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彎彎。
蘇家賢的失蹤成了宋秉寬心裡永遠的痛。他甚至不知見了田芝英該如何面對。雖說單位上在老蘇失蹤後專門派人已經去做了安撫工作,過了幾個月不知她是否已經從悲痛中挺了過來。當然去做安撫工作的人是履行公事,他們不可能有他這樣撕心裂肺的感受,那種兄弟般的感情不是有血緣才能體會到的。
臨行前方旭把幾袋奶粉和兩罐金貴的市面上根本見不到的麥乳精交給了宋秉寬,說這是一點心意,畢竟蘇家賢的女兒還那麽小。
坐火車從半道下來,他徑直走向那個夢裡不知光顧了幾番的村莊。當村人指向一座破敗的院落說那就是蘇家時,宋秉寬的心很是酸楚。以往的高大門樓裡住進了曾經的窮人,而被掃地出門的蘇家老小只能苟活在昔日長工們棲身的後院裡。
一經見了面,從神情上可以看出,田芝英已經沒有了悲傷,他不知道這個看起來柔弱,內心卻很堅強的女人是怎樣從亡夫的打擊下挺過來的。自蘇家賢走後,他的眼前乃至夢裡時常出現那個默默承受著悲痛、令他時常想起的女人。盡管他沒有見過,但想象這她就該是個知書達理的淑女。果不然,站在他面前懷抱幼女的田芝英態度溫和,舉動斯文,難以和鄉下女人劃等號,不愧是從大戶人家走出來的千金小姐。鄉下女子結婚早,雖說她嫁給蘇家賢好幾年了,但從年齡上她只有二十多歲,正是青春年華時節。不能不說她長得很漂亮,生活的壓力並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滄桑,他不知在沒有蘇家賢的日子裡她該怎樣熬過漫長的歲月。
叫一聲嫂子,宋秉寬哽咽了,他極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來了,進屋吧。”她的語氣柔和,沒有驚訝,更沒有做作,那語氣就像認識許久的熟人,隨口就道了出來。
進到屋裡打量一番,除了一個大炕,只有簡單幾樣家具,但收拾得非常整潔。這裡地處秦嶺山脈,家家戶戶不生爐子取暖,到最冷的三九天,至多點燃一個炕盆,放上木炭,祛去寒氣。
坐下來,田芝英忙著給他倒水沏茶,宋秉寬順手把她懷裡的孩子接了過來。
“嫂子,你還好嗎?”他問的小心翼翼。
畢竟過去了幾個月,田芝英從傷痛中依舊熬了過來。“還行吧,為了女兒再艱難我也要往前走。”她的話顯得平靜,沒有掀起波瀾。
這樣倒好,宋秉寬感到些許寬慰。
“你喝茶,孩子給我,當心她尿你一身。”她抱過孩子,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
宋秉寬做了自我介紹,說這幾年一直和蘇工在一起搞地質普查,朝夕相處,跟親兄弟一般。她說,我知道你,蘇家賢每次來信都會提到你。你一進到院子,我就猜到是你。在她的話裡,沒有一句怨言,宋秉寬心酸,無不充滿歉意地對她說,嫂子,我來遲了。田芝英微微一笑說,沒有,來了就好,你是公家人,身不由己,還是乾公事要緊。
“嫂子,如果當初我不同意他去找水,根本就不會出現這樣的事。”
“這不怪你,誰讓他是公家人呢。他做了該乾的事,你千萬不要有負擔。”
如此通情達理的女人,她的話讓宋秉寬眼淚差點迸出來。
這時,她懷裡的孩子啼哭了起來。
他不明就裡,問道:“孩子怎麽了?”
“沒什麽,她餓了,我這就給她衝米粉。”說著,她起身從牆邊的櫃子裡拿出一個布袋子,說“光顧著跟你說話了,
忘了給她喂米粉。” “怎麽,嫂子,你不給孩子喂自己的奶?”其實宋秉寬身為一個未婚青年他是不該這樣問話的,明知不妥,他還是羞著臉說了出來。
田芝英說:“當初剛生了她沒幾天,月子裡聽見了她爸的消息,是我太傷心,奶就回去了。”
宋秉寬明白了。
“嫂子,用這個吧,這奶粉和麥乳精是臨來前我們方局長捎給孩子的。我不知道你……以後我會按期給你郵寄過來。”他趕忙從提包裡往外掏。
“這怎麽是好,還煩你們局長惦記。”田芝英接過了奶粉:“這可是稀罕東西,在我們這裡有錢也買不到。你說的麥乳精聽都沒聽過。回去見了方局長替我謝謝,人家那麽大的幹部還惦記著,真不知說啥好。”
“嫂子,你調奶粉,我來抱孩子。來,乖,不哭。”宋秉寬接過孩子,沒想到她哭得更厲害了,他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沒事的,誰家的孩子不哭鬧一陣的。琴琴,聽話,叔叔帶了奶粉,一會就好了,不哭,昂。”
好像小琴琴聽懂了似的,她居然住了聲,臉上掛著淚珠。
調製好了奶粉,田芝英從他懷裡接過孩子:“給我吧,我給她喂。”
一縷夕陽照射進來,光團下的母女讓宋秉寬心一動,就在那會他產生了一個想法,如果她願意,他……他猛地打住了,這樣胡思亂想是對蘇工不恭,還是等將來……他和她會有將來嗎?
孩子吃飽後睡著了,田芝英輕輕放在炕上蓋好被子。
“宋同志,你也到炕上躺一躺歇歇,我給咱做飯去。”
“我不累,嫂子,我給你幫忙吧。”
“不用,就兩個人的飯,沒啥幫的。”
出了屋子,田芝英忙著要去殺雞,被宋秉寬給擋住了。在鄉下,一隻雞意味著油鹽醬醋,他豈敢飽了這口福。
“嫂子,真的不用這麽客氣,你千萬不要把我當成外人。”
“但你是客人呀,大老遠的來了,這鄉下也沒個啥招待。”
“嫂子,咱有啥吃啥,不用刻意那樣,就家常便飯最好了。聽蘇大哥說你的臊子湯勾的香,咱就吃這個,我真就想嘗嘗嫂子做的面。”
“好,那我就做手擀麵。”她洗了手轉身去了廚房。
坐在炕沿上,宋秉寬打量屋子,陳設不多,收拾的倒乾淨,物件擺放的井井有條。靠窗戶有張炕著,上面放著學生們的一摞作業本。在這僻壤之地,能識文斷字的女人就她一個,自然她也成了這裡唯一的鄉村女教師。
過了不長時間,手腳很麻利的田芝英把飯菜端進來了,除了黃花、木耳、蘑菇、醃肉勾製的臊子面,還有下飯的涼拌胡蘿卜絲。
“真香啊。”
“家常飯,只要你不嫌棄就好。”
“哪能,就是不知我以後還有沒有這口福。”他的話意味深長。
蘇家賢沒有留下什麽遺產,宋秉寬帶給她的只有一把口琴。蘇家賢平時的衣物被方旭安排埋在了和對岸的山坡上,算是給他建了一座衣冠塚。原本是要給他立塊碑的,但在於士雲的反對下隻好打住了。
見物思人,宋秉寬看見田芝英的手本能地抖顫了一下。
“嫂子……”
“沒什麽。看見了琴,我好像又聽見他在靜夜裡為我吹奏。正因這個原因,我給女兒取名叫琴。”
夜裡一男一女不好長時間呆在一個屋裡,簡單說了幾句話後,田芝英就鋪炕讓宋秉寬早早歇息。旁邊的小屋已經被她拾掇了出來,公公活著的時候,她和蘇家賢就在那小屋裡說恩愛,共纏綿。
到達村莊的這一晚,睡在熱烘烘的土炕上,想給田芝英做點什麽的念頭一直在宋秉寬的腦海裡縈繞。
他想起單位上的一位政工幹部說過的話,“那麽水靈靈的一個女人,年紀輕輕就沒了男人,看著都叫人心痛。”這位政工幹部當初在蘇家賢沒了的時候,組織上派他和一位女同志到了村莊,面對了田芝英。
那位政工幹部說,那是怎樣俊美的一個女人啊,有文化,知書達理,卻過早了承受了本不該她這個年齡遭遇的噩運。一張得知噩耗的臉上蒼白的沒有血色,當著眾人她愣是一滴眼淚沒掉。倒不是她和蘇工感情不深,政工幹部知道這異常冷靜的背後是更加巨大的悲痛,她是生生將這巨大的悲痛強壓在心底。他不忍目睹,勸慰她道:“小田同志,你別忍著,你就哭出來吧……”田芝英沒有哭,倒是把那位女同事眼淚給催出來了。
而田芝英卻說:“你們坐吧,大老遠來了,我給你們做飯去。”
“不,嫂子……”政工幹部的哭聲已經迸了出來。
反過來她倒安慰起別人來:“你們別這樣,他是為正經事沒有了的,能嫁了這樣的男人是我這輩子的造化。都說人有輪回,如果真有來世,下輩子我還會做他的老婆。”
政工幹部的心簡直在哭泣、流血。
後來政工幹部對宋秉寬說,記得那夜,過了大半夜他還毫無睡意,就在村莊安靜的沒一點聲氣的時候,他聽見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透過窗戶上鑲嵌的小玻璃孔,借助白花花的月光,他看見田芝英出了院落。當時他很緊張,深怕她想不開,急忙穿衣下地。
“小梁,快起來。”他到隔壁屋子的窗跟下叫醒睡熟的女同事。
小梁趕緊出來,害怕地問:“出了什麽事?”
“你是怎麽搞的,連人出去了都不知道。”政工幹部一臉埋怨。小梁和田芝英睡一個屋,可能是一路勞頓太累了,睡得很沉。
兩人悄悄尾隨了過去,遠遠地,在村外的小河邊,一陣低低的哭泣聲不斷傳向他和她的耳膜。到了這會他反倒放心了,只要她哭出來了,一般就不會再有事,起先她不掉眼淚他真的擔了心。
四周靜寂得很,視線裡是無邊無際的群山,綿延不絕,在沉靜的星空下,凝重而深刻。那晚田芝英在河邊呆了一夜,到天蒙蒙發亮,她就著河水,洗了一把臉,這才急匆匆回了家。
宋秉寬記得政工幹部說,沒了蘇工,她很快會凋零下去,若是以後見了不知她會變成啥模樣。
正因為如此,宋秉寬決定要為這女人做點什麽,如果她願意……她才二十多歲,這麽早失去丈夫對一個身居鄉下大山深處的女人意味著的又是什麽?
如今宋秉寬就躺在蘇大哥家的炕上,閃爍的油燈下,望著牆壁懸掛的蘇家賢照片,他用眼睛在詢問:蘇兄,你怨恨我有這種想法嗎?
英俊瀟灑、西裝革履、風流倜儻的蘇家賢沉默不語。
半夜裡,擔心凍著了他,田芝英起來給他又填了一次炕,怕吵醒他,盡管她的動作已經最輕了,沒睡著的他還是感覺到了。腳步聲輕輕地去了,他聽見了廂房門吱呀的呻吟。就那麽在暗中想著,思緒紛亂,在外面的雞叫頭遍的時候,他這才睡了過去。
讓宋秉寬氣憤的是他僅僅在村子裡呆了兩天,有人要麽暗中窺探,要麽話中有話,問他夜裡睡在哪,言外之意是看這對男女是不是睡在了一起。
他知道,不能因自己的出現給田芝英帶來是非。他清楚,在這窮鄉僻壤之地,往往人言能殺死人。他想起柔石的《二月》,蕭澗秋為了拯救文嫂,甘願放棄了和陶嵐的愛情,決定娶死了丈夫的文嫂為妻。可正是蕭澗秋的這一舉動,卻要了那個苦命女人的命,一想到這些,他不寒而栗,自己的這種想法會不會重蹈蕭澗秋的覆轍呢?
他真的猶豫了,罷了吧,還是離去吧,再不要給她受傷的心撒鹽了,假如她萬一有不測,他這輩子良心都不得安寧。反過來另一個聲音似乎在說,現今時代不同了,婦女追求解放、婚姻自由,你不會走當年封建勢力扼殺人的老路,畢竟是共產黨的天下,人民翻身當家做了主,從前那個婦女從一而終的年代早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裡了。
境地兩難,他真不知做出怎樣的抉擇才是正確的。
明天一早就要離開,這一晚,在田芝英給他理好鋪蓋,摸了摸褥下,說炕已燒熱,早點休息吧。幾次宋秉寬想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但終究也未能說出來。
田芝英退出屋子,反手關閉了門。
不行,我一定要說出來,哪怕遭到她的拒絕!
猛然拉開了屋門,剛一出去,他的腳步定在了門檻外。他看見田芝英正關好院門折回來。
“上茅房那個角落就是。 ”她的聲音依舊柔柔的,以為他要去方便,用手往牆旮旯指了指。
他的勇氣終於鼓了出來。
“嫂子,有事我想找你談談。”
她的步子離他幾米開外停住了。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還是不說出來的好。”
他驚呆了。
“早點休息吧,你們在外面工作的人都是跟著鍾點習慣了的。”
“嫂子,我……”
她痛苦地搖著頭:“啥也別說了。”
宋秉寬明白了。
她的心裡只有個蘇家賢,這輩子不會再容下第二個男人了。
躺在炕上的宋秉寬大睜著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漆黑的屋頂發呆。沉睡在寒冬裡的村莊靜謐的如同死去,毫無生氣,偶爾有一兩聲狗的嘶叫打破了暗夜,或許是嬰兒被驚醒,幾聲啼哭,接著可能是吮吸住了母親流淌的,一切複又變得無聲無息。
天亮了,他離開了村莊。田芝英到村口送他,他還想說什麽,被她用眼神製止了。當他走遠了的時候,回頭望去,她還佇立在雪花揚起的寒風裡。
更讓宋秉寬料想不到的是,默默鍾情於他的白雪竟追隨他的腳步,執著地繞了個大圈出現在從縣城通往鄉村的山道上。宋秉寬呆住了,望著她風塵仆仆一瘸一拐的樣子,他的心不安了。
“白雪,你……”
白雪微笑著身子癱坐在了地上。
宋秉寬趕忙把她抱在懷裡。就是這深切的擁抱頓時溫暖了一個女兒家的心,她把頭埋在他的懷裡。
“哦,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