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山都是歌,回蕩的余音繚繞。這些流淌著真摯情感的金子般的民歌,已經成為陝北人情感的生理需要,在耕地、趕路、放牧、喝酒、過節、蓋房、迎神等各種生活場合,他們引吭而歌,喜怒哀樂、七情六欲全在其中。一首信天遊,也許只有幾句歌詞,但卻以莊戶人幾代的苦難情感作為根本的。也就是這些土疙瘩,每字每音都散發出濃鬱的鄉土韻味。不失機智、幽默與智慧,有其特殊內涵、特殊品質,成為黃土地上的瑰寶,讓人如癡如醉。因了這撩撥人心的曲兒,暫時忘卻了日子的苦焦,生活不再單調、寂寥和無奈。
家到了,幾眼土窯依舊是那麽破敗。他父親活這時就想給土窯接石口,一輩子到死也沒能實現。
時光匆匆,歲月如煙,已是滿頭白發的老母親依然住在土窯裡。一走進家門,方旭的膝蓋發軟,他跪在了母親面前,子惠趕緊跟上。做兒子的有出息,天底下最高興的莫過於牽掛遊子的母親心了。一把老淚縱橫,為娘喜極而泣。
“娘!”
“我的兒呀!”
一聲呼喚,人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不流淚都由不得自己。站起來,方旭托住母親的臂膀仔細端詳,滿臉是被生活苦焦的褶皺,娘枯萎了。
聞訊而來的鄉親們湧滿了窄小的土窯,人聲鼎沸。方旭遞煙,幾多問候;子惠給孩子們散糖果,轉瞬被搶光了。就在這時,她的視線落在了站在一邊的一個孩子身上,他一動不動,用一雙不友好的眼睛盯著她。天哪,這不是建國嘛,衣衫襤褸、滿頭汙垢,和討吃的孩子沒了區別。頓時,子惠對方旭弟弟和弟媳有了意見,時不時給家裡不寄錢了嘛,怎麽把孩子弄成了這樣。
建國的眼裡似乎有著一縷仇恨,子惠的心裡當下就咯噔了一下,走過去再看建國滿頭的懶瘡,她的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想真是來遲了,說什麽也不能讓孩子再留在這窮地方了。子惠想抱住建國,誰知心生怨恨的他脖子一梗逃走了。子惠呆愣在原地。跑出院子的建國一口氣跑上山對面的山坡,山道上過往的人問:“建國,你父母來了?”建國用生硬的語氣說:“我沒媽,我媽死了。”
到了吃飯時節,子惠喚建國,他竟白了繼母一眼,扭頭跑得更遠了。子惠在他身後一聲聲呼喚,他像沒聽見一樣,轉眼又跑到了一道山梁上。子惠難過搖搖頭,在原地愣怔了半天,當她往窯裡回走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建國那近似吼叫的信天遊。直到這時子惠真後悔當初哪怕再難也不該把幼小的建國留在芳草灣。
回到老家的方旭整天走親訪友,家鄉人用熱情款待了他一家,就連現任縣長聽到音訊後也趕了過來,次日在酒樓為這位第一任老縣長接風洗塵。
也許受古時邊塞遺風影響,陝北酒風盛行,無歌不成筵。當然,對酒當歌就成了最美好的享受。後來有音樂家去陝北采風,上高坡、進窯洞、走三邊,穿行於陝北的榆林、米脂、綏德、佳縣、神木、府谷、子長等地,在“三杯通大道,一鬥合自然”的醉意中,感受到“腳底下踩著歷史,耳際旁飄來歌聲、空氣中彌漫著酒味”的絕妙意境。
回了一趟老家,方旭盡管很愉悅,也風光十足,但他過後心底又有了些許憂鬱。解放多年了,原本以為家鄉人日子過得很豐盈了,但事實並非如此,所以他看了心裡沉甸甸的。
當他聽說小時候的夥伴夏狗蛋的母親雙目失明,過著一種生不如死的日子時,方旭決定去看看。說起夏狗蛋,方旭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在心頭。
當方旭站在那孔快要坍塌的窯洞前,他心裡難過,當年夏狗蛋一念之差走上那條絕路,如果他當時能管住自己的褲襠,那麽隨著人們共和國的誕生,他至少現在也是個為官一方的領導了,即使戰死在疆場上,他的母親也會得到當地政府的眷顧。可世上沒有那麽多的假如,現實就在眼前,夏狗蛋的母親在淒慘中“熬生”。
方旭是獨自一人悄悄來的,看著老人辛酸的情景,他甚至不知道該怎樣幫承她一把。他唯能做在就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卷錢,塞進那雙枯萎的手,含淚轉身離去。
“你是哪個?是九娃嗎?”
看來她不糊塗,這些日子方旭歸鄉探親的消息她也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