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度饑荒,子惠到河對岸的田野地去扒耗子洞,與耗子爭食,得到一帽子糧食,她激動萬分。不久,建蘭特地回了趟陝北,是她母親從全家人嘴裡摳出半袋子豆面和幾碗玉米面讓女兒背了回來。建蘭對自己的母親說,我拿走了你們的口糧,你們可怎活呀。她母親說,莊稼人怎麽都好對付,你乾大乾媽他們只剩下不能吃的煤疙瘩了。
在回來的路上,有餓瘋了的人搶建蘭的糧食布袋,哪怕被人用腳踹她也不松手。是路過的好心人幫了她,解圍後她從地上爬起來奪路就跑,唯恐再遭到打劫。當拖著搖晃的身子站在大窯山的家門口時,建蘭再也撐不住癱倒在地。
“建蘭,你這是怎麽了……”子惠被嚇著了。
建蘭有氣無力地說:“媽,咱們有吃的了……”
子惠蹲下身來,把建蘭緊緊擁在懷裡,淚不聽話地奪眶而出。
也就是從這時起,方旭想到了辦農場。他從礦上調了一位副礦長擔當了籌建中的農場場長,讓一個學農機專業出身的翟爾忻當了農業技師。
在起用翟爾忻上,方旭是冒了風險的,不是說他專業技術不好,只因翟爾忻是個“右派”。三年前,在金屬支架廠分管技術的副廠長翟爾忻被自己的老婆揭發,他的霉運自此開始了。其實他們夫妻關系挺好,恰恰是太恩愛了,按某些人蠱惑她的話,只有指出他的缺點和毛病,組織上才能幫助他過關,不然他可就真危險了。對於要求進步,剛剛成為預備黨員的她聽從了“組織”的話,把丈夫的“短”給兜了出來,說翟爾忻曾說過“社會主義養了一群懶漢,有些人上班時喝茶、打牌混日子,這樣中國還能走到世界的前列?”這還了得,分明是在往剛剛完成社會主義改造的新中國臉上抹黑,有人混日子不假,但你不能忘社會主義身上潑髒水,是典型的“右派”言論。於是,他的職務被撤了,如果不是方旭從中周旋,他早就被發配到勞改農場去了。到了這會,翟爾忻的妻子傻眼了,是自己的單純害了丈夫,追悔莫及,竟然選擇吃安眠藥自殺。幸而發現的早,她從鬼門關被拽了回來。人是活下來了,但神情卻癡呆了。
方旭幾乎已經忘記他了。是馮懷玉向他提起,方旭的眼睛亮了,對呀,怎麽把他沒想起來。
在礦上的木料場,方旭找到了翟爾忻。
方旭說:“你可以到農場發揮你的專業,大顯身手。至於能不能摘掉你頭上的那頂帽子,就看你的表現了。”
翟爾忻被感動的淚花盈盈。
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魯迅的這句名言方旭不知道,他辦農場的那個地方同樣無現成的路可走。在離大窯山幾十裡之外的荒野上,汽車無法進入,隻好用履帶拖拉機拖著走。到場後一時搭不起帳篷,那晚他們一行十幾個人宿營在一處牧羊人廢棄的羊圈裡。羊圈的土屋四面跑風,屋頂能看到星星。好在已是春暖花開的季節,再加上有劈啪作響的篝火,倒也不覺得冷。三個石頭架起了鍋灶,開荒生活從此拉開序幕。
是方旭親手開墾了第一犁。他帶頭唱“大生產之歌”為大家鼓勁。然而,唱著唱著,漸漸地他的聲音啞了,額頭全是虛脫的汗珠,最終一頭載倒在地,人群一片驚呼。
農場場長感慨萬千,技師翟而忻更是歎服:有這樣的領路人,還會有克服不了的困難嗎?!
……
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地留在了方旭的腦海,多年後即使生活過好了,
每每說起往事,都不免有種辛酸的滋味在心頭。他說,正因為遇到了困難,才體現出了共產黨的偉大,假如那遍布全國的饑荒放在舊社會真不敢想象,不定要餓死多少人。可已經長大的建軍和老子唱反調,老爸,想當年在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人吃人的現象, 這在某些縣志上都有記載,你知道不? 方旭衝兒子瞪眼,但並未惱火,他說,不排除有個例,但至少在共產黨手裡沒有出現餓殍遍野的情況吧,有哪個政黨能像共產黨那樣帶領她的人民同舟共濟、克服困難、渡過了那麽艱難的日子,這世上有嗎?舊社會地主老財糧食多的生蛆發霉,窮人不被惡死就是賣兒賣女,共產黨的天下有這事發生嗎?
建軍還不服氣,狡辯說,那是有些不為老百姓知道的事沒有公開報道罷了。
方旭順手從沙發拐角處的沙發上拿起一本書對建軍說,那麽這本書該是公開出版的吧,這本《毛澤東和他的兒女們》還是你給我買的,按你的邏輯*的兒女該不至於挨餓吧,可這上面就寫了,他老人家的女兒照樣吃不飽肚子,這該不是編造出來的吧?這恰恰體現出了我們共產黨的領袖是多麽偉大。所以我說你不要看問題以點帶面,最好少琢磨社會上一些不公平現象,甚至陰暗面,更不要瞎議論亂猜想,要看大局,主流是好的就行了。現在搞改革開放了,門窗打開了,難免有蒼蠅、蚊子飛進來,說怪話的人也多了。但是這世上有盡善盡美的國家嗎?哪怕那些發達的國家,問題照樣一大堆。
這就是方旭對個人信仰的極度忠誠,哪怕在最困難的時候他也從沒對他的黨有過懷疑,即使在文革中被打倒關牛棚的那些日子依舊堅定自己崇高的信念。
就在他辦農場的時候,兒子建設和幾個小夥伴玩水玩出了大事,他從農場返回後,差點要了建設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