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片廣袤的土地讓方建設魂牽夢繞,雖說不是故鄉,但這裡有夢中的眷戀。在一次次的憧憬中,流淌在血液裡的牽掛是那樣的熱烈,無須醞釀的情感在箋紙上濃濃地彌漫。有些記憶隨行走的腳步慢慢淡忘,但對親人的思念卻時常在內心深處娓娓道來。
踏上這片土地,坦坦蕩蕩的廣闊伸向無邊無際的地平線,仿佛一縷陽光都是那麽溫熱,輕撫臉龐,他不悸動都難以自持。
媽,我回來了;我回來了,媽媽——
在回飲馬灘之前,他繞道前往一個遙遠的鄉村去看望楊蕊的母親。當年楊連文魂歸漠野,是她用一雙瘦弱的肩膀撐起了那個風雨飄搖中的家。宋秉寬曾告訴他,她不簡單,是個值得尊敬的鄉村女教師。後來,她帶著女兒到了地勘隊,收拾了老楊留下的一些物品後就離開了。方建設見了那母女,盡管沒有和她們說什麽話,但他記住了她們。再後來,老楊的女兒楊蕊出現在了他的面前。那時他剛剛被推薦要去上大學,在前往宋秉寬的家告別時,見到了從鄉下招工到了地勘隊的楊蕊。她談不上多麽美麗,但那份溫文爾雅的神情讓他驚訝,一個鄉村女孩子有這樣的韻味實在難得,看來這和她身為教師的母親教誨無不有著直接的關系。清秀的面龐上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分外迷人,方建設的心本能地動了一下。之後他去西安念書,一年多後,在古城又一次見到了楊蕊。身為描圖員的楊蕊被單位派來進修,因了來自同一個地方,加之和宋秉寬特殊的關系,他和她走近了。是不是就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裡有了鍾情和懷春之意,只有他和她的心才知曉。當然彼此都很矜持,即使有心跳的感覺,那層薄膜也未曾戳破。她學習期滿後,兩人偶爾互有信件來往,但依舊客氣有加,滿篇沒有一個滾燙的字眼。倒是宋秉寬給他的心中有了這樣的語句“她是個有著金子般心靈的好姑娘”。或許就為這句話,也更為心裡泛起的波瀾,還有對老楊的那份追念,他特地繞道幾百公裡,去看望楊蕊的母親王阿姨。
靈動的山泉甘露,潤澤了山石的滄桑,已是寒冬季節,西秦嶺山區的溫暖氣候很是愜意,山林裡腐葉散發的醇香有點醉人。山風回響,隨手拽一縷夕陽的柔美,炫舞的彩霞裡傳來悠揚的俚歌陣陣。
他進入了村莊。
在安靜的世外桃源般的村莊,他見到了王阿姨。一頭花白的短發,人很精乾,穿戴整潔。
“阿姨,你好嗎?”多年前的記憶影影綽綽。
王阿姨顯然不認識他,在方建設做了自我介紹後,她很激動地,也頗為感慨起來:“稀客呀,沒想到你會來。”
他難以想象,這個家沒有男人支撐,不知她是怎樣熬過來的。也許她翹首苦盼,望著天邊的雲霞發癡,終究也未能等來歸人。
王阿姨給他沏了茶,兩人寒暄,話題從宋秉寬說起,說那是個好人,時常牽掛著她母女。天色將晚,她這才想起該做飯了,說光顧上說話,一定很餓了吧,稍等一會,飯很快就好。方建設跟去幫忙,她也不見外,讓他拉風箱。在廚房,她一邊和面一邊說起了女兒楊蕊。她說,去了那麽遠的地方,快走到天盡頭了,一年到頭才能見一回。說到女兒,她的眼裡閃耀著光芒,那會可能她滿腦子都是女兒的音容笑貌,就似女兒就在眼前一般。
“聽她來信說這幾天就要收工回來了,我是天天都在等著她歸來。”
方建設說:“那您去陪伴她好了,
這樣您也就不用這麽牽掛了。” “小蕊原先也這麽說過,可她終究是要嫁人的,她樂意還看人家姑爺情願不情願呢。”
“那有什麽不情願的,贍養老人是兒女應盡的義務。”
“可我舍不得這裡。你看我們這裡多好,山清水秀的,真要舍棄,我做夢都會想的。”
就這麽說著舒心的話,飯熟了。
“在我們鄉下沒什麽好招待的,你不要見笑。”
“阿姨,這夠好的了,木耳、蘑菇都是山珍,還要怎的,您太客氣了。”
“就這條件,覺好吃就多吃點。”她又說:“你是哥哥,以後要和楊蕊一塊工作,她做的不到的地方要多加批評,倘若做了不是人乾的事你就打她,我給你撐腰。”
“阿姨,我打了她還不心疼死你,到時候你保證會說,也就說說,還真的打呀。”
她笑了:“放心打,我可不是個護兒女短的人。你們在外面乾公家的事,見的多,經的也多,不像我們鄉下人,眼界窄,不懂得那麽多的大道理。但我不糊塗,事理還是明的”
兩人邊吃飯邊說著話,他問到了鄉下的日子,說一路上看這裡的莊稼地大多都在山上,想必很苦焦了。王阿姨說,世上最苦了莊稼人,有些家庭連肚子都吃不飽,春荒的時候,好些家的人都出去討吃,近幾天就有不少人出去尋活路了。
方建設聽了很關切:“阿姨,你的口糧夠吃嗎?”
“夠了,就我一個人怎麽都好辦。公家給發生活費,還有女兒郵錢來,我一個人怎麽都對付了了。生產隊分的口糧不夠,我偷著讓我娘家的兄弟給買些小麥、大米。每次買糧,我都膽戰心驚,甚怕被逮住,本來娘家成份就高,逮住定個投機倒把就不得了了。”可以看出她還有余悸。
“這兒抓的這麽嚴嗎?”
“嚴,前面不遠就有檢查站,專門抓倒糧的。前一段有個城裡的司機偷著在拉煤的車底下藏了一麻袋麥子,被查出來不說,還發電報把人家單位的給叫了來。那單位的人對檢查站的人說,這是破壞國家的糧食政策,回去要嚴肅處理。”王阿姨微微歎了口氣:“唉,都是為了活著,老婆娃娃的,不是的話,誰冒這個險。再這麽下去,老百姓就不得活了。”接著她覺著不該這麽說,神色有些緊張地對方建設囑咐:“出去可不敢這麽說,讓人聽了抓去坐班房子。”
“阿姨你還教書嗎?”
“不了,前幾年就停了。畢竟我那點文化底子太薄,再教下去就是糊弄娃娃們了。這些年陸陸續續有回鄉的高中生,他們當年都是我的學生,該到他們上講台了。”
“哦,是這樣。也好,辛苦了半輩子,該歇歇了。”
“歇不了,家裡就我一個人,沒多少事,跟著社員們下地勞動,挺好的。人不能閑著,太閑了渾身的毛病就來了。將來等小琴成了家,有了孩子,我就有營幹了,到那會再歇下來也不遲。”
夜降臨,村莊靜的無聲無息。看到阿姨日子過得還不錯,方建設放心了。由於走了好長時間的山路,這一夜,他在偏房的炕上睡得很踏實。
第二天午後,方建設動身要走,王阿姨挽留不住隻好送他到村外的大路旁等班車。
清風裡,一輛從縣城開來的車鳴著喇叭出現在視線裡。車喘息著停下,門開啟,誰也沒想到,風塵仆仆的楊蕊從車上跳了下來。
“媽——”
“老天爺,你可回來了。”
幾年不見,楊蕊比原先豐潤了,只是臉上多了幾許野外的風霜。
“快,小蕊,你看這是哪個?”
顯然楊蕊愣住了,她絕沒想到方建設會在這裡。
“呀,老天爺,你怎麽會在這裡?”她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麽,我就不能來?”他微笑著
“做夢都想不到,那陣風把你刮來了,難得。”她看到方建設背上的包,問道:“怎,我剛來你這是要走?”
“是啊,我昨天到的,見過阿姨了,該走了。”
楊蕊轉而埋怨母親:“媽,你怎麽讓人家住一天就走。”
“我留了,可留不住。”
班車從前面的場地上調頭駛了過來,司機摁著喇叭在催促。
無論如何楊蕊都不讓他走的,說我這還沒到家呢,你就要走,太不夠意思了不是。在一旁的王阿姨也極力挽留,方建設隻好和司機揮揮手,跟隨楊蕊母女又進了村子。
整個這一天下午,因了楊蕊的回來,一向冷清的屋子裡歡聲笑語。
楊蕊和方建設有了一個共同的話題,那就是談論飲馬灘。這兩年,她跟隨地勘分隊在飲馬灘作業,雖說沒有直接參與地質勘查與鑽探,但身為描圖員,她說起那裡的煤田儲量如數家珍,頭頭是道。說到後來,她無不遺憾地告訴方建設,地勘隊除了留兩台鑽機繼續進行礦區煤田精查外,其余的人馬全部奉命撤離了飲馬灘,據說開春後,將遠途跋涉去山西進行大會戰。
“你畢業了,分配回了隊上,你其實可以向隊上申請去飲馬灘工區,那裡畢竟還是需要地質人員的,這樣你就能在家門口工作了。”楊蕊如是說。
方建設搖頭:“這沒什麽,選擇地質工作就意味著和寂寥結緣,何況我原本就不是個追尋安逸的人。”
楊蕊明白了。難怪宋秉寬每每收到他的來信都會讚歎有加,說這小子是個可造的人,不愧為方旭的兒子。到了這會,她的心裡有了起伏,連看他的眼眸都多了幾分亮色。無疑說,她少女的心在這一刻掀起了微瀾,大凡有遠大理想的人是不甘平庸的,如果和這樣的人攜手走過,哪怕沒有浪漫的花前月下美景,也是分外醉心的。
臉頰發燙,她分明感覺到了羞澀,連忙找借口說是要去給母親幫忙做飯,頭一低匆匆出了屋子。
清澈的河水在傍晚的村莊纏繞,叮咚的泉水滋潤著每一根草葉。晚飯後,林間小道上,並肩走來了方建設和楊蕊。片片殘留的枯葉脫離枝椏,飄落在他和她的肩頭。
“真沒想到,你的家鄉景色如此怡人,叫我難以離去。”
她面露緋紅,心兒激蕩:“那你住下去好了,沒人攆你。”
輕微的晚風中因了這份纏綿,氣息醉人。松針滿地,腳底的柔軟牽引著心儀的人兒走向了叢林的深處。陰坡地遍地都是疏松的苔蘚,只可惜冬日裡沒有花兒的綻放。大大小小的岩石,是林中孤獨的生命。陣陣風兒旋起,卷裹起樹木的清香。鳥兒歸巢,林中一片安靜,纖塵不染。縱然是在在日後的蒼茫天地間,心兒靠攏,自此再沒有了孤單和寂寥。
此時漫步在多情的林間,幸運的心靈擁有了悠然自得的愜意,久久的,久久的,唯有醉人的溫情籠罩了葉落滿徑上走過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