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又至。嶺上的迎春花開了,黃燦燦一片。
子惠右手抱著女兒建華,左手牽著兒子建設出了門。聽說總務科從城裡運來了一車蔬菜和肉,家屬和職工們紛紛湧了出來。
苗得雨的老婆王清蘭看見了子惠,緊趕幾步,大著嗓門喊道:“哎,方家的,你等等。”
子惠停下了腳步。
王清蘭是個大大咧咧的人,東北人的性格很直爽,有事不遮遮掩掩。她走到子惠跟前頗為神秘地壓低了聲音說道:“告訴你,昨晚我家隔壁那家子又鬧上了,不知怎得了。”她說的是於士雲家,白日裡給左鄰右舍的印象是和睦相處的恩愛夫妻,到了夜裡兩口子動不動就鬧架。
“為啥?”子惠問。
王清蘭扭頭看了看近處無人,遂說道:“可能和昨天來的一老一少有關。”
子惠疑惑:“那不是於書記的老爹和孫子嘛。”
“老子不假,可你知道那半大的孩子是哪個嗎?”
子惠搖頭。
“聽我家掌櫃的說,那個孩子就是老於的親生兒子,老媽沒了,爺爺領著沒娘娃找爹來了。”
“啊?”子惠有些吃驚:“知道老於原先有個兒子,可他娘呢?”
“死了,被老於休了,那女人覺著日子沒活頭了,想不開就尋了短見。唉,可憐呐!”
“天哪,怎就這樣了。”子惠叫出了聲。
王清蘭趕忙捅了捅子惠:“咦,你幹嘛,小聲點。”
子惠往周身看了看,還好,後面的人離得遠聽不見。
“怎麽,康愛蓮容不下那孩子?”
“可能是吧。今早天還不亮,那老爺子就領著孫子出了門,我看見老於衣服都沒穿整齊就攆過去了,到現在還沒見回來,不知怎樣了。看來是那白骨精傷了爺孫的心了,歹毒啊,不管怎說,那也是人家老於的親爹和親兒子呀。”
迎面有人打著招呼走了過來,兩個女人趕忙住了口,且向打招呼的人回應了一句。
“來,乾媽抱抱,這丫頭一晃都快半歲了。”王清蘭接過建華。
子惠去年生建華時正趕上鑽機上出了工亡事故,方旭趕去處理。在當家的走後那天夜裡,子惠突然肚子疼,這讓陪她的王清蘭慌了手腳。子惠畢竟已經歷過一次,她顯得很沉著。她對王清蘭說,不好,弄不好今晚就要生。王清蘭趕忙去醫務所找大夫,待她帶著所長急匆匆趕來時,子惠已疼得滿頭大汗。醫務所長是個男的,他根本就沒有這方面的經驗,簡直是手足無措。性格直率的王清蘭罵道,你除了會打針,還會幹啥。說著她跑到主管後勤的李副局長家裡,從被窩裡裡把領導給拽了來。李副局長來時,子惠的羊水已經破了。王清蘭說:“我看咱哪都不去了,就在家生,在我們鄉下,那個不都是把娃娃生在自家炕上。”但李副局長不同意,這麽大的事他實在不放心,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沒法跟方局長交代。當下李副局長讓人套好馬車,親自揮著鞭往醫院送。越是心急越嫌大車走得慢,長鞭甩得格外炸響。可是大車還未走出這狼山溝,娃娃已經降生在大車上了。
“趕緊靠邊,還去哪門子醫院哪。”王清蘭大嗓門喊上了。
一聲吆喝,馬車停了下來。
“快回去讓人燒水呀,愣著干涉呢,你還想看女人生孩子怎的?”
李副局長撒腿就往回跑,沒跑幾步不放心地回過頭問:“你會嗎?”
“趕緊的,老娘連娃都生了好幾個,
這有啥難的。我說就在屋裡生算了,你偏要去醫院,看這整的。” “你會趕車嗎?”
“趕緊的,老娘娃都生得了,趕車有啥難的。”
李副局長跑遠了。
“方家的,這臍帶得你來咬,旁人的牙有毒,只能是你。”王清蘭催促。
做母親的咬新生兒的臍帶子惠在老家是聽說過的,不想讓自己遇上了。她極力欠起身,撩開被汗水浸透的發髻,咬斷了和母體連在一起的臍帶。
“苗嫂, 咱回吧。”子惠已經沒力氣了。
“好嘞,你裹好抱緊了娃娃。”
一揮鞭,大車掉轉頭駛向狼山。
這時,先前跑回來的李副局長已經張羅人把爐子生好,水也燒了起來。待大車到了家門口,李副局長和醫務所長等候在那裡。
“趕緊把子惠抱進去呀,等啥呢?”王清蘭喊上了。
李副局長這才反應過來,伸手把虛弱的子惠抱進了屋子。
當滿身風塵仆仆的方旭從飲馬灘回來,臉龐黝黑,胡子拉茬,子惠都有點快認不出來了。她心疼地嗔怪道:“怎成了這樣子,還知道家在這兒呀!”
方旭忍不住要去親吻女兒,被子惠打了一巴掌,她那麽嬌嫩的,真是的。
“像你,長得多俊啊!”
後來在王清蘭給建華當乾媽的事情上方旭和子惠還有不同意見,方旭認為那東北女人太咧咧,愛傳播小道消息。但子惠說,這沒什麽,苗家的就是嘴碎了些,心腸還是挺好的,你沒見她是真喜歡咱們建華。方旭隻好隨她了。
此時兩個女人說著話到了食堂門口,那裡的人已經排了一大溜。那個年代領導幹部很少搞特殊,家屬受其影響,自覺性也比較高,不像後來世風日下,乾群關系緊張,老百姓自然要罵娘。
於士雲的老婆康愛蓮來的遲了些,她原本想加楔子,一看到王清蘭盯著自己,害怕那娘們又找不是,乖乖在後面排起了隊。
王清蘭悄悄對子惠說,那妖精敢插隊我就敢把她拎出來。
子惠說,你那麽厲害,誰敢惹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