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夜降臨了。
窯裡靜悄悄的,沒有一絲動靜。傍晚時分下了一場暴雨,連慣於夜間跑動的老鼠也被剛才暴風驟雨的聲勢驚嚇得鑽進了自己的鼠洞,不敢弄出一點兒的聲響。
是一個長工發現狗蛋在夜幕的掩護下一閃身進了娣兒的窯裡,他悄悄尾隨了過去。
薄薄的窗戶紙被他用醮了口水的指尖輕輕捅破,順小孔望去,黑暗裡他隱約看見那忘我中的人兒顛鸞倒鳳,翻雲覆雨……兩座火山般的身軀,在經過了長時間的爆發和噴湧,暫時停歇了下來,如沉靜的空山幽谷。所有的風和日麗蟲唱鳥鳴俱裝進倆人明淨的心空,納入微微起伏著的溫暖懷中。
誰也不想打破這醉人的寧靜,誰也不願終止這誘人的溫情,一任思緒纏綿,飄浮於心的天際,纏繞成雲,幻化為雨,嫋嫋飛升,又翩躚墜落,再雀然而起,直衝心空,化作流雲,變成漫天的絲雨,猶如搭載天地的虹橋彩錦。
窗外的偷聽的長工渾身燥熱,忍不住出了聲,驚了纏綿的人兒。
“誰?”娣兒的聲音發顫。
長工顛著腳尖快速離開。
出了窯洞的狗蛋剛往後院走,就被起夜的管家發現了。
“是誰,誰在那兒?”
狗蛋想躲,來不及了,他索性大步走了過去。
“是我。”
“噢,狗蛋呀,這深更半夜的,你在這晃蕩個啥?”
“肚子吃壞了,我上了趟茅廁。”狗蛋裝作系褲子。
“你怎麽跑到前院來了?”
“中門沒關,我就過來了。”
管家狐疑。
沒過多少時日,狗蛋的行蹤被管家發現了,想抵賴都不成了。管家並沒有張揚,他等狗蛋從娣兒的窯裡出來,回到長工們居住的後院時,跟了過去。
“說吧,怎了結?”管家的態度溫和。
“我是去……”
狗蛋還想辯解,被管家不耐煩地打斷了:“不用說太多,我注意你不是一天兩天了。”
到了如今,狗蛋什麽也不怕了:“你說怎了結都行,全在你身上一張嘴。”
“好,我的辦法就是你從此後再不許打擾二少奶奶,從明天一早必須馬上離開芳草灣,不然我只能如實告訴東家,那樣的話,恐怕你想走都走不了啦。”
“你不能這樣,我……”
“你可要想好了,我這可給你指的是陽關道,除非你想走獨木橋。”管家聲音不高,卻語氣很嚴厲。
狗蛋徹底發蔫了。如果讓東家知道了給綁到縣府,那他還有活路嗎?
狗蛋失蹤了。
東家暴跳如雷,發誓要割了狗蛋襠裡的那玩意。可東家找不見,十八歲的夏狗蛋跑了。
狗蛋母親跪在了東家面前:“看在我曾經與你多年的情分上,你就饒了我娃吧。”
人們還不知道,狗蛋娘當年在王家當奶媽子時,就被還是少爺的王甫仁壓在了炕頭,在半推半就中給佔有了。他們的情事不止這一次,直到小少爺兩歲了,狗蛋媽才不來王家了。
轉眼多少年過去了,她已是人老珠黃,昔日的王家少爺早對她失去了興趣。望著這個曾給過他幾多歡樂的女人,王甫仁倒是沉吟了一會,最終他答應放狗蛋一碼,但自此絕不能出現在芳草灣。
“這兒是他的家,不讓他在芳草灣,他去哪?”狗蛋娘已哭成了淚人。
“這我就管不了了,沒處去,他當土匪好了。”
“天哪!這就是報應啊!”狗蛋娘絕沒想到眼前這個睡了她好幾年的人竟是如此心硬,
她抹一把淚站起身顫顫巍巍往外走,走到窯門口聽見那個狠心人說:“你如果願意,農忙時可以來幫工,你男人可以繼續到田裡去種瓜。” 狗蛋娘自此再沒有進過王家半步。
至於狗蛋的去向還真應了東家的話,過了半年,九娃從長工們的嘴裡知道,對王東家充滿仇恨的狗蛋的確上山做了土匪。
狗蛋落荒而逃時路過九娃放羊的地方,他讓九娃給東家帶話,他是做了對不起他們的事,如果東家把這算在他父母身上,他一定會回來要了老東家的狗命。狗蛋還說,他會回來的,二少奶奶已是他的人了,他一定要把娣兒帶走。
這話哪個能帶,九娃隻悄悄告訴了自己母親。馮巧芳囑咐,萬不敢再對別人言語,這不是鬧著耍的。
慢慢地九娃已忘了這事。
可隨著狗蛋的父親不明不白在之後不幾個月害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病死了後,東家王甫仁的劫難也到了。聽大人們私下說悄悄話,狗蛋的父親是被東家下慢藥害了命的。
大人們還說,這下有好的了,狗蛋一準什麽時候就來了。
在村人們的幫助下,狗蛋娘埋葬了自己男人,過後她永遠地離開了芳草灣。
顯然王甫仁也害怕了,增加了護院的兵丁,連城裡當民團頭領的大少爺王紹乾也隔三差五帶人來加強護衛。
然,大少爺終究沒能護住他老子王甫仁,在縣城遭到謝子長的遊擊隊襲擊,他前腳急忙奔縣城趕去救援解圍,後腳就被土匪夏狗蛋帶著人馬悄然進了村。
大頭領草根對狗蛋說:“我們和王家都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人你可以殺,錢也可以搶,但你不能傷了那個二少奶奶。”
狗蛋一驚:“大哥,你認識娣兒?”
草根一笑:“豈止認識,她在那年的冬天早就是我的女人了。”
狗蛋心有些涼。但為了報仇,他只能放棄親親的娣兒。
在坡上放羊的九娃看見,幾裡外的王家堡子此時已是一片火海。
等大少爺王紹乾得到消息帶人趕回芳草灣後,土匪已無影無蹤,王家堡子被洗劫一空,老東家王甫仁被狗蛋殘忍地點了天燈,好看的二少奶奶娣兒被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