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鐵水了。
通紅的冒著火焰的鐵水噴發而出,就像火山爆發湧出的岩漿流,順著地殼裂隙噴發而出一樣,流入地面,再沿著那條小溝渠,紅彤彤的鐵水流進模型裡。所有人興奮了,紅黑的臉膛洋溢著自豪感。
可以坐下來歇歇了,喘口氣將臉上的汗水用手抹一把,身上的汗水順著男人們光溜溜的脊背流到褲襠裡了,任自己蒸發。女人們的汗衫濕透了,隨著爐火的慢慢熄滅,初冬的夜晚,在寒冷的北風衝擊下,人們的熱身子頓時變得冰冷,宛如一盆冷水從脖子倒入,刺激得大家不由地打起寒顫,並伴隨著噴涕猛發。
太累了,坐在風箱邊的子惠和趙英子裹上棉衣睡著了,一切喧囂都在夢縈裡消失了。
局領導前來視察,方旭看到子惠在清冷的夜風裡酣睡,心疼起了老婆。
靈鳳來信了,說家鄉辦大食堂,鐵鍋、鐵鏟、鐵杓都拿去煉鋼了,有的人咣的一下就把箱子上的銅鎖片給砸了下來,然後拎起來就往鐵爐子的地方跑。她說,步入了共產主義,大家一起吃飯,放開肚皮吃,不要錢。但看著白生生的饃饃被糟蹋,心疼,不愛惜糧食,若遇上年景怎活呀。好在這種日子持續的不長,大食堂關了,因為沒有吃的了。
每到深夜,許多人已經入睡,負責拉風箱的蘭子惠卻沒有停歇,她抬頭看著被高爐映紅了的天空。那段時間,大窯山沒有夜晚。
一個男人被打成“右派”的婦女精神恍惚,掉進了循環水池,其實水的溫度不至於燙死人,但沒人聽到喊聲,或許她根本就沒叫喊,等人發現打撈出來時,她已經死了。
許多年以後,當子惠給兒女們講起當年的乾勁,心裡依舊激動。可兒子建軍卻說,你們的壯舉純粹是勞民傷財,浪費了過多的資源。子惠相信兒子的話,心裡或多或少會感到遺憾。
那時到處“插紅旗”,“衛星”滿天飛。與宣傳報道的“狂躁”堪稱兄妹的就是詩歌,滿街都是“詩人”,寫詩成為任務,催生了數不清的“新民歌”。老輩人講,當時腦子裡除了想著吃飯、睡覺、乾活,就是絞盡腦汁“謅詩”,語不驚人死不休。個別文章不適當地、無分析地宣傳苦乾、拚命、加班加點。……尤其突出的是“一股硬勁”的文章,說工人“在數九寒天裡,扒了衣服光脊梁”,從天蒙蒙亮乾到天黑,忘記了天寒地凍,覺不得肚饑口渴。對加班加點的報道,多數都沒有講清是在特定條件下的需要,反而往往強調是“十數年如一日”。
在三礦,一位井下的掘進隊長被大窯山礦務局樹立為“勞動模范”的典型,他打炮眼、鏟砂石,放下鐵鍬又推煤車,巷道裡到處留下了他四十二碼鞋印。特別是被電台宣傳後,他覺得自己做的還很不夠,在井下奮戰三天三夜,最後昏倒在掌子面上。
當時在“三面紅旗”的指引下,一味追求生產高指標,大窯山礦區和全國一樣,大搞“土法上馬”和“土洋結合”,基建礦井和小煤窯並進,使得原本的建設程序被打亂,設計也陷入盲目狀態。同時掘進中的四對礦井修改設計方案按水力采煤施工,嚴重脫離實際。這期間加之貫徹執行“先井下後地面,先生產後生活”的建設方針,嚴重忽略職工生活設施建設,致使礦區公用工程不配套,對未來欠下了許多需要彌補的老帳。
那時正值“反右”剛結束不久,沒人敢站出來說真話。包括方旭在內的一班人,都對大乾快上跨入共產主義社會充滿激情,
理智錯誤地給情感讓了道。即使像沈德鴻這樣的知識分子也隨波而流,反對“三面紅旗”意味著啥,誰都清楚不過。當然像方旭他們那些從戰爭年代走過來的大老粗更不會提出異議,不但是制定者,更是徹頭徹尾的執行者。他們被激情燃燒,錯誤被執行的越徹底,離真理越遠,沒人為自己的決策真正冷靜下來反思過。由於對水文地質不了解,再加上長年受煤層和油頁岩自燃的影響,致使岩石長期在高溫和壓力作用下,空隙率變大,裂縫發育成良好的透水層和含水層,淹沒了剛剛投入使用的三號井。直到多年後,方旭每每回憶起那個火熱的年代,不禁搖頭:所有人的頭腦發了高燒啊! 一九五九年在全國煤炭設計會議後,認為水采不過關,此類設計方案全部被否決,按水力運輸設計施工的巷道為礦井改造留下了極大的隱患。特別是廬山會議後,雖說這些不講求科學的做法被高層給予了糾正,但正如奔馳的列車,想馬上停下來何其容易。好在總算開始製動了, 不然誰能預料出前景會是什麽?!加之那時的礦區總體規劃設計多變失誤,造成局本部和一些配套工廠布置在塌陷區,民用建築和工業設施交錯布置,水泥廠和鐵合金廠坐落在住宅區的房前屋後,汙染嚴重。多年後呈現在人們面前的是到處的牆壁裂縫,建築物沉陷,痛心已沒了任何意義,搬遷成了唯一的選擇。
那個年代,更有甚者出現在農村,在“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的口號下,“捷報”頻傳,一九五八年的《人民日報》在頭版頭條報導了“湖北省麻城建國一社出現天下第一田,早稻畝產三萬六千九百多斤”的消息,九月十二日《廣西日報》登了環江縣畝產十三萬斤的消息,並登有三張小孩在禾上面爬來爬去也掉不下來的照片,被《人民日報》轉載。這消息傳遍全國,人們驚呆了,天下真有如此奇跡麽?在許多人的腦海中產生了許多疑問,這有可能嗎?但這是黨報登的,並有照片,黨的領導機關發賀信祝捷,難道黨報會說謊嗎?人們只有跟著相信了。那句違背科學的口號在大窯山也出現了:無煤也煉焦,無焦也煉鐵。大窯山煤炭不具有結焦性,有人頭腦發熱,這條標語醒目地用紅油漆被刷在了牆上。
不用多久,短命的土法煉鋼壽終正寢了。
當新年來臨的時候,煉鋼廠一片靜悄悄,往日繚繞的煤煙和喧囂不複存在,被煉出的鐵稱燒結鐵(其實都是廢品),一部分運往大鋼廠回了爐,一部分遺棄在原地,無人問津,成了絆腳石,和殘渣磚瓦一起被紛紛揚起的土塵與冬日飄起的雪慢慢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