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陽光一片明媚,潮呼呼的露水氣味漸漸散開,樹影子淡了,早起的莊稼人正在田間忙碌著,一條涓涓的溪流橫穿於山谷,那麽安寧,那麽細柔,那麽溫順。一溜小風兒拂過山野,高處的灌木和低處的野草都隨之搖曳起來。
在空蕩蕩的川道上,一輛吉普車開往秀水城。
眼前的這條大路蜿蜒曲折,沒人知曉它來自何方,去往哪裡,綿長的延伸讓你一生一世也走不到盡頭……但蘭子恩知道,祖祖輩輩的窮苦人就是沿著這條大路走進西口的北草地的。
不得不說,就是這條路,改變了他的命運,許多年前的一個初春,那時還是懵懂少年的他背著褡褳,從蘭家溝沿著這條曲長的路走進了秀水城。
從年少起,蘭子恩就顯出了靈性、聰慧,開染坊的叔父就是看中了這點,把他從鄉下接到秀水城念學堂。雖說在名義上他沒有過繼給叔父當兒子,但實際上和兒子已經沒兩樣。叔父身下就一個女兒,他把希望全寄托在了侄子蘭子恩身上。叔老子說,子惠是個女娃,等你念完了書將來要當掌櫃,染坊要指望你來發揚光大。可最終他還是辜負了叔父的期望,在結識了共產黨人的同時,他也接受了馬克思主義,成了革命隊伍中的一員,開始秘密從事地下組織活動。
叔父的失蹤成了他心裡永遠的痛。現如今即使知道內幕的人,也不敢開口了,這樁懸案成了不解的謎。
江山甫定,到秀水檢查工作的蘭子恩下了吉普車,又一次走進了曾經的染坊。舊有的建築依然,只是比原先破敗了。染池還在,但那兒再也看不到叔父高大挺拔的身影,當然也不會有院落裡玩耍的子惠妹妹。心裡黯然神傷是難免的,還得離去。
屈指算來,和嬸子、子惠妹妹不見面已經過了十三年,他無時無刻都在思念著她們。他難以想象得出,嬸子和子惠妹妹這些年來是怎樣挨過來的。他曾托人打聽過她們的下落,終究不得。他也四處打探過叔父的下落,哪怕能找到屍首也行啊!可這個時候即使知道內幕的人也絕沒有膽量說出那個驚天的秘密。
在政府大院裡,蘭子恩和方旭又談起了過去的往事,說我一直在找尋,實在不知道嬸子和子惠妹妹去了何方。
舊事重提,倒讓方旭想起不久前下鄉時聽人說過,有個稱作“蘭花花”的女子歌唱得好,實在撩人,十裡八鄉都有名,據說那女子就姓蘭。
“是嗎,太好了。走,咱去聽一聽這‘蘭花花’的歌。”
通往山裡的路吉普車難以行走,隻好騎馬前往。
馬蹄聲碎。
有一種緣分是無需追尋的,冥冥之中就悄然牽了手。命運使然,是方旭把蘭子恩帶到了子惠母女面前。那時的方旭絕然不會知道,如果不是他的一句話,再過個數日,那如花似玉的蘭子惠姑娘恐怕已經是別的陝北後生的女人了,日後即使相遇,也不會有他方旭的什麽事,更不可能有這樣水靈的女子做了他的婆姨。
他來了,就在那孔窯洞前見到了水靈靈的蘭子惠。
滿山滿坡滿圪梁梁都回繞著撩人心魄的信天遊,流淌著的是希望,還有縷縷隱忍與身為女兒家的無奈。飽含激情,散發著溫馨,帶有一縷感傷,嫵媚動人。那份純貞令人柔腸百結,無法挪動腳步。
你若是我的哥哥呦,你招一招的那個手,
啊呀你不是我那哥哥呦噢,走你的那個路。
方旭為眼前這個會唱歌的“蘭花花”動心,
更為十多年後的兄妹再相逢而感動的眼眶濕潤。 然,這時的子惠早已不認得這個大哥了。
她母親悄然滾下了兩行熱淚。
“快,子惠,叫大哥,這就是你盼了十幾年的子恩大哥。”
歲月在流逝,蘭子恩腦海裡的記憶還停留在過去,他不敢把嬸子身邊那個高挑個子的漂亮大姑娘和幼小時的那個子惠妹妹等同起來。
“子惠,是我呀,我是你哥哥啊!”
這會的子惠情緒非常波動,曾經天天盼,日日等,等到野花遍地,樹上的葉兒黃了,還不見山道上有人走來,轉眼又是漫山遍野的飄飄大雪。就這麽過了一年又一年,沒了盼頭自然也就沒了希望,她腦海裡那個已經模糊了的大哥慢慢淡出了。
而今真切的面對了,她那久壓在心底的盼望、等待、失望猶如突然迸發的岩漿一起奔湧而出,瞬間的驚喜後,那冷冷的眼神裡裝滿的分明是幾多怨恨。
她猛然往外奔去。
“子惠,回來。”
在母親的喊聲中她雖說停住了腳步,但卻把背影留給了前來尋找的兄長。
“這孩子,還有客人呢。都是我把她慣成了這樣。”子惠母親歎口氣接著對侄子蘭子恩說:“唉,這些年她跟著我吃盡了苦頭,心裡憋屈。不過你也別怪她,這丫頭對你感情太深了,她牢牢地記下了你當年說過的話,幾乎天天站在圪梁梁上等你來……”嬸子抹起了眼淚。
霎時,蘭子恩覺得心猶如被一隻無形的手抓捏的生疼,不是說他忘了嬸子和妹妹,而是嚴酷的戰事容不得他兒女情長。子惠對他有了很深的怨恨,這除了讓他愧疚、不安、無語,他又能說些什麽,如果說他找了,卻怎麽也找不到,這有用嗎?此時他唯一能說的只有發自肺腑的真情告白:“妹妹,哥哥來遲了!”
心猛然被揪緊了,一聲呼喚,猶如暖暖的春風,化開了凝卻的溪流,從最柔軟的地方流淌開來,叫一聲“哥哥——”,轉過身來的子惠撲進兄長的懷裡。
“哥,我想你呀……“
“子惠,都是哥哥不好,你對哥哥有怨恨,哥不怪你。”他輕輕地拍著子惠的後背,安撫。
“哥哥,我等你等的好苦,心都焦了……”子惠的淚不聽話地湧了出來。
“我知道,我太知道了,哥真來遲了……”
在一旁的子惠母親拿衣袖又抹淚。
感動中的方旭眼眶濕潤了,他牽馬去了崖畔下的河流。
秀水河在山谷裡流淌的響亮,岸邊叢生的蘆葦、冰草在秋天的瑟風下搖曳,變得枯黃。湛藍的天空上,一群大雁鳴叫劃過,山野裡靜極了。
在窯洞裡,蘭子恩和嬸嬸拉話。灶房裡,充滿喜悅的子惠點火做飯,火光映紅了她俊美的臉龐。
一陣陣動聽的歌聲從堖上傳來,坐在樹下的方旭聽得仔細。
過了一陣,子惠的身影出現在崖畔上,她羞答答地說句:“家去吧,飯好了。”
“哦,來了。”轉身站起來的方旭被子惠羞澀的神情看呆了,覺得她就像從雲端裡走下來的仙女,那麽嬌美可人。她分明觸到了他目光的灼熱,覺難為情,臉一紅,扭身走了,把背影留給了他。“好一個十裡八鄉的‘蘭花花’!”張望中的方旭不由感歎。
就在這個暖暖的午後,子惠告別了母親,跟著兄長進了延安城。蘭子恩原本希望嬸子也一同前往,他會像對待自己的親生母親一樣贍養她。但嬸子沒有同意,說只要子惠過好了,她不再有別的奢求。
之後不久,年僅三十九歲依然年輕的子惠母親再次嫁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