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
最初喚醒有法的,是一陣車軲轆的吱吱聲。然後像是發生了地震,身子在顛簸。有一塊塊光線,在眼前移動,移動,直到出現一片刺目的雪白。
小心!小心他的腳!
一個清脆的女聲,響在他的頭頂。伴隨說話的是凌亂的腳步聲和吱吱的車軲轆聲。空氣變得清冷起來。清冷了一陣,車輪聲消失了,隨著光線變暗,又恢復空調的溫熱。側一側身,像在一副油畫中,他見到清晰的窗框和明亮的窗口。
好了,把床邊的方凳拿掉,我們過去。
女人的聲音移到了腳後。房間裡腳步聲凌亂。他的身體還在顛簸。
來來來,當心,湊準了。
他感覺身子漂浮起來,被移動到窗口邊的一張床上。於是見到雪白的屋頂。有陽光將一片樹影投射過來,搖曳著。這圖景,令人想起吳村老家的一角。恍惚間,他感覺自己躺在荷葉破漾的船上,河水蕩漾,搖籃一般哄人入夢。他能意識到自己在做夢了。從一段夢境,到另一段夢境。隻有某些說話聲,像是電影裡的畫外音,時時地冒出來。
好啦!從IC病房出來,現在你們的護理任務就重了。那個女聲又出來了。
曉得啦!醫生。又一個女聲傳來――這女聲格外熟悉。師傅,那這裡就交給你了。我還要趕到蕭山去,我得走啦。
蕭山?那你不是老板娘?
喔――我,不是他的老板娘!他那些老婆不是一個都沒來嘛,隻好我來啦!
那他老婆呢?哪會不過來看看?
那我哪會曉得!他的老婆,他好的時候才是老婆,現在不好了。筒煥戳搜劍
你是他妹子?
妹子?算是吧!我是開店的,也算是老板娘。
好的!好的!老板娘。一個男聲傳來。不過,那個計費
放心吧,從叫你來的那天算起,一,二,三,一共六天,他在急診室六天,我照常算給你。
隨後是一串高跟鞋清脆的腳步聲,篤篤篤,似乎帶著一股風,出門而去。
迷蒙中,他依舊注視屋頂上的樹影,在樹影的一邊,多了一根旗杆似的東西,上面掛著幾個袋子,還有一根透明的管子,垂落下來。
掛完了,你按牆上的鬧鈴!第一個女聲又傳來,然後也跟著一串腳步聲。這聲音噗噗噗,是那種軟底鞋發出的。
屋子裡一下子沉靜下來。起初,他還能感覺一個四壁雪白的房間,以及邊上陌生男人的呼吸。漸漸地,像是沉入荷葉破漾的水底,他身子越沉越深,越深越暗,似乎在跌向無底的深淵。他開始聽不到任何聲音,聞不到半點氣味,成了一塊漂浮在水面的木塊,或是擱淺在河底的一坨泥土。然後,連身子在水面,還是河底,此時在白日,還是黑夜,都分辨不清了。
那是一種比夢境還深沉的狀態,一種虛空,一種與死亡無限接近的邊緣。這種狀態一周來時時襲來,他早就模糊了一周的時間,似乎經過了很多年,也似乎隻存在一分鍾。他殘存的唯一感覺,是潛入了荷葉破漾水底,沒有光亮,沒有呼吸,穿行在寂靜無邊的水底世界裡。然後是重重的水壓,是一種對空氣的焦渴。這種水壓和焦渴,使他殘存唯一的夢境,竟是童年時候的溺水。此刻四肢綿軟,如同河底的浮遊植物,只剩下那份溺水記憶了。
然後,有一種下腹腫脹的感覺,從意識深處傳來。起初隻是酸酸的,
辣辣的,漸漸變得尖銳起來,急迫起來。他身邊的河水與黑暗也漸漸退去。屋頂刺目的雪白映入眼簾,上面是陽光投射的搖曳的樹影,樹影之間有旗杆似的輸液架,上面掛著幾個袋子,一根透明水管,垂落下來。 憑著一種本能,他側身,坐起,然後移動雙腿,掛到床沿。他身子略微搖晃,眼前的鋁合金窗框和明亮的窗口在扭動,於是回過頭,做幾個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他長跪而起,去摘取架上的輸液袋。
那輸液袋裡的液體是醬黃色的,只剩半袋了。另外兩隻也是空的了。他自己也意外身手還是那麽敏捷,左手一伸,隻一抓,一拎,就將袋子摘下提在手中。然後,他將左手高高舉起,輸著液的右手低低放下,移動身子下床。
還是有點意外,他還能這樣一手高舉一手低放,一步步走出去。這時候,一個陌生男人正坐在病房那頭的沙發上,捧著一隻飯盒吃飯。那男人又黑又矮,板刷頭,穿一件褪色老棉襖。或許,就是給他請來的護工?大概是聽到他起床的聲響,循聲看了他幾眼,卻是沒有反應,繼續吃自己的飯。
往前走,他發現靠裡的病床邊又有陪客循聲抬頭來看他,轉了幾下頭,也回頭只顧自己了。他自然顧不得他們,隻覺得下腹脹痛,急著要放水。隻是到了門口,才有麻煩,兩隻手一高一低,都不便拉門。他猶豫一會兒,回身看看屋裡的人,想開口尋求幫忙,又忍住了。最後還是用腳。腳尖一勾,把門勾開了。
他走出房門,正見一個護士朝這個房間走來,於是停住,想要問她廁所在哪裡。嘴巴剛剛張開,已經見到過道對面的廁所牌子了,就不再發聲,努力挪動身子,朝對面走去。那護士應該就是接他進病房的那個女孩。可是她見了他如同不見,一個閃身,就進了他的病房。
他還是用腳,踢開了廁所的門,吃力的進去。一股濃濃的藥味,蓋過了屎尿臭氣,撲鼻而來。他找到小便池,用打著針的右手去摸褲子。用力地摸著,發現牆上原來有掛輸液袋的釘子,於是舉起左手,把袋子掛上去,然後對付下面。一股寒氣,從褲洞往裡鑽。小便射出去,熱辣辣,有一種尖銳的刺痛之感。他熟悉這種感覺,是從前讀書、當兵時候常有的,是憋出來的。
待小便結束,他打了一個寒噤,然後感覺十分的輕松。把褲子收拾好,仍舊一手舉著一手放低,走回病房。
病房還是老樣子,同病房的那家人,連看都不再看他一眼。那個護工已經吃完午飯,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那個護士也還沒走,在整理手裡的血壓機。她沒有注意有法回病床,倒是跟護工說――
吃好啦?那等一下讓1床去一下廁所!
護工點頭道,好的。
有法把輸液袋掛回架子上,坐到床上去,忍不住說:護士,我已經去過廁所啦!
護士和護工同時轉過頭來,看著他的床頭,大驚失色。
你已經出去過啦?我怎麽沒看見?護工道。
我也沒看見你呀!你哪會走路啦?護士不敢相信。
隱身
他再次發現自己隱身,是在當天晚上。
迷迷糊糊中醒來,發現輸液袋不見了,床頭只剩一個空架子。房間裡關了燈,只剩門外的路燈把光線從門上的小窗口射進來。裡邊的病床,沙發,櫃子,都隻是影影綽綽的一團。他側一側身,肚子裡咕咕的叫喚起來。一種饑餓的感覺,像是床板傳上來的寒氣,往上升起來。他努力一把,抬抬四肢,發現自己身輕如燕。於是撐起身,移身床邊,然後套進棉拖鞋――這拖鞋哪來的呢?不曉得了。
他蹣跚著出來,發現拖鞋有點像滑板,讓自己滑出病房。當時過道裡空空蕩蕩的,隻有朝著過道的值班室燈光雪亮。他過去時還擔心值班的護士看見他。可是那值班護士隻抬抬頭,像是在傾聽有沒有人在遠處叫她。然後,又低頭看她的手機了。他經過後還回頭看看值班室裡邊,裡邊還有個男醫生,正站著伸懶腰。男醫生還恰巧轉過身來,拿一種刺穿一切的眼光看過來。他一驚,心想男醫生會不會一聲斷喝,把他叫住。誰料那醫生雙手舉起,做起頸椎按摩來。
一時間,他想到了上午,帶著鹽水袋去廁所,護工與護士也是不見他出門和回房。這太奇怪了。莫非,是身上這件病號服太普通了,醫院裡的人視若不見?
他下樓,腳底有點發飄,飄到了底下的大廳。大廳門口又有值班室,那是專管病人住院出院的。自然還亮著燈,而且有人在值班。值班室門口還有個男的保安,一身製服,高大威武。他移步出去,有些猶豫了,腳步便如貓步,一顛一顛的,他已經感覺到,隻要不發聲,裡邊的人根本不會注意他。果然,他走到門外,值班室裡的人絲毫沒有反應。
門外是花園,此刻昏暗、清冷、靜寂。有路燈將他的身影投射到一旁,又跟著他將影子拉長。頭頂是深邃的蒼穹,有寒星在向他眨眼。他感覺自己有一種飄的快感。
然後出了醫院,到馬路對面,那裡還有家夜排檔,扯一塊擋風布簾,按兩張八仙桌,上面掛一盞八十瓦燈泡照著。人去桌空,隻有屋裡還飄出飯菜的香味。他過去,朝裡邊喊道:“老板,來碗爆魚面。”裡邊應道:“好。”
他坐到桌前,回頭看看對面的醫院,突然反問自己道:“老子不是受傷了嗎?不是連腦袋都開刀打開了嗎?還能跑到外面來嗎,還能吃麵條嗎?”轉而一想,肚子餓了是好事啊!生了病,還曉得餓,還能吃得下,那就說明就快好了!管它呢,吃飽了再說!
一會兒,面端出來了。一隻大海碗,冒著騰騰的熱氣,店家是個粗漢,像個蔣門神。把碗放到桌子上,他的面前,蔣門神忽而左右巡視,怪道:“人呢?”他哪裡顧得上回答,伸手把碗端過來。面條的熱氣與香味,直往鼻子裡鑽。屋裡一個女人回答道:“客人大概先去上廁所了吧。”蔣門神拍拍手,急著往裡走,莫非他也去裡邊廁所了?
有法不管了,拿筷子嘩嘩撩面條吃,直吃得霧氣騰騰。屋裡男女又說話了。女的說:“客人回來了,聽見沒有?吃著呢!”男人喊道:“曉得啦――喂,給我拿幾張手紙過來,格裡嘸沒。”
有法一聽,敢情男店主上廁所了,那就抓緊吃吧。嘩啦嘩啦,先把面條撩完了,然後再對付爆魚。待吃得差不多,他開始掏口袋了。這時候他發現,這是病號服,口袋裡沒有錢,一分錢都沒有。而蔣門神卻已經從裡邊走出來。
“哎,人呢?”蔣門神說。
很快發現了,面碗裡的面已經吃完,只剩了爆魚了。
有法此時還在吃爆魚。他發現蔣門神看不見他,於是盡量輕輕嚼魚,慢慢吞咽。
“娘希匹,賊骨頭吃了面條跑走啦?”蔣門神過來奪他的碗。
有法原本還想著付錢,聽蔣門神這麽一罵,不高興了,心想,吃也吃飽了,老子撤了。他就站起來。
那蔣門神端著碗還在罵人呢,有法慢慢悠悠,盡量不發出聲音,朝馬路對面飛過去。這時候正有一輛汽車過來,他差點被汽車撞上――那車子從他身邊噗的一下過去。他這時候才清醒,蔣門神看不見他,汽車裡的司機也一樣看不見――所以他不能想當然地以為司機會讓他!以後出門過馬路,怕是要多加一份小心。
進醫院大門以後,他自然又暢通無阻。門衛,護士,起夜的病人,一個都沒有看見他。回進病房以後,躺倒床上,他睡不著了。他已經確認,自己因禍得福,獲得了一種隱身的能力――當然,還不曉得能否恢復常態。就是說,出院以後,自己將從此不用再東躲西藏了,自由了,安全了,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了!
一時間,他感覺自己的想象力不夠用了:隱身,會給他帶來那些意想不到的好處呢?
他躺著,不斷地翻身,像當年創作詩歌一樣興奮起來。有段時間,他還曾孜孜不倦的創作科幻詩。人家創作科幻小說,拍攝科幻電影,他就實驗創作科幻長詩。如今奇怪的科學無法解釋的現象在他身上發生了。這有點像電腦遊戲裡的隱身,或許大自然也有自己的程序,適當的時候,隱身的功能就出現了,不然,吳承恩怎麽憑空想出孫悟空?
他甚至想,會不會超人的本領是不是降臨到自己身上了呢。於是悄悄起床,緩緩走到陽台上,看黑暗深邃的夜空,傻傻地想,要不要跳出去,或許,自己會像超人一般飛起來。可是他一隻腳才跨上窗台,另一條腿就抖起來。這一抖,人就重重地倒向裡邊,啪嗒,跌到在地面上。地面冰冷,刺痛。他由此知道,自己沒有什麽特殊本領,隻是能夠隱身了,別人看不見了,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不怕別人看見的事了。
爬起身,進屋,回到床上,又努力睡覺。
他還是睡不著。超人做不了,至少可以做自由人了。接下去的問題是,怎麽讓自己真正自由呢?單是出去混碗面吃,那也太小兒科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有錢能使鬼推磨”,想要自由,必須先得有錢啊!想到錢,他心裡一下子砰砰砰跳起來。銀行,證券公司,金店,收銀櫃,嘩嘩嘩,一幅幅畫面在眼前閃過。隻要隱身,哪裡都可以長驅直入,隨要隨取,跟自家抽屜一樣啊。拿了錢,還可以大搖大擺出來,不怕別人抓住呀!這太不可思議了!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這不真實!可是,一次上廁所,一次吃夜宵,已經真真切切證明了這個事實:他已經隱身了!
“有錢,先得有錢。”他喃喃地說,“有了錢,就什麽都有了。”
適當時候,不,明天,就得出擊,想辦法弄錢!
首次出擊
醒來天已大亮,他掏出枕頭底下的手機,看時間,發現屏幕不知何時破了,碎紋像一朵菊花。下腹發脹,有一種急切的便意。於是他決定爬起來,去廁所。
夜裡有查房的來過,拿電筒照兩隻病床。沒發現什麽,走了。有法卻由此發現一個對他有重要意義的現象:他隻要靜躺一久,就會現身。這太好了!太有用處。要是一直隱身,不能現身,那活著還有啥意思!隻有運動狀態下,他才隱身。這才是他想要的。
他跨出幾步,突然有所領悟,回身去拿手機。那時候同室病友正好在吃早飯,人對著過道。他經過那人身邊,故意把手機在那人面前晃晃――那人視若不見。他欣喜若狂:看來自己手裡接觸的東西,也會跟著隱身――這一點太重要了!否則想去拿錢或其他東西,豈不立刻被人發現?
出房門,走道裡一股寒冷的空氣將他裹住。有護工拎著開水從他身邊走過。當然,沒有看他――應該是看不見他。頭頂的吸頂燈還沒熄滅,和外面的晨光一起湧進過道,給人一種暈眩的感覺。
迷迷糊糊中,他進了廁所,竟忘了看門上的男女標志。憑習慣,找小便池,卻隻有包間,其中一間有人,傳來瞿瞿的撒尿聲。再一看,沒有小便池,於是想到這是女廁,趕快退出來。經過那個包間,果然見一個長發女子蹲著,趕快逃離。那女子低頭看手機,長發下垂,沒有反應。
再進另一個門,立刻看到幾個小便器,挨個排列。另一邊是包間,門都關著,其中一間還冒出嫋嫋的煙霧來。他往裡走,湊到一個小便器下,拉出家夥撒尿。
面前有個窗戶,此刻關著,但是外面的一切卻盡收眼底。是高高低低的城市新樓,沐浴在晨光裡。有汽車喇叭聲,時時像在影視裡,遙遠地傳來。在大樓與馬路的盡頭,可以見到遠處的海港,駁船的桅杆像密林一般。
熱乎乎的尿液射出去,他的頭腦也漸漸清醒起來。如今自己這副樣子,該怎麽行動呢?丹桂苑,我的滑鐵盧,如今成了一片廢墟,我還能讓它復活嗎?現在我隱身了,可以做以前不能做的事了,可是該從何著手呢?弄錢填窟窿?問題那不是錢的事啊――那是一場地震,一種猝不及防的災難。誰知道靳市長一座大山,會轟然倒塌?誰知道土管部門會牽連其中然後房產證做不出來,自己的資金由此斷裂,接著銀行催款,被逼借高利貸,缺口越來越大像一個人出了車禍,斷了四肢,失血過多,垂死掙扎幾下,僵直倒地,最後被宣告死亡。如今,還能從哪一個環節下手呢?還能翻過身來嗎?
看著窗外的朗朗乾坤,滾滾俗世,他忽然覺得自己想象不夠用,一會兒激動地感覺自己可以上天入地,無所不能,一會兒又沮喪地覺得隱身不是成仙,未知禍福。
小便尿完,他渾身一個哆嗦。然後往回走。帶著那些問題,他感覺步履變得沉重。回進病房,他發現床頭櫃上放著饅頭和粥。護工被他寫條子辭退了,早餐哪來的呢?他過去,發現盆子底下壓著一張字條,上面寫道:“我過來看你,你不在。我得上班去了。早點放這裡,建議趁熱吃掉。美蘭。”
他拿著紙條走到窗口,朝樓下望去。下面人來人往的,哪裡見得到美蘭?返身去拿饅頭,啃起來。想到美蘭,心裡一下子泛酸了。美蘭呀美蘭,如今我隱身了,可以回家了,可是我還回得了家嗎?我們已經離婚,還能再複婚嗎?如果我回來,你還會要我嗎?
他把饅頭吃完,感覺自己有了力氣,頭腦更清醒了。即便自己隱身,美蘭和孩子還得像往常那樣生活啊!自己那一屁股債還跟著自己啊――也跟著美蘭。所以歸根到底,還是要錢,錢,拿錢打發高利貸,拿錢給美蘭女兒一個安定富足的生活,甚至拿錢衣錦還鄉。錢!
他呆不住了。得出擊。這麽想著,他開始套外衣。外面冷,他需要保暖內衣,需要皮外套。盡管別人看不見,可是自己不能受凍啊。最後連棉皮鞋都套好,才出門。軍人出身,他動作是敏捷的。
坐電梯下去時,他與一個高個摩登姑娘對面而立。大冷天,那女孩露出一大片胸脯。他又一次確認自己的隱身徹底,自己幾乎把熱氣哈到女孩胸口,她卻全無反應。到底樓,出電梯,穿過一條過道,可以直達門診大廳。
門診廳這時候已經很熱鬧,各個窗口都排出長龍。隻有一個繳費處人不多。他不由湊過去看。那時候正好有個四十左右的鄉下女人,掏出一個報紙包著的紙包,拆開來,往窗洞裡送錢。那些錢顯然是銀行裡剛剛取出來的,一萬一疊,用紙條扎著。看這陣勢,應該是給她老公或者老爸交手術費。那錢是新版老人頭,紅紅的,又薄又新。裡邊收款的人,還在擺弄一台點鈔機――那機器剛通電,沒啟用,一撥開關,嘎嘎的響。
有法突然一個激動:有了,何必舍近求遠呢!大冷天,還得趕往銀行,叫出租,老子連打的的錢都沒有;再說,招手叫車,人家看不到你,也叫不到車啊。這麽一想,他行動了。走上去,伸長胳膊,探進窗洞,隨手就去抓鈔票。他手大,幾把一抓,十萬到手了。塞進隨身帶來的黑色塑料袋,轉身就走――回病房。別人看不見,回哪裡都可以。病房裡還有自己的東西,他決定先回病房。在沒有確定下一步行動目的時,他還得留在醫院。
身後是一片嘈雜的聲音,中間夾雜一個女人的尖叫。
一個小時以後,他決定再度出擊了。
十萬塊錢,被他用塑料袋裹好,像一塊空心磚,塞進了床頭櫃裡。外面還蓋上換下的拖鞋。同病房的陪客,應該不會過來翻動。他必須再次出擊,十萬塊錢對他來說,遠遠不夠。就像一個大坑,填幾粒沙子,不解決問題。究竟需要多少,他還得合計合計。還高利貸,恐怕是第一步的。不然他去不了美蘭那裡,也回不了老家。自己隱身了,他們抓不到,可是會連累其他人。
他出了住院部,到了樓下的花壇邊。那裡有假山池沼,有青青草坪,關鍵是有眩目的陽光。他找到一只靠椅,坐下去,斜靠著,仰面朝上。靠椅後面有冬青,冬青後面有香樟,都是冬天不落葉的常綠樹。南方就是南方,海濱就是海濱,即便冬天,也是鬱鬱蔥蔥的。他眯著眼睛朝上,讓自己的臉接受陽光的撫摸。他需要想想下一步的行動計劃,怎麽去銀行,怎麽動手――是的,目標是銀行。
忽然,他聽得花壇那邊好多腳步聲,還有一些人的說話聲:“哪裡?哪裡?”
隨著聲音,更多的人從樓裡跑出來,然後聚集在花壇左邊的空地上,紛紛朝上觀望――莫非,天上出現了外星人?
他忍不住坐直身子,站起來,也朝樓頂觀望。正好有香樟的華蓋遮住,見不到什麽。他之後沿著花壇,往左邊走。
除了大樓樓頂一角,起初還是看不見什麽。有人朝上指點:“喏――喏!”又有人叫道:“嗯!嗯!看見啦!看見啦!”他走遠幾步,也看清楚了:樓頂上有人!
更多的人湧過來,這回是門診部的人,甚至還有街上的人。環顧一下,所有門診科室,所有通道牆角,都有人站著朝樓頂望去。醫院外面路上,忽然傳來“嗚――嗚”的警報聲:警察來了!
門診部有人說話,把話傳到了有法的耳朵裡。有法趕忙站到一塊假山上,仔細觀察上面。那個人影漸漸清晰起來。這時候警察已經進來,啪啪啪跑過來,一些人開始驅趕觀眾,還有人抱來一個氣墊,機器一開,呼啦啦,把氣墊打得鼓起來。有法這時候醒悟過來了:上面那個,應該是剛才交費處的鄉下女人。她丟了錢,一下子絕望了,於是跑到樓上去,要跳樓自殺!
有法像是被警察打了一記電棍,渾身一震。肯定!肯定是那個鄉下女人!沒了錢,她老公或者老爸搶救不成,她自己也不想活了!
他開始邁步,往住院大樓走,他明確自己要做什麽了。進了電梯,他按了最高層22樓。電梯升上去,他一直心裡默念:不要,不要馬上跳啊!22樓,即使安裝氣墊,跌下去也是半死啊!
到了頂樓,他轉過牆角,發現了通樓頂的步行梯子,那上面的門開著。他出去,到了樓頂。這時候已經有警察到了頂上,隻是沒有靠近女人,正拿著乾電喇叭,朝女人喊話。
“不要激動,女士!想開點,有困難找政府!”警察喊道。
有法想,老話講解鈴還需系鈴人,還是我過去吧――反正她也看不見我。
於是他沿著樓板,慢慢走過去――他盡量不讓自己發出腳步聲。很快到了女人身邊――果然就是那個女人,此刻表情卻是一種絕望,五官都變了形。
有法想了想,湊到女人耳邊說:“妹妹,你的錢沒丟。我曉得它在哪裡?”
女人跨出的一條,慢慢縮回來。
“――在低下花壇的第二張靠椅底下。”他又說了個更具體的地方,“真的,不騙你。有人拿了,又還你了。”
女人轉過身來。他確認女人已經相信,趕快下樓。女人又有警察陪護,肯定不會比他下來快。他有時間把錢拿了,放到他說的靠椅下面去。
工行
下午三點,他到了人民路肯德基店。他坐在一個靠窗的空座上,望著對面的工商銀行。工行大樓碩大無比,將影子一直投射過來。相比之下,肯德基顯得小巧、精致、有點卡通。最大的好處是暖和,還能喝點飲料。那種可口可樂味道怪怪的,像變了味的紅糖湯,他以前從來沒喝過。大女兒小的時候,曾嚷嚷吃肯德基,他和亞男帶著女兒去了,他隻是付錢,沒有吃。後來娶了玉蓮又娶美蘭,之後出生的兩個女兒,還不到會吃肯德基,他已經離開家了。這會兒店裡還挺鬧熱,有三口之家,也有一對對的小情人。
三點半,他決定動手了。營業廳三點半停業,收銀員開始匯聚當日存款,十分鍾之後,押送錢款的車輛到達――這個時段,應該是最好的下手時機。銀行啊,銀行,你們就是那些勢利小人,趨炎附勢,攀附權貴,有奶便是娘,老子得勢時候,你們把老子像皇上一樣伺候著,吃香的喝辣的;老子出了事,你們立刻就翻臉,落井下石,無情無義,狗眼看人低銀行啊,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狗日的,老子今天不客氣啦!他拎起他的人革包,朝馬路對面走去。
走進大門,大廳裡已經只剩一個大堂保安。裡邊的收銀員還在忙碌,將鈔票扎捆,打包。有法過去,保安自然沒有注意。邊上的小門開著,是準備運錢出來的。屋裡走出一個人來,大概是經理,手裡拿著一張單子,交給保安說:“等下幫我轉交一下。”然後往外走。保安臉上沒啥表情――這張臉有法熟悉,有點像曾志偉,挺有型的。以前見了他有法,保安是很殷勤的,笑得滿臉皺紋――是個老實人,可是今天對不起了!
他走進小門,看到裡邊的人已經把錢匯攏,放在一個盤子裡,打好包了。他們開始各自忙碌,做下班的準備。他過去,抓住包袱,心想正好,不用我的人革包了。於是摸摸上上下下袋子,以確保它跟著自己隱身。然後扛在肩膀上,慢慢走出來。
這時候外面一陣汽車停靠的聲音,他明白,押送鈔票的專車到了。於是他躡手躡腳,走得更加仔細,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腳步聲來,往外走。
門外是一片光亮,晃得人發暈。大門對出,果然有一輛綠色運鈔車停在那裡了,兩個全身軍裝的武警,荷槍實彈,站在車旁。運鈔車的後門,已經緩緩打開,像一張巨口。
他背著錢袋,像農民背著一袋山芋,緩緩走過兩個武警身邊。兩個武警站得筆直,一動不動,像蠟像館裡的蠟人。他有些緊張,心怦怦跳。同時又忍不住想笑,好像被撥動了笑神經,隨時要噴發出來――可是不敢噴啊!
然後把錢背過馬路,又背過一個拐角,進了那邊的街心花園。到了花園一側,找到朝南一個靠椅,他才坐下來.。.現在該去哪裡呢?直接去找美蘭嗎?把這麽一大堆錢放在她眼前,豈不把她嚇壞了!
也叫急中生智,他想到了附近的皇冠大酒店。還是先住酒店,而且可以電話預定。於是他掏出手機,翻起號碼來。濱海各大酒店、會所、浴場賭場高爾夫,他都有號碼。人在江湖,方方面面都要照顧,那是自然。翻到皇冠,他打過去,對方一個女的,很快接了。
“訂一個大床,要僻靜一點的。”他說。
“那就來個總統套房唄。吳總!”對方笑道,“夜裡來點服務,隨便一點。”
“攏 彼僮霸鴯值潰翱炫鷗齪牛依哿耍攪司妥。豢盞角疤ǖ羌恰!
“好好!”對方急忙回答,“808,好伐,吉利數字。剛剛換過三件套。門開著,你來了進去就是。”
“這就對了。”他說。之後發現是對自己說的。他已經清楚自己的狀況,要是去前台,他們不見你人,也不給鑰匙啊!
背著袋子出來,又走到馬路上。想打的,馬上又否決掉了。不遠處有嗚嗚嗚的警車叫聲,從工行大樓那邊傳來。他顧不了那麽多,只顧往皇冠大酒店走。冬天日短,夕陽已經西斜。他踩著路上的枯葉,往前走。有錢了,得回去數數,有多少,還高利貸夠不夠,不夠再去別處弄幾次。
晚飯他叫了外賣。送來時候篤篤敲門,他正在沙發上對付那堆錢。他隨便招呼一聲:“是外賣嗎――放門口吧。”等外面沒了聲音,他才出去開門,把放地上的外賣拿進來。
展開塑料袋,把裡邊的紙盒拿出來,他發現自己真是聰明,居然能想到這樣的辦法,而且學會用手機付錢了。隱身給了自己自由,可也帶來麻煩,去店裡沒人理你,也就點不到餐。可惜的是外賣洋玩意兒,喝不到湯,也吃不到現炒的熱菜。隻有對付著填個肚子。
把紙盒蓋子打開,一個糖醋排骨,一個西蘭花,紅的紅,綠的綠,看去還挺誘人。飯盒打開,米粒蠻飽滿,一粒粒挺堅硬。他肚子咕咕叫起來,感覺餓了。
他一直在琢磨如何處理這批錢。他不能總是抱著這堆錢啊,放上一會兒,它們就會顯形。這時候如果有服務員進來,或者自己睡覺時候被人發現,就有麻煩甚至危險了。這就拿錢去還給高利貸嗎――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他們一定還在討債的路上。或許不如跟他們聯系,把錢轉給他們。
吃到一半,他突然又想到一個對付這批鈔票的辦法了:自己不是還幾張給女兒辦的銀行卡嗎――那是夾在一堆名片裡的沒有被凍住的卡,當初何其英明,沒有把它們扔掉。正好,把錢存到這兩張卡上去吧――密碼好記,是大女兒和二女兒的生日。這麽一想,他立刻感到此計可行,於是飯都不想吃了,放下盒子,決定行動。
他背著錢袋出來,果然發現酒店外面都來了警察。銀行丟了巨款,全城警察都出動了。馬路上不時有警車嗚嗚叫著開過。他沿著人行道走,知道自己隱身,自然不怕那些警車。他需要找最近的銀行自助點,很快,就發現街角有一個,對著交警崗亭。這地方嘈雜,但是也有優點,就是人進人出,那些隔開的存取款小包間時開時關,門鎖聲,語音提示聲不斷。這樣反而便於他操作,不被注意。
他找到一個空間,進去,關上門,開始插卡,拆袋,然後撿起一疊疊錢,一疊一疊,往裡存錢。機器嘎嘎響一陣,歇一下,他又往裡加錢,機器又嘎嘎響起來。放上四五回,他休息一下,讓機器也休息休息,然後換一張卡,再繼續存錢。
每放五扎,他心裡劃個數字;劃到20次,他清楚到了一百萬,拿騰空的手指彎曲一個手指。然後換卡,繼續放錢。那機器就這樣,歇歇停停,又嘎嘎響一陣,又歇停,有工作。袋子漸漸空了,他數數的手指也彎得不夠用了。最後剩下幾扎,他不再往機器裡塞,抓過來塞進了自己風衣的內口袋。
這存錢工作有點漫長,他出來,發現馬路上已經行人稀少。路燈開始增加亮度,將暈紅的光線沿著馬路鋪過去。寒風帶著海上的腥味,像冰涼的塑料薄膜,裹到人的臉上。
“好了,”他對自己說,“現在這些錢像老子這個人一樣,隱身了。”他舒了一口,走回皇冠大酒店。
看守所
桄榔一聲鐵柵門響,把他從睡夢中驚醒。翻身一看四周,四壁空曠潔淨而又幽暗,自己這是在哪裡啊?昨晚夜裡躺下時,還在五星級的皇冠大酒店的大眠床呀,怎麽到了這麽個除了空曠的床板,別無一物的地方?牆角裡還躺著兩個穿著自己一樣服裝的人,都是什麽人呢?
鐵門響聲從門外的西側傳來,走廊上還有腳步聲,聲音清脆。不像酒店的過道,鋪著紅地毯,沒有任何腳步聲。這是在哪裡呢?
他忽然產生一種不良的預感:這是一個特別的場所,一個被強製與外界隔絕的地方!他決定起來看看。走到門口,發現房門非同一般,木門外面,還有一扇鐵門。門上有個小窗,與身高一般齊,他探頭看窗外,正好看到對面牆上,有兩排黑體宣傳標語,寫道:“記住昨天走錯的路/走好今天改造的路”。他一下明白過來,這是看守所,是關押重大嫌疑犯的地方。就是說,昨天晚上,自己在皇冠大酒店睡覺,顯了形,被警察抓進看守所來了。
他坐起來,發現自己身上套上了一件討厭的棉外套,下身有棉被蓋著。腳上的襪子沒有脫去,小腿肚那裡發緊,有寒冷的刺痛感傳來。
警察怎麽會找到皇冠大酒店他的房間?他一時有些疑惑。可是隨手一掏口袋,立刻明白了什麽,口袋裡自然也沒有了自己的手機。然後他轉身環視房間,找尋自己的人革包。晨光微熹,房間裡黑乎乎的,看不清雜物。
他起身下床,身邊冒出金星,感覺眼前的一切恍如夢境,不真實。這是怎麽回事?自己為何昨夜睡得那麽死,竟然被人抬來都一無知曉呢?或許禍水出在那瓶酒上。或許酒店實在太舒服,而自己已經太久沒有好好睡一覺了。
他到了門口,意外發現在進門另一側,有個更衣處,他自己脫下的風衣,還有那隻人革包,全都塞在其中一個空格裡。他一陣激動,伸手就拿外衣和人革包,把衣服塞進包裡,起身又到門口。
現在該怎麽辦呢?高牆大院,戒備森嚴,房門的外面,一定還有鐵門――剛才的聲音便是證明――該怎麽走出去?自己再有隱身本領,也不是孫悟空,不會變作一個甲蟲飛出去呀。
情急之下,他想到了一個簡單的辦法,就是跟平常越獄不同,不是偷偷潛逃,而是首先張揚,讓看守警察進來。等警察進來,他就有機會了
他走到一個同室的難友那裡,狠狠地踹了一腳那人的腳踝,又跺了一下他的腳趾。
人的神經末梢,總是最敏感的,那人尖叫起來:“哎喲哎喲,骨頭踩斷啦!哎喲,救命啊,救命!”
外面的看守聽見了,開門了,一陣房門響,門一開,兩個警察衝進來。他躲在房門後面,待門開,一個閃身,就順著門洞擠出去。到了過道裡,他立刻往外走,一直出了監室,到了一個狹長的天井。這裡兩邊都是四米左右的高牆,東西兩側,還各自建了一個崗亭,崗亭上還有警察駐守,t望――可以說,這裡是插翅難飛,若不是他隱身,立刻會被巡視人發現,抓進監室裡去。
怎麽出去呢?他急中生智,還得將剛才的行動如法炮製。於是跑到通往外面審訊室的鐵門口,砰砰使勁踢那扇鐵門。踢著踢著,還發現了一邊的警報按鈕,於是使勁兒按它。於是警報器“嗚嗚”的叫起來,外面審訊室有了響聲,鐵門嘎嘎響起來,隨即鐵門開了,有警察從裡邊衝出來,手裡還拿著槍支。門開處,留出了空隙,於是他側身斜著擠出去。到了裡邊,發現那鐵門叫B門,裡邊還有一扇A門。他被關在A門B門之間,像一隻關進籠子的獅子,進退不得了。
警報聲響個不停。他一時出不去,又退不回來了。他要做的,隻有在籠裡轉圈,不至於停留呆滯太久而顯了形。等待機會的時候,他不由感覺荒謬,自己以前是啥人,解放軍啊,抓壞人,押解逃犯,正面人物呀;即便是公司倒閉之後,隱身逃逸之後,也不是被官方捉拿,被警察追捕的對象。可現在呢,成了囚犯,此刻又不得不做逃犯啦。
不久A門又打開了,進來兩個領導模樣的人。有法趕忙躲閃一旁,然後趁門還未關上,擠著出去。到了外面,又是一條過道,這下問題不大了。沿過道往外走,可以看到大門了,有炫目的陽光,從大門那邊湧進來。門口有指示牌,左邊的是審訊區,右邊是家屬探訪區。門外也站著兩個守衛,穿著迷彩服,背著槍。裡邊的騷亂對他們有影響,拿槍的那隻手,似乎在發抖。
“對不起啦!”他朝著兩個守衛無聲地默念道。然後把人革包甩在肩上,快速往外面大院的鐵門走去。他回頭看看新建的看守所,高大氣派,大樓正中還有一個巨大的國徽,有點像政府機關。他不由想到自己這麽離開,怕是為難了裡邊的警衛人員――或許有個把小頭頭,還因此而被處分。他不由真心對他們說聲“對不起啦!”
大院鐵門邊上有傳達室,進出的來人與車輛必須登記。鐵柵門是那種自動控制的移動門,用來阻擋外來車輛的。有法過去,找邊上一個空隙,一跨就出去了。
到了街上,他就不再回頭,只顧向前走。他感覺自己腳底飄起來,像是踩到一團雲朵上。
有警察牽著警犬從院子另一側跑進大院。院子裡一片雜亂的腳步聲。
身後還有一連串的警報聲。
往前走幾百步,拐過山腳,發現看守所其實就在濱海的北邊,沿山坡下去,像移動的電影鏡頭,像“清明上河圖”似的長卷,小城呼啦啦展現在眼前了。
他一直走到海濱花園小區裡邊的草坪上,才停下來。他需要找個長凳,坐下來歇歇。草坪很洋氣,邊上種了櫻花樹,地上還種了鬱金香,中間有孩子在放風箏。南邊一角被割據了,用作老太太跳舞了。西邊是會所,白天都有人打麻將,有嘩啦嘩啦的聲音傳來。
遠處的路邊,有老太太推著嬰兒車在走。有法看到嬰兒車,心裡就被一揪,似乎那輛嬰兒車躺著的,是自己的小女兒丫丫――可是丫丫現在,應該能一蹦一跳的玩耍了!他由此知道自己為啥會不由自主跑到這裡來――想女兒了!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心裡琢磨,該怎麽走到8號別墅裡去。盡管那是自己原來的家――他是為了保留家財才與美蘭離的婚,可是,他已經一年多不敢邁進家裡一步。當然,之前是怕高利貸,怕逼債的人跟著上門。
現在呢?
坐在長凳上,他想到了手機,他明白了,是手機,出賣了他!公安局有足夠技術根據手機給他定位。他又用手機摸風衣的口袋,裡邊還是沒有手機。他已經不記得酒店睡覺之前,手機放在哪裡了。
又想到了女兒的銀行卡,他趕忙彎腰翻動自己的人革包。包裡還是照舊,衣服之外,再加一些雜物。銀行卡呢,他記得清清楚楚是夾在一堆舊名片中的。火急火燎地在名片中翻尋,嗨,居然還真在裡邊翻到了。他一陣驚喜。他實在需要那些錢,一則可以還高利貸,二則可以給女兒。他需要先挽回美蘭,親近女兒。不能讓高利貸糾纏她們。他需要在場面上換回名聲――昨晚的事,公安法院還沒坐實,不會傳揚出去的。“鳥居留聲,人居留名!”老子如今隱身了,更加不能留個壞名聲。即便不得已幹了壞事,也更加不能讓世人知曉!
想到手機,他突然一陣異樣地不適。手機一丟,自己是徹底隱身了。之前是身體隱身,手機在,與外界的聯系還在――盡管容易被監控,被定位,畢竟還是方便。如今丟了,是徹底的隱身了。
當然,老子可以隨時去弄一隻來,可是換一個號碼,就不是原來的吳有法了。我甚至還能用原來的號碼――但是,我如今是搶劫銀行的嫌疑犯了,還能用原來的號碼嗎!
而身上沒有手機,實在是寸步難行。他想到自己隱身,連吃飯,住店,都不便電話預定。而且,即便他馬上弄個新手機,也是麻煩――他腦子裡一般不記號碼,從來隻是手機裡翻出來,或者,乾脆叫秘書代替自己打電話的呀!這不,他連美蘭的號碼都不大記得清楚了。這可怎麽好!
正絕望地想著,伸在包裡的右手手指居然摸到一塊硬硬的東西,在外面夾層裡。於是拉出手來再摸,嗨,居然摸出了自己的手機!看來現在的拘留所還有點人性,沒正式定罪,不馬上拿他的東西充公。他那個高興啊!
摁了鍵一看,還有電。於是叭叭叭翻動號碼。找到美蘭的號碼,想要摁下去,突然醒悟過來――定位!此刻打電話,豈不又把警察招來!
他思慮再三,還是決定等美蘭下班,直接找到8號自己原先的家裡去。
回家
他最後還是等天黑透了才走向8號別墅。
中午他又去“弄”了一隻手機。嫌新款的iPhone 3太小,他隨便拿了一隻三星。是一隻樣品,順便又拿了盒子,裡邊有充電器,他用得著。到了店門外,才又想起裡邊沒卡,於是又進去拿卡。結果看手機店女老板慈眉善目,很是樸實,他一心軟,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錢來,放到了櫃台裡邊。
下午他去了一次農業銀行。這回不是去弄錢,而是去匯錢。門前有個自助櫃台,他用它插卡匯錢。他是用新手機撥的電話【不敢用老手機】,通過114先打到振興公司,找到老鄉吳有財,才搞到高利貸阿旺的號碼――他記不得了。然後讓阿旺把帳號發過來。
他希望此舉能解決兩個問題,一是高利貸的糾纏【盡管還錢數字不夠,可是高利貸曉得他開始償還,不會再糾纏】,二是老家對他破產的傳聞。“鳥居留聲,人居留名!”老子如今隱身了,更加不能留個壞名聲。即便不得已幹了壞事,也更加不能讓世人知曉啊!
天黑之前,他一直在小區院子裡徘徊,遠遠地看著自家的門窗。等門窗裡有燈亮了,他才打電話過去。可惜他用的是新號碼,美蘭小心,一直不接。他無奈,隻有直接出擊。可是他走到門口,又猶豫著退回來。他突然一陣心酸,美蘭還不知道他已經隱身,要是知道了,會有啥反應呢?
所以他決定乾脆等黑透了再出擊。他在外面轉幾個圈子,並沒有看到美蘭如何進的家門。那時候夜涼的氣息已經將他包裹,小區路上已經不見人影。
他沿著門前的小徑,躡手躡腳地往裡走。路邊冬青葉子沾著露水,冷冷地碰到手背上。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敲擊著胸腔。
到門口,頓了頓,他摁響了門鈴。一下兩下沒有反應,再按。
樓上的燈首先亮了。然後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接著樓下也亮起燈來。篤篤――篤,篤篤――篤,腳步聲散亂,漸漸靠近門邊。
“啥、啥人呀?”美蘭怯生生,口齒不清地問。
“噓――!”他壓低聲音道。
“你――怎麽又、又回來了?”美蘭聲音嬌滴滴,嗔怪道。
“燈!”他趕忙說,“關燈!”他還是壓著嗓子
“噢!”美蘭拉了門鎖,同時關掉了頂燈。
他推開房門,閃身進去。裡邊黑咕隆咚,看不清人與家具。他隨手一掃,碰到了美蘭的睡衣。他便舉起手來,拍拍美蘭的肩膀。
“你――不是說喝多了,要回去醒、醒酒嘛,怎麽又,又回來了?”美蘭往後一靠,把門鎖卡塔一聲鎖上了。
“噓――”他忍不住又噓一聲,然後,彎下腰,把美蘭攔腰抱起來。
“哎喲,黑――黑鐵墨汰的,當心!”美蘭嬌媚地靠上來,把兩條胳膊箍住他的脖子。
他不答,心想自己家裡,不開燈也能上樓,也能找到臥房。女兒不在,正好可以放肆愛一回――盡管離了婚,夫妻情分還在啊!
房間與樓梯的擺設,還是熟悉的樣子。他不用燈光,也能拾級而上。美蘭身上的香味,他也十分熟習。不近女色已久,他感覺有些衝動,像是藏在肚臍以下的海潮,一陣一陣湧來。
臥室的門是開著的,而且開著燈。他將美蘭橫過來,頭朝裡,塞進門裡去。隨後往後一靠,用胳膊肘子撞擊一下牆上的按鈕,把燈撞滅了,然後往裡走。
“喂喂!酒――酒鬼,房間裡關、關啥燈呀?”美蘭叫嚷道。
“噓――”他仍是噓一聲,走過去,緩緩把美蘭放到床上。這時候他才發現房間裡的熱。大床那頭,有隻立式空調開著,呼呼往這邊吹著熱風。難怪美蘭隻穿著一件睡衣――紅色睡衣,這會兒像一隻煮熟的蝦米。奇怪的是空調呼呼聲之外,還有一種呼吸聲,從大床那一頭傳過來,像是一個人睡熟了在打呼嚕。
“你,你不是要回去醒酒嗎?怎麽又,又回來啦?嗯!”美蘭暈乎乎說。她自己看來還有七分醉意。
“是我,有法!吳有法!”他終於忍不住開口了。我哪裡喝過酒了?是你自己喝酒了,喝成這副稀裡糊塗的樣子。
“你、你喝醉了!哪有,哪有啥格吳有法?那個人躺、躺在醫院病房裡呢!”美蘭翻個身嚷道,“半身不遂!植物人!廢物!”
有法突然一陣怒火湧上來,像大猩猩那麽一撲,壓倒了美蘭身上。美蘭的身體是朝上的,他這一撲,就正面貼上了。
他開始脫去自己的衣服。這時候房間裡不再像起初那麽漆黑一團,一邊的窗口有夜光投射進來
女人這時候閉上了眼睛,何況她還在醉意朦朧之中,他不必擔心被她發現隱形。於是過去的記憶又回來了。女人像一本書,在自己眼前打開。新婚時候,她就這樣,整個過程都閉著眼睛。這一點他太熟悉了,唯一不同的,是此刻女人喝醉酒了,身上的皮膚發燙。
借著夜光,他不由瞪大眼睛飽覽她的軀體。她跳舞蹈出身,婚後還一直練瑜伽,肩部、腰部、腹部都有勻稱柔和的線條。她連肚臍都修飾過,像一個迷人的酒窩。
醒來時仰面躺著,發現天花板像海平面一般,有窗簾上方漏進的晨光,映上去斑斑駁駁。臥室裝修時吊頂,設計師用了星空的淡藍顏色。加了清漆,有了清亮的反光,於是就像鏡子,能倒映下面的陳設,設計師說,可以增加空間感。美蘭曾經說,做啥都看見,羞死了。因此每次做愛,尤其夏天,總是閉著眼。
這會兒他睜眼一看頭頂,呆住了。
天花板像鏡子清晰地倒映著大床。大床上躺著的,是三個人!自己裹著一條被子,躺在裡頭,另外一頭,還躺著一對男女。女的當然是美蘭,背朝自己側臥著。那男的,是一個卷毛的小夥子,身材頎長,眉目清秀,一條粗壯的胳膊和一條光光的大腿,搭在美蘭的半側身子上。兩個人都閉著眼睛,呼呼睡得死沉。
他猛然想起昨夜美蘭的舉止,說的話,應該還有一個男人,曾跟她一起喝酒――原來真有一個野男人!
就是說,那野男人後來也爬到床上三個人同睡在一張床上!
他立刻反應過來,撐著坐起來,讓自己隱身,然後掀開被子下床。
他腦子裡先是變成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種尷尬的局面了。換作過去,在吳村,老公碰到奸夫,多半會操上一根門閂,橫著掃過去,打壞奸夫的腳踝。可是這個家裡,是沒有門閂的。他想到了廚房,廚房裡一定有大大小小各種刀具。
“狗男女”!他腦子裡冒出一個詞, 感覺自己像一支火箭,騰地一下飛出去,直衝廚房。廚房的一切還是老樣子。碗櫥的下面有一隻抽屜,裡邊應該是刀具。他過去,拉開抽屜,隨手拿了一把菜刀。那刀又扁又闊,閃著寒光。他拿著走了兩步,一想又不是去砍豬蹄,轉身又返回,換了一把狹長的水果刀。水果刀長約十公分,長三角型,看上去蠻鋒利。
然後他回進臥室,因為相信自己已經隱身,他不急了,開始穿衣服,套褲子。他套上鞋子時候,眼前開始閃出一幅幅血腥的畫面來。他感覺自己似乎是一邊套鞋子,一邊拿著水果刀,在往那個男的身上猛戳這個卷毛的小夥子,肚子上,胸口,喉嚨裡,噗噗噗,噴出血來,像一朵朵大麗菊
回轉身,發現眼前出現另一幅畫面――那一對男女,換了另一個睡姿,男人朝天躺著,女人呢,像一隻溫順的貓咪,斜著趴在男人的胸口。兩個人仍然閉著眼睛,呼呼睡著。
有法的手開始發抖。他開始想象女人的表情,女人看到懷裡的男人,肚子上胸口喉嚨裡,噗噗噴出血來,瞪大眼睛,驚恐萬狀,嚇得昏死過去他不由閉上眼睛。
“唉――”他長歎一聲,猛然想到,眼前這一對,已經不能算“狗男女”。自己都已經離婚啦,已經不屬於這裡啦。何況老子如今已經隱身啦,恐怕要回也回不來啦!
他不由萎頓下來,手一松,讓刀落到地板上。看著美蘭的臉龐貼著小夥子的胸口,像個女嬰一般,他不由絕望地感到,殺了這個男人,自己也已經回不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