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處遠離市區的郊外小村,名叫狼山,十多戶人家散落其間,四周高山環繞,中間一條小河從山的埡口穿越而來。險要的地理位置造就了狼山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的戰略重地,幾年前的那場著名的河都城攻堅戰就是從這裡打開缺口的。馬步芳自以為經營了幾十年的河都要塞固若金湯,沒想到僅僅一周時間,全線崩潰。從山上到處殘留的破敗碉堡來看,當初的攻堅戰役是何等地慘烈,彈痕累累,炸坑遍地,攔腰折斷的樹木還在訴說著戰爭的悲壯和硝煙的遮天蔽日。
那時,從河都市通往狼山的只有一條便道,卡車難以到達。無奈,方旭他們隻好徒步而行,順河道逆流而上。配置的三掛馬車拉著行李,在群山的懷抱裡迂回蜿蜒。走了一段,他問行腿腳不好的魏宗槐:“老魏,怎樣,還行不?”魏宗槐是個老鑽探工,曾經在延長油井給資本家做工,負了工傷後沒有及時得到救治,腿部落下了殘疾,在家靠做小本生意維持生計。方旭在西安聽別人介紹了此人後,在回秀水時特意繞行,去見了魏宗槐,經過一番誠懇的說服,把他動員了過來,要他一同西行。搞地質鑽探,就需要這樣的內行。
此時聽方旭關心地問自己,魏宗槐笑著回答:“這點路算個啥,沒麻達,好著呢。”方旭點頭:“這就好,大家都跟上了。”
沿途的房屋順地勢排開,寬敞處住家戶多一些,狹窄的地方只有零星幾家。現在還是農閑時節,慵懶的莊稼人或蹲或坐,在土牆根下悠閑地曬著暖洋洋的日頭。腳下臥著的村狗看見走來的一群生人,張狂地吠叫,看似凶狠,卻始終沒有膽量衝過來,被主人喝一嗓子,立馬討好地搖著尾巴,頓時沒了聲氣。
再往前走,路面上、河灘地漸漸多了煤塵,拐過一個彎道,整個視野都變得黑黝黝,隱隱有卷揚機的聲音傳來。
當他們路過低矮的巷道口駐足端望的時候,一群煤礦工人從大地深處走出黑洞洞的井口,滿身煤粉,牙齒瘮白,一雙咕溜溜的眼睛瞄向長途跋涉而來的人。方旭友好地衝他們揮揮手,礦工們微笑著做了回應,還有人大聲問道,你們是幹什麽的?是來我們礦上的嗎?方旭說,你們是挖煤的,我們是來找煤的,咱們可是一家人。那些人沒聽明白,這山裡到處都是煤,還用你們來找?出了怪事。
有些事不是一句話能解釋清楚的,說多了只會讓這些“煤黑子”們更糊塗,他們索性不說了,擺擺手繼續往前走。
“看,還有女的。”
“對呀,長得跟畫上的人一樣樣。”
礦工們看稀奇地站在那裡指指點點。
據史料記載,在明朝洪武年間,狼山這一帶就已經有人挖煤。之後的幾百年漫長的歲月,這裡的采煤業基本停留在獨眼小井、小煤窯的淺部狀態,全省境內沒有一對正規礦井,地質構造、煤田邊界基本不清,沒有一份完整的地質勘探報告。最早,這裡的地質調查工作基本上都是外國人進行的,多側重於地理考察。而真正由中國人涉足的西北地區地質調查工作直到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才由我國地質學家開始。著名的地質礦床學專家謝家榮來了,地質學家趙元貞、侯德封、孫建初來了……是這些地質界的前輩,為嶄新的共和國地質調查和勘探工作積累了寶貴的第一手資料。
過了礦井,展現在他們眼前的谷地慢慢有些開闊,眼睛也有了滋潤的色調,遠處的山坡上長滿了灌木,哪怕依然枯黃肅瑟。
路邊生長著一排排年輪並不久遠的白楊樹,光禿禿的枝椏向天空伸展著,被山風拂動,不停地擺動。 曲彎的路仍舊在延伸……
拐過一個山包,一座村莊出現在視線裡,有嫋嫋炊煙升起。
山峰在此處陡然收緊,形成一個窄小的峽谷,河水從中頑強地流出。車馬道在此到頭了,再往前,只有沿村民們祖祖輩輩踩踏出來的小路進入群山的腹地了。
宋秉寬不由感歎:“山重水複疑無路,可惜再也沒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徒步走了這麽遠的路,伍子豪再也往前挪不動步子,一屁股墩下來,不禁叫出了聲:“你還盼又一村呢,這只怕快到‘天之涯,地之角’了吧。”為了愛情,伍子豪放棄了回上海的念頭,追隨白雪的身影一起來了。
看他那狼狽樣,楊宜君忍俊不止嗤嗤發笑。白雪瞪伍子豪一眼:“還有‘知交半零落’呢。”
“對呀,再有‘一壺濁酒盡余歡’,多好。”伍子豪也不惱,似乎有了詩性,脫口順應說:“酒是好東西,不是探礦者嗜酒,生活中不能沒有酒啊。”
“到時千萬把被子蓋好了,當心‘今宵別夢寒’。”白雪揶揄道。
一個叫王新軍的接過了她的話:“那你今晚操心去給他掖被子不就行了。”
白雪嘴不饒:“對,沒問題,你有意見嗎?有也白搭,凍死你才好。”
在大家的戲謔中,坐在王新軍旁邊的鄭剛一臉憨笑,眼睛停留在白雪臉上。
“看什麽看,回家看你姐去。”
王新軍樂了,說:“那你給他當姐好了。”
“去,哪個要他這個弟弟,鼻涕都揩不乾淨。”
楊宜君打她一把,說:“你呀,這麽厲害,看哪個將來敢娶你。”
“沒人娶正好,我當姑子去。”
“子豪,聽聽,人家要當尼姑,你沒戲了。”王新軍進一步打趣。
伍子豪故作痛苦狀:“哦,朱麗葉。”
楊宜君笑出了聲:“雪兒,趕緊的,不然要出人命了,他要做羅密歐第二。”
雖然在此說笑,但在伍子豪心中要的愛情便如羅密歐與朱麗葉,他所鍾愛的情人便如朱麗葉一般為之癡迷的雪兒。當初白雪要西行,伍子豪沉吟過後毅然告訴她,好吧,就讓我伴你一路同行,去往蒼茫大地,感受迎面撲來的漠風,還有瑟瑟冷雨,當然還會有盛開的花,翩翩飛舞的蝶。人生若隻如初見,何處有笙歌,我便隨你走在天涯,看繁花滿地。……白雪被感動了,晶瑩閃爍,只差撲進他的懷抱。說實在的,在此之前,她並沒有對他承諾過什麽,也從沒想過要接受他熾熱的目光。是愛讓他不得不放棄回歸十裡洋場,把繁華留在身後,一個男人做到如此程度,還要怎樣。白雪被徹底感化了,或許這就是命中注定的緣分吧。她無法拒絕,也不能拒絕,隻好隨緣。
說笑過了,白雪拉起楊宜君說:“我們走,不和這些家夥們貧嘴了。”
王新軍知道她倆到山包背後方便去了,故意喊道:“那邊有狼,我去保護你們吧。”
白雪扭頭警告:“你敢。你就是個狼。”
沒想到,看不見身影了的兩位姑娘到底還是被驚擾了,一個背柴火的人突然從彎道那邊拐了出來,嚇得白雪芳容驚駭。楊宜君還算沉著,大聲喊道:“站住,別過來。”
顯然那人也被嚇著了,癡呆呆不知了邁步。
“快,你轉過身去。”楊宜君又說。
那人倒也聽話,負重吃力地慢慢背轉。
過了會,他聽不見身後的動靜,回轉過身後,早已不見了女人的蹤影,他甚至納悶, 莫非遇到了女鬼不成?起步往前走,在拐彎處的土坎下他看到了沙土地上有兩灘濕漉漉的水跡,他明白了。
這個叫張富貴的砍柴人日後見了楊宜君和白雪有些不好意思,後來他在地勘區隊當上了一名馬車夫。熟識了,他告訴白雪,其實那天我什麽都沒看見,光顧著低頭走路了,倒是你們把我嚇了一跳。白雪說,去,你哪壺不開提哪壺,討厭。
暮色濃烈,天漸漸暗淡了下來。由於送物資的馬車隻載來了行李和用具,沒有帳篷,方旭隻好求援村民,在村外靠近河邊的一片空地上,搭起了簡易的茅草屋。這裡的村民住房原本就不寬敞,根本接納不了二十多號人,搭窩棚成了唯一的辦法。
夜晚男人們可以在這裡睡通鋪,兩個女的就不行了,如論如何她們也不能和一大群男人們擠著睡在一起呀。方旭去找村幹部,商議看怎麽解決。村長想了想往村子北邊一指說,那兒怎樣?方旭生氣了,他說的是山腳下土台子上的一座廟。“虧你想得出,那能住人嘛。再說,兩個女娃娃哪有那膽量。”村長又想了想,最終答應這事由他來解決,說有戶人家倒能擠出一鋪炕來。
總算一切都安排妥了,夜濃重地降臨了。躺在大通鋪上,好歹能讓疲乏的身子緩緩了,這比什麽都愜意。
初春的狼山,仍舊被寒意籠罩著。夜晚的風很大,又是沙子又是土,加上飄起了雪花,一個勁直往草屋裡灌。後半夜風小了,天也晴朗了起來,月亮掛在山巔,草屋很安靜。窄小的空地上有一片銀白,分不清哪個是月亮哪個是雪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