乎每個人都能找到早已模糊的鄉音。這裡的人喜歡回族民歌“花兒”,更喜好秦腔,幾個人圍攏在一起,吹拉彈唱,自娛自樂,那一聲聲高亢的秦韻讓方旭這群來自三秦大地的人,倍感親切。河兩岸,南北兩山夾河而立,城中人在這條狹長通透的河谷中生息。於是,這又是一個簡單直接、率性而為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