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河邊，幾個半大的的光屁股男孩開心地在沙坑裡打著水仗玩耍嬉鬧，天真無邪。濺起的水珠在光團的反射下像串串珍珠，晶瑩剔透。

　　在河岸邊拍手鼓勁的頗有點男孩子性格的馮璐姑娘大聲叫喊著:

　　“建設，淹他，江海老欺負我，淹他！”

　　江海水性好，方建設沒能淹了他，反而被江海嗆了幾口水。

　　“嗨，真是！”急得直跺腳的馮璐按耐不住，想加入到男孩的行列一顯身手。她幾把褪去了身上的衣服，剛要跳進水裡，卻被坐在石頭上文靜的有點像小姑娘的沈小安給拉住了，並提醒道:

　　“快穿上，你是女孩子！”

　　馮璐不管，隻想掙脫撲向水裡。

　　“你放開我，別拽著，討厭！”

　　江海發現了，首先吆喝了起來:“噢，璐璐光身子了，看見她的小屁股了。”

　　所有的孩子停止了耍鬧，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河岸邊安靜了。雖說都是孩子，但他們隱約懂得些什麽，片刻的愣怔後，是水中的方建設喉出了一嗓子:

　　“快去，一個女孩子羞不羞?”

　　其實馮璐並沒有完全脫光身子，還穿有小背心和三角短褲，在過去那個年代，女孩子能穿上三角短褲可謂是鳳毛麟角。她母親趙英子會做縫紉，見總工程師沈德鴻的女兒沈小寧從上海老家帶來了緊身內褲，她模仿著給自己女兒也做了。

　　河裡的孩子起了哄:“噢，馮璐羞，光屁股;光屁股，馮璐璐……”

　　馮璐惱怒地從地上拿起一塊石頭向他們拋打過去，氣咻咻穿上衣服沿布滿卵石的河灘走去。

　　沈小安喊著追了上去:“馮璐，你別走啊，

　　夕陽西下，河水泛著橘紅的光。

　　馮璐撿石頭片打水漂，沈小安遠遠追來。

　　“怎麽，生氣了?”沈小安氣喘籲籲。

　　“沒有，誰生氣來者。”馮璐的神情有些發蔫。

　　走進林中，鳥兒啁啾的歡暢。

　　“你別老跟著我呀，像個尾巴。”馮璐不情願地嘟囔著。

　　沈小安沒趣地聽下腳步，就勢躺在了一片草皮上，嘴裡咬著一根青草望著不遠處依在樹杆上不知想什麽的馮璐。

　　光影從枝丫的縫隙裡透進來，林中一片安詳。

　　過了會，一聲布谷鳥的叫聲從林中傳來，馮璐尋聲望去，看見了藏在樹後的方建設，是他將手指含在嘴裡，學著鳥兒的鳴叫。

　　馮璐不理，轉過身去。

　　方建設走過來看了沈小安一眼，來到馮璐面前。

　　“怎麽，生氣了?”

　　“沒有。”

　　“還沒呢，嘴噘得那麽高。”

　　“剛才你學鳥叫來者?”

　　“是啊，怎麽，不像?”

　　馮璐來了興趣:“好聽，你叫得比鳥兒還好聽！”

　　方建設的眼睛亮了:“真的?”

　　馮璐點點頭。

　　方建設很得意:“那我以後天天叫給你聽！”

　　這時，另幾個男孩朝這裡跑來。其中一個孩子喊道:

　　“馮璐璐、方建設，說悄悄話，方建設、馮璐璐，兩口子！方建設要娶馮璐璐做老婆！馮璐璐要給方建設做老婆了……”喊話的孩子叫李俊。

　　那個叫江海的孩子不幹了:“不行，我要娶璐璐！我娶！”

　　“憑什麽你娶，璐璐就是建設的老婆。”李俊替繆建設爭辯。

　　“誰說的，我就要娶璐璐做老婆。我娶！”江海不讓。

　　“好，

那你們打仗取輸贏。”　　“行，打就打。”

　　馮璐站在一邊咯咯地笑著，美麗的眼睛俏皮地盯著幾個人。光脊梁赤腳的方建設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穿戴整齊頗有些斯文的沈小安，一手指向不服的江海:“摔跤！誰贏了，誰娶璐璐當老婆！你們誰先來?”

　　沈小安嚇得坐在地上:“我不行，我可不敢！摔得疼死了。”

　　“看你娘娘樣。”方建設上前揪住江海的脖領說:“沈小安不敢，你敢不敢來?”

　　江海火了:“來就來，就摔跤！”

　　二人手腳並用，塵土飛揚……

　　方建設一個大背胯將江海摔倒。

　　馮璐雙腳跳著，鼓掌:“好！好！”

　　江海滿臉通紅地站起來，吐著嘴巴裡的泥土，朝方建設撲過來。方建設一閃，接著一個掃蕩腿，江海重重地杵在地上。

　　“狗吃屎了！江海狗吃屎了！”馮璐笑得更響亮了，笑聲傳得很遠很遠……

　　李俊叫嚷:“哦，建設贏了，建設贏了！馮璐要給建設當老婆，方建設的老婆是馮璐！”

　　江海垂頭喪氣。

　　沈小安搖頭晃腦地對方建設說:“哎，男子漢不逞匹夫之勇，我認為誰背的詩越多，誰就娶璐璐。璐璐，你說我這主意好不好?”

　　馮璐笑著不語。

　　方建設瞪大了眼:“啥?你說背唐詩?”

　　李俊翻白眼，跟著起哄:“嘻嘻，還背詩呢！你個丫丫子背的詩再多，馮璐也不嫁給你。是不是，馮璐?”他有幾分討好。

　　沈小安不屑:“朽木不可雕也。”

　　方建設說:“那好，咱們就背唐詩，怕你不成。”

　　沈小安說:“咱們背《詩經》，好不好?唐詩誰不會背呀！聽我來者——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江海不乾:“好你個球，我又沒背過《詩經》，不作數！不作數！”

　　方建設撓撓頭，看著馮璐，意思是他也沒背過。

　　馮璐吃吃地笑。

　　沈小安得意洋洋地:“怎麽樣，你們都輸了，看來璐璐只有我才配得上！”

　　馮璐羞紅了臉:“你?你連河都不敢下，誰要你！”

　　江海說:“那咱們誰都不娶馮璐，讓她當尼姑去。”

　　“去你的，你才當尼姑呢。”

　　“不對，江海是男的，去當和尚才好。”

　　馮璐格格地笑得無拘無束:“對，讓他當和尚。”。

　　李俊興奮地拍著手:“好了好了！你們到底誰娶馮璐呀?太陽要落山了！”

　　沈小安不甘:“我贏了，自然是我！”

　　江海瞧不起地低語:“娘娘腔的，你還有臉娶?”

　　馮璐說:“你們說著，我可回家了。”

　　李俊跑去攔住馮璐:“馮璐，我還沒出招呢，該依我一回！”

　　“啊，你?你也要娶我?你比我小呀！”

　　李俊認真地:“我媽說，女大三抱金磚呢，你才比我大一歲。”

　　馮璐笑了。

　　方建設在他頭上拍了一把:“剛脫了開襠褲就知道找媳婦了，好吧，那你說說看，你還有啥招?”

　　李俊壞嘻嘻叫一聲:“尿尿！看誰尿得高，尿得遠！”

　　馮璐打了他一下:“討厭！”

　　四個男孩一字排開站好，解褲子，都露出半個屁股。

　　李俊喊:“開始尿！”

　　馮璐一邊用泥巴甩他們，一邊甩一邊喊:“你們欺負人，叫你們壞！你們壞！李俊最壞！”

　　泥巴打到李俊的屁股蛋子上，一緊張，他把尿撒在了褲子上:“哎哎……不要打，不要打……”

　　馮璐繼續扔泥巴:“叫你發壞……”

　　最終也沒決出個高低，江海說:“看來只有下河比游泳了，比誰遊得遠。”

　　方建設說:“比就比，誰怕誰！”

　　三個男孩子三下五除二扒光了身上的衣服，撲通進了水，唯獨沈小安膽怯地直往後退。

　　“哈哈哈，真是丫丫子，膽小鬼還想娶老婆?念你的‘窈窕淑女’去吧！”

　　沈小安望望馮璐，見她故意不看，他隻好自己給自己鼓勁，脫下衣褲，慢慢地摸索著下了河。另三個孩子使壞地望他身上潑水，不諳水性的沈小安，被水帶向了深處。腳底不穩，他的身子向前跌倒，繼而慌亂地撲騰。

　　李俊對他的狼狽樣笑得合不攏嘴:“看呀，沈丫丫連狗刨都不會，就這還爭老婆呢。哈哈哈……”

　　“媽呀！”沈小安喊上了救命。

　　“快，沈小安被衝走了！”岸上的馮璐大聲地叫喊。

　　看見一起一伏的沈小安，方建設意識到了什麽，趕忙遊了過去，江海隨上……

　　最終是方建設和江海把沈小安抬上岸，放在一塊巨石背後。他們緊張地拍打著沈小安慘白的臉，喊著:“沈小安！沈小安！你醒醒，醒醒， 你別嚇唬我們！”

　　馮璐在一旁叫著:“沈小安，我嫁給你還不行嗎?”

　　李俊嚇得哭了起來。

　　此時李俊的姐姐淒厲的喊聲從遠處傳來:“李俊——李俊——”

　　李俊抬眼朝遠處望去。

　　河灘上，李俊的姐瘋了似的跑著:“李俊——，李俊——，你在哪兒呀！李俊——”

　　李俊從大石頭後急忙跑過去:“姐，姐，我在這兒呢！”

　　李俊姐姐氣喘籲籲地拉著弟弟:“快，快走，井下出事了，爹被埋在了井裡！”

　　李俊大叫一聲:“爹！”發瘋般地跑了。

　　馮璐喊道:“李俊，衣服，你還沒穿衣服！”

　　李俊姐姐蜇回來從馮璐手中接過衣服，剛欲轉身，眼角掃見了躺在地上的沈小安，覺出了不對勁，“這是怎麽回事?”。

　　馮璐直哭:“他被水淹了。”

　　“啊?你們這些昏頭小子，快去叫大人呀！”

　　“我去，我去。”馮璐拔腿就跑。

　　過了不多一會，許多家長們都趕了來，沈小安的母親一見當即昏死了過去，他的姐姐沈小寧哭著，不停地喊叫弟弟的名字。倒是他父親沈德鴻還算冷靜，慢慢洗淨了兒子身上的黃泥，一件件穿好新衣服，托著愛子去向了河邊的山坡。從黃昏到天明，這位礦區的大知識分子在兒子的小墳堆前坐了整整一夜。

　　“爸，回去吧！”前來尋他的女兒沈小寧哭泣著拽動父親的手。

　　日出一杆的時候，沈總工程師攜女兒腳步沉重地離去，朝陽將她父女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