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之命,巧芳隻能聽從。身為女子,遲早都是要嫁人的,她也不想擰。況且姐姐許配給的那個方福德,模樣周正,性格溫厚,是個好後生。在混沌初開的懵懵懂懂中,她曾有過的幻想就是長大後也能找個姐夫那樣的人。簡直難以預料,到頭來她竟要替姐姐嫁給方福德,想一想都覺不可思議,想多了待發覺了,她感到臉頰發燙,急忙拿手捂住,羞死了。
轉眼幾年過去,巧芳出落成了水靈靈的大姑娘,她該當出嫁了。
門縫裡,一溜小風灌進來,燈苗忽閃,巧芳俊美的臉龐被映紅了。窯洞裡,傳來低婉吟唱:
上河裡的鴨子下河裡的鵝,
一對對毛眼眼照哥哥,
煮了“錢錢”下了米,
大路上摟柴t一t你。
因了這撩撥人心的曲兒,就要過門當婆姨的巧芳對未來的生活既有喜悅與憧憬,也有一縷說不上來的恐慌隱隱在心頭。
身為窮人家的女子,她從不奢望攀高枝,穿金戴銀、綾羅綢緞固然美好,但那隻是一廂情願,夢裡都不會有。她隻記得當初姐姐相親時媒婆子說過的話,“方家家境還不錯,正準備給土窯接石口呢。”那時站在窯外偷聽的巧芳為姐姐高興,沒想到將來她會是那窯裡的主人,為方家生兒育女。
生活在黃土高坡上的女兒們大多隻能延續母親的路,出了自家窯洞,跨上小毛驢,在滿耳嗚咽的嗩呐聲裡,任淚水打濕紅蓋頭,去給見了沒幾面的後生做婆姨。
早上的太陽悠閑而慵懶,橘黃熹微的晨光流水般愛撫地落下來。山梁上,出嫁路上的巧芳穿著紅紅的夾襖騎在一頭草驢上。一頂蓋頭遮住了她的容貌,還有她那離娘時臉上留下的淚痕。
山峁上粗大的榆樹掛滿一串串榆錢兒,有幾個半大的孩子攀在樹上捋榆錢兒。是一串嗚哩哇啦的響器吸引了斜坐在樹杈上的孩子們的視線,抬眼望去,遠遠的山梁上走來了一行娶親的隊伍。
“看哪,新娘子來了。”
孩子們一片嘰嘰喳喳。
下了山梁,穿過溝豁,娶親的隊伍從老榆樹下經過。
村口的鹼畔上站立著看熱鬧的人,坡下嗩呐一片喜色,坡上鞭炮炸得脆響。
方家粉刷一新的幾孔土窯外人聲鼎沸。雖說是窮人家娶親,但該有的排場還是不能簡略。當鞭炮響起、紙屑飛揚、響器更是嗚哇的時候,馮巧芳被方福德從草驢背上抱了下來。
總管高喊“落轎(下馬)”並扯著嗓門高唱:“九宮八卦現安排,新人新馬入院來”,隨即吹鼓手進洞房吹長號,俗稱“撞帳”。走進方家院落的巧芳踏上紅毛氈,刻意偷偷地掀開紅蓋頭看了一眼,霎時,心涼了,知道被媒人哄騙了。所謂的家境殷實,還有接口石窯,原來全是謊話,她看到的是和平常人家沒啥兩樣的幾孔靠崖式土窯,當下淚水扯成了線,想反悔已經遲了。
一入洞房,巧芳知道這都是命中注定的,一張塗滿胭脂的臉上被淚水留下了痕跡。有長輩抱枕頭送進洞房,稱“抱孫子”。接著,兩個婦女進窯將巧芳的長發搭於方福德的頭上,用一把嶄新的梳子來回梳理,口中念念有詞:“一木梳青絲雲遮月,二木梳兩人喜結緣。三木梳夫婦常和氣,四木梳四季保平安。新女婿好像楊宗保,新媳婦好像穆桂英。蕎麥根兒,玉米芯兒,一個看見一個親。養小子,要好的,穿長衫子戴頂子;養女子,要巧的,石榴牡丹冒鉸的……”之後便是搶“雞冠”,
就是用米面捏製的雞冠,新郎新娘誰先搶到手,以後這個家裡誰就是主事的。巧芳沒有搶,“雞冠”順順地落在了方福德手中。他覺沒了趣,笑容僵在臉上,怔怔地望了幾眼新媳婦,把“雞冠”遞了過去,似在討好地說:“還、還是你插吧!”巧芳不接,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很尷尬的方福德隻好機械地把“雞冠”插在了牆縫上。 也就是方福德的這一動作打動了巧芳那涼透了的心,她的淚止住了。舊時,婦女婚後須從屬於“三從四德”,備受夫家虐待,正是方福德的體恤,使進了方家門的巧芳對媒婆的怨恨也輕了些,她從方福德禮讓的舉止上,知道自己遇上了一個懂得體貼婆姨的好男人。
夜已深了,鬧房的人散去,巧芳依舊面壁而坐。
“睡吧。”站在炕沿邊的方福德早已眼巴巴望著,充滿了激動中的期待。
瞄一眼這個男人,巧芳心裡有了從未有過的慌亂。
既然任命,巧芳隻能把自己的將來托付給這個人。她開始鋪炕、寬衣,在脫至紅肚兜時,因羞怯使她的臉頰在紅燭下格外豔麗。就這樣,認命的馮巧玲給只見過幾面的方福德做了婆姨。平靜下來後,方福德給她解釋說,原先確實打算要給土窯接石口,隻是她娘家索要的聘禮太多,再加上這幾年家裡老人得病、去世、發喪,耗幹了他多年的積蓄。恍然明白了的巧芳不再怪罪媒婆,轉而恨起了娘家,隻怨爹媽心太狠,可著勁要彩禮,也不管女兒以後過得惜惶不惜惶。想通了,她告訴男人,娘家馮家岔那兒的光景比芳草灣還苦,隻是村上的大姑娘們聽說她嫁了一戶好人家,羨慕得要死。誰知她被媒人哄騙,如今跌到這份上,往後怎好意思見那些姊妹們,臉沒處擱呀。
馮巧芳發誓自此三年不登娘家的門。
說過了,巧芳的心裡也好受了些,主動把自己的身子貼過去,答應自己的男人從此好好和他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