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後的黃土地一片沉靜,縷縷炊煙從窯洞嫋嫋升騰,與夕陽、晚霞、清風熔融在一起,飄忽、糾纏。樸素的氣息裡既流淌著溫暖與芳香,卻也禁不住讓高坡上勞作的漢子們一陣灼痛,仿佛又被煙火熏燎,換得一聲歎息,直白地訴說了人生的艱辛與萬般的惆悵。
因了一曲信天遊,黃土高坡上的人們暫時忘卻了日子的苦焦,生活不再單調、寂寥和無奈。千溝萬壑,悠揚的歌聲在連綿起伏的群山間回蕩。夜空盤托出無數顆閃光的星星一閃一閃,向大地萬物昭示出生命起源與消逝的永恆定律。民歌、小調兒、山曲兒,給沉靜的夜晚灌進春潮的湧動與縷縷不安。
不知是信天遊撩撥了青春的躁動,還是生活讓信天遊有了無可缺少的葷味,會唱酸曲的馮巧玲在鹼畔上一曲撩人心魄的小調,硬生生讓趕腳的人邁不動了腿。“是我的朋友你招一招手,不是我的朋友走你的路”,腳夫的心徹底被擾亂了。
在星兒都疲倦地打上了盹的時候,馮巧玲悄然閃出了窯洞。
村口的鹼畔下,趕腳回來的後生躲在月色的暗影裡焦急地張望。這是草葉萌動的季節,淡淡的清香直撲鼻息。見巧玲顛著腳尖奔過來,等急了的後生一把扯住了,拽著她直往圪嶗裡鑽。
大膽的後生欲火中燒,巧玲擋住了。
“不能啊,我大知道了會打斷你的腿。”巧玲很擔心地說。
後生的話很堅定:“不怕,為了你,哪怕你大要我的命,我都給!”
在陝北,把父親稱之為“大”,但發音不念大,而是“達”。
到了這份上,草叢裡沒有了話語,只剩下悉悉索索的響動了。
過了會,巧玲感到害怕:
“我已經是你的人了,你可不能扔下我不管啊。”
“哪能,都疼到心肝上了。”
“可我已經許配了人。”
“你已經是我的女人了。”
天微亮,腳夫上了路,萬般不舍,一步三回頭。走遠了,腳夫吼一段癡迷淒婉的山曲,把一腔無盡的思念纏纏綿綿留了下來。巧玲淚眼模糊,呆呆地望著他的身影從視線裡消失。
然,她沒能料到,趕生靈的人留在她肚腹裡的種子發芽了,她慌了。天哪,這如何是好!慌了神的她開始長時間地站在高坡上t望,可謂望眼欲穿。t不見,她惡狠狠地詛咒:負心的人,讓狼掏了你!
夜裡躺在炕上,脫去衣裳,摸摸漸已鼓起的肚腹,六神無主的她徹夜流淚。之後的日子裡,大凡聽見悅耳的馬鈴,她急惶惶不顧一切地往外衝,每每換來的都是滿眼失望。她不敢向過路的人打聽後生的下落,眼睜睜看著日子從指縫裡一天天流失。等不來他的音訊,徹底無望的她居然想到了死。
在村外的棗樹林裡,神色灰暗的巧玲把一條布凌挽在了緊靠大路的樹枝上,趕腳的人就是從這兒走來,又去往北草地的。她選擇在這裡把自己掛在枝椏上,即使變成鬼魂也要緊緊相纏,讓他一輩子都得不到安寧。
脖子一仰,她把自己懸空了。
迷蒙中,她似乎聽見了大路的那頭傳來的馬鈴聲。
“快看,有人上吊了。”
趕生靈的人腳步匆匆。
她被救了下來。
不知是悲還是喜,活過來的巧玲哭得很傷心,一頭扎進趕生靈人的懷裡再也不想撒手。
他輕撫她的後背,心很疼。
“玲子,你怎那麽傻呀!”
“我以為你被狼掏了,
還知道回來呀!”她哭成了淚人。 其他的腳夫見了好生難過,眼眶濕潤,背轉了身。
“唉,這作得什麽孽呀!”
有好心的腳夫提醒道:“你們跑吧,她大不會放過你們的。”
巧玲猛然止住了淚,撲閃的毛絨絨的眼睛似在說,我死活都要相跟了你,哪怕和你一起走西口。
可那後生卻要去見她大,說:“男子漢敢做敢當,不能讓天下人恥笑咱們趕生靈的是膽小鬼,只會偷女人。”
巧玲拽緊了他的衣袖:“不能,我大饒不了你。”
後生信誓旦旦:“即使被你大挑了腳筋我也要帶你走,除非你大要了我的命!”
果不然,面對跪在腳下的後生, 馮老漢暴跳如雷,掄圓的棍棒落了下去……為了心上人,巧玲勇敢地用自己的手臂阻擋住了父親的棍棒,一聲慘叫……
“大,我已經是他的人了,我懷了他的娃……”
當啷,馮老漢手裡的棍棒滑脫在地上。
門風被敗壞,自己的女兒做下了有辱先人的醜事,不趕緊打發了還等別人張揚呀!
巧玲被趕出了家門,趕腳的將她帶往了西口北草地。
可她是許配了人的女子,有婚約啊!這如何是好,怎給芳草灣的方家人交代呢!馮老漢愁鎖了眉,無奈之中,他把目光投向了小女巧芳,這成了他解決棘手難題的唯一辦法。
過去的陝北,娃娃們十三歲起父母便托人給兒女挑選對象,了解對方家庭根本,門風、光景、人品、八字等情況。另外,還講究妗子不做婆,即使姨姨、姑姑做婆也不好,有“姨姨做婆,刀剪相磨”、“姑姑做婆,一世不和”之說。至於同族是決不可成婚的,因鮮有近親成親,再加上陝北各族雜居共處,使人種優化,陝北人大多身高強健,儀表俊美。自定了親,方家可是眼巴巴地等著巧玲到了婚嫁的年齡好迎娶,誰知到頭來唱酸曲把心唱野了的馮家女子竟然跟趕牲靈的腳夫跑了。
方家人聞訊而來。
“親家,我臉沒處擱呀!”馮老漢笑臉相陪,無地自容。
“這件事就這麽算完了?咱鄉下人攢個彩禮不容易啊!”
“不能,親家,我也是要臉面的人,不如讓小女巧芳……”
也罷,事已至此,隻能等巧芳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