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有法
走進電梯時,發現裡邊已經有人,他本要退出來,轉而一想,留在外面,大廳裡人來人往太顯眼,還是進去為好。裡邊的人有一對情侶,穿著一色的銀灰羽絨衣,面對面站著,互相看著,說著什麽,好像在說將要看的電影。還有一個時尚女孩,大冷天套一件紫色皮短褂一條牛仔裙,跺著長統靴子,耳朵裡插著耳機。他們在電梯按鈕上按亮的是五樓。五樓大概有數字影院。
按鈕箭頭是朝上的。他要去的地方是地下車庫。他暫且不伸手出去,隻是看上面的數字顯示:2――3――4,然後叮咚一聲,隨著5字顯示,電梯門開了,年輕人門出去,帶出去一股脂粉與香水的氣味。
待電梯門關上,他按了上面的“F”鍵。“F”鍵會讓電梯鑽到地下去。接頭地點是他傍晚時分定下的,超市地下有一個龐大的車庫。八點半,在車庫C入口打卡處碰頭。如有延誤,先到一方將手機打開電筒,開著等候。
叮咚一聲,電梯門又開了。他邁步出去,眼前一片幽暗。還有一股冷氣撲面而來。遠處有轟轟的響聲傳來,那是一輛車子正從停車場出去:爬坡上去,聲音顯得特別響。
C入口打卡處離電梯出口不遠,走一段斜坡就到。畢竟已是夜裡,停車場空位很多。他讓雅娟停在這裡,一則地下不受注意,二則馬路對面就是丹桂園,過去方便。
到了打卡處,他不由掏出手機來看時間。20,22。電梯加步行的時間,比他預計的要快得多。這件事關系重大,不能不高度重視啊。如今自己行動不便,美蘭也隨時遭到監視。這樣賣房,像地下黨接頭,怕是全中國都找不出幾個!
此刻,他不由想起過去的售樓部,有點像股票交易所,冷清時候稀稀落落,空空蕩蕩像古玩店;熱鬧起來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像菜市場。這些年到處搞開發,處處是工地,售樓部又有點像當年的供銷社,期房憑票供應,一票難求。所以售樓部初看不熱鬧,實際是樓盤一開,票子立刻發完。然後買房客像是買大白菜,嘩嘩掏錢,按票交首付。這是一個多麽美好的時代啊!貸款,首付,期房,一個主意,擺上一副攤子,嘩嘩嘩,像天落水一樣,錢就來了。可是,輪到老子,怎麽就出了那樣的問題呢?怎麽就改道,斷流,毀堤,崩潰了呢?
唉,虞姬虞姬,奈若何啊!
正這麽想著,又有轟轟的聲音傳來,一輛紅色奇瑞從外面進來。順著車前的強光一看,車子直奔C入口而來。他探頭出去觀望駕駛室的司機,正是一個女的,於是心裡一陣激動。她應該就是雅娟了。
車子到了入口處停住,取了一張卡。路上的護欄自動打開,車子就繼續往前開。有法想揮手跟司機打招呼,甚至乾脆上車,轉而想這裡不能停車,忍住了。那女司機似乎朝他看了一眼,沒反應,自顧往前開去。他努力辨認女子,似乎並不認識,隻好退回來,目送車子進去。那雅娟卻一定認得他,他前兩年作為開發商,報紙上電視上都亮過相。
他幾乎斷定那不是他要等的雅娟了。那輛車在裡邊停住,嘭的一聲,車門一響,女子從車裡下來。起初還不見她過來,隻蹲下去看車子下面。然後,篤篤篤,竟然往這邊入口處走過來。
有法激動地發現,這女子是朝自己走來的。她是雅娟,他的救星!他立刻快步迎上去。路本來不長,兩個人同時走,很快就面對面了。女人正是雅娟,
他認出來了。瓜子臉,小眼睛,翹嘴唇,與過去不同的,隻是頭髮,染成了金黃色,劉海是一圈圈大波浪。她從頭到腳都透出一股老雪花膏的氣味,衣服褲子和鞋子,都是那種名牌仿製品。連手上的戒指,都是那種青黃色的,一定不是24K的。 “哎喲,吳總,好久不見呀!”她首先開口道,把手伸過來。
有法趕忙伸手過去,與她握手。女人的手酥軟,冰涼。
“美蘭說你又黑又瘦,果然瘦了不少。”雅娟看著他說。
有法苦笑一下,然後指指外面說:“要不我們,這就過去?”
雅娟點頭答應,隨他一起往外走。
兩個人順著甬道繞過前面的別墅區,往後,走向背後的小高層。那些別墅像一個個墳包,黑乎乎,靜幽幽的。有法沒有心思感慨,隻是不由自主注意中間的過道,似乎總有人埋伏在裡邊,隨時準備從裡邊衝出來,向他進攻。因此加快步伐。雅娟跟著後面,高跟鞋篤篤,跟得很吃力。
後面是小高層了。這裡那裡的亮出燈來。有法此時心裡挺矛盾。為自己安全考慮,最好是一個住戶都沒有。可是,要是一個人都沒有,雅娟怎麽敢要這房子?為今之計,唯求不要碰上一個認識他的人,見到了跟他討要房產證。
找到樓號,兩個人進了電梯。這回電梯裡沒有別人。雅娟從手提包裡掏出鑰匙,看上面有住房號碼,“1202”。於是按了“12”層。電梯動了一下,在往上升去。雅娟側身對著他。她的很有型地挺在白色羊絨衫外面,臀部很性感地呢裙一邊凸顯出來。有法盡量保持與雅娟的距離。在電梯這種封閉環境裡,若是與一個女人同處,他總是不由產生一點邪念。這是一種奇怪的感受,或許是陽亢,或許是天性使然。
“美蘭說,小高層就該住得高一點。個麽我也是這樣想的呀。”雅娟說的。
有法忙道:“是呀是呀,你上去看看就曉得了。”
“我跟美蘭說,我要是看得好了,就介紹給其他小姐妹,或者其他熟人。”雅娟又說,“個麽有好處嘛,大家分享分享呀。”
有法一聽,她還給他介紹其他人:簡直就是他救苦救難的觀世音呀,忙道:“哎喲,雅娟,那就太好啦!”
“不過啊”雅娟說了“不過”兩個字,忽然拿眼睛看他,不說下去了。
他知道雅娟的意思,她是擔心會不會一搬進來,就被人趕出去。他其實心裡有準備。此刻隻能說:“這個,你也看到了,樓裡還住著其他人家要趕走人家,沒那麽容易至於做證,雅娟,那是早晚的事!
“是啊是啊,美蘭也跟我說了。我想想也是,所以來了。”
有法趕忙又繼續開導:“其實各個地方,杭州康城,都有這樣的房產,一時打不了證的,都有人住著,日子長了,自然會解決的。”
“所以我看得好了,就叫小姐妹熟人都來,熱鬧一點啊!”
這麽說著,不知不覺,叮的一聲,電梯到12層了。
待房間看完,兩個人走上陽台,有法放心了。雅娟對房子非常滿意,恨不得明天大年夜就搬家進來。到底是高層,一眼望去就是海灣。兩邊的青山像巨人的臂膀,擁抱了濱海新區。上面是深邃的夜空,星星明亮而耀眼,令人想起李白的詩句“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遠處海灣外面,有一座燈塔,也在星星似的閃爍。雅娟無詩興可發,卻不住讚歎。
“人家說的對,小高層就該住得高一點啊。”雅娟讚歎道。
“是啊,你本來和美蘭住一個小區吧?”
“啥小區?街道!也就是老弄堂!”
“那地方還沒拆遷嗎?”有法想起美蘭的娘家,那條又長又窄的弄堂。
“拆啥拆,那地方怎麽拆!”雅娟道,“老城區拆造,還不如外頭買新房子啊!”
“那麽你,決定了吧?”有法忍不住問道。他覺得要趁熱打鐵,速戰速決。
“決定了。”
有法帶頭轉身,走向屋裡。他心裡激動狂喜,可又竭力控制自己。他伸手去拿自己放在客廳沙發上的人革包。包裡有他複印的資料。還有那個僥幸留下的圖章――本來是無意為之,這回卻派上用場了。他把它們取了出來。
“吳總,你現在還有合同?”雅娟質疑道,“這合同,還有用嗎?”
有法把合同交給雅娟,關照道:“你看看日期。”他早就做好手腳,合同簽發的日期,是一年前,他公司倒閉之前的。這樣,他售出的樓房是合法的,至少以後住戶以後可以拿它作為申請房產證的依據。
雅娟放心了,拿出手提包,打開了,問道:“那麽我現在,先給你首付?”
“是啊,以後的錢,你可以打到這個帳戶上,”有法拿出女兒那張不曾被凍的銀行卡道,“我給你的優惠可是八五折!放心吧,有合同!”
雅娟把一捆捆現金摸出來,說:“美蘭是小姐妹,我相信你。”
有法把合同紙推過去,說:“還是簽合同吧!”雅娟伸手拿合同,又提筆簽字。有法看了一眼鈔票,沒敢馬上去點。他壓製自己的激動。
最後還是雅娟自己一扎扎點起來:1、2、3、4點到十八,把錢推給有法。有法這時才動手,一扎一扎,數著往人革包裡扔,數到十八,說道“好了”,隨手把包上拉鏈拉上。
然後兩人一個收起合同,一個拎起包,往外走。出了門,又等電梯。在門口,有法看著雅娟,說:“雅娟,實在是太感激你了,今生如果有機會,一定報答!”
“也要謝謝你。”雅娟道,“其實介好房子,要不是你出事體,我們根本買不起!這樣噢,我回去就撥你宣傳,爭取過年之後介紹別人過來。你這裡還有幾套房子可以處理?”
有法伸出大手道:“哎喲,那就太感謝了!至少還有五套!五套!太感謝了!”
他心裡一陣狂喜,五套要是都出手,接近一百萬啊!一百萬不足於讓他徹底翻身,東山再起,但是,要是想去找個地方隱居,也就綽綽有余啦!
阿興
“興哥,你說他們還會來嗎?”阿王啃著一隻燒雞腿說。
“會來的。昨天是年初一,不出門。今晚就可能來了。”阿興相信自己的判斷,吳有法急著要把房子出手,想買房的被鼓動了,也急著要撈好處。大過年,地下交易比較安全。
“那我們今天動不動手?”阿王興奮道。他的嘴唇和眼裡一樣閃出光來。
“不急,先盯著,讓他多賣點錢吧。”
阿興說著看看小區大門。外面黑咕隆咚的,沒有一絲聲響。再遠處,似乎有海浪聲傳來,嘩,嘩,又像是汽車駛過柏油馬路的聲音。屋子裡幽暗的很,隻有外面的路燈斜射一塊光線,鋪到屋子邊的座凳上。座凳上的吃食與酒瓶赫然在目,兩個人坐在陰影裡。小區服務中心沒建成,隻有一個空殼。夜裡連個燈都沒有,卻成了理想的埋伏之處。
“唉!也就跟著你,要依了我,早就上去把他拿下了。”阿王說著發狠了,“狗日的,害得我過年都嘸不好好過,老子真想卸下他一條腿來,醃成火腿!”
阿興忍不住笑道:“你啊,性急吃不著熱豆腐,曉得伐?要依你,打草驚蛇,一根毛都撈不著。”
“可是,老子這年過得!要在以前,這種日腳,天天快快活活玩通宵啊!”
“嗬嗬,那你以後恐怕沒得這種逍遙了:做我們這行的,都是過年做黃世仁,然後受楊白勞的氣!”
“哎,你說,這世道怎麽倒過來了?欠債的反而要比討債的神氣!”
“這個你還不懂?現在你看看地方政府,看看買房置地的,都引資,貸款,欠債啊!哪像你,光巴子一條,既無外債又無內債的。”
阿王開始搖頭,他顯然還是不懂。他是個倒頭光,以前欠債多多,後來人家早就看清他,不借錢給他了。
阿興不由開導他道:“你也休要多想了。跟著我,至少有口吃的。癢了想搞,我可以借點小錢給你,弄個野雞;手癢了想玩牌,隻能忍著,忍著,曉得伐?”
兩個人這麽說著,忽然小區後面傳來喧鬧聲。他們探身窗外,辨出是後面小高層方向,有吵架大聲嚷嚷的聲音。阿興突然反應過來,轉身往門外跑。阿王靈敏,也跟著跑出來。
小高層那邊的吵嘴聲,隨他們靠近越來越清晰。他們很快辨清哪一棟樓,那是靠東第二棟,在幾層卻是辨不清。樓前是黑黑的團團樹影。樓後的過道也是黑乎乎一片。他們朝上面望望,感覺大樓像一個黑色巨人壓下來。
他們進了一個單元大門,找到了電梯,按了邊上的按鈕。電梯還沒下來,上邊的數字在閃動。阿興突然猶豫了,上幾層呢?
“去幾樓?”阿王也問。
“不行。還是走樓梯。”阿興決定道。
於是找樓梯。阿興自覺有些經驗,樓梯應該不難找。往左側走十幾步,果然在底樓另一側找到了,叫安全通道。
然後拾級而上。樓道裡有路燈已經壞了,特別灰暗,充塞了石灰水泥的氣味。邊走邊側耳傾聽上面,卻沒聽見吵架聲音。莫非那是某人家吵架,此刻已經結束?
轉過幾個彎道,轉暈了,上了幾樓算不清。可是上面的吵架聲還是聽不到。阿興感覺腿有些酸了,還是堅持著,繼續往上蹬。阿王開始打退堂鼓了,說,一定是鄰居吵架,吵完了。
又上了一樓,阿興到一家門口,不由把耳朵貼上去。那門是施工隊按上的簡易木門――這家沒賣出去。
他在門裡聽到了吵架的聲音。都是男人的粗喉嚨。憑自覺,那聲音是下面發出傳上來的。他們已經跑過頭了。於是他跟阿王招手,示意他往下,急道:“快,下去!”
再下去,他們就每下一層,必定要聽聽房門了。最後大約下到四樓,他和阿王聽了,同時判定:“這裡,就這裡!”
阿興斷定這裡是出事地點了,輕輕提示道:“看!兩家大門,都沒有換成防盜門――不是鄰居吵架。”
阿王反應過來,看著阿興,捏緊拳頭道:“怎麽辦,衝進去嗎?”
阿興仍舊側耳傾聽。裡邊的聲音還在遠處,或許在陽台上。幾個男的嚷嚷著,“給錢!給錢!”他們的口音帶點蘇北腔。一個男的聲音夾在裡邊,說:“給!一定給!不過呢”。他的音調是康城這邊的,盡管操普通話,還是夾生的。
“什麽不過,什麽叫不過!你他娘的說話不算話!”
“今天你不給錢就不要走!”
“給錢!”
“對!馬上給!他娘的我們過年就回不了家,這在這塊過哩。”
這時候突然出現一個女聲,那女的嗓音尖利,哇啦一聲:“好啦!你們吵你們的,把我攔在這搭算是哪能回事哪!我又不欠你們錢――這房子我不買啦!”
裡邊突然一時安靜下來,然後傳來一陣高跟鞋的篤篤聲。阿興朝阿王使個眼色,馬上閃到一旁。
腳步聲靠近,最後,卡塔一聲,門開了,走出一個穿加長羽絨衣的女人。她並不朝兩邊看,而是急急忙忙,像逃離犯罪現場,直奔樓梯口――都沒去搭電梯。
一會兒功夫,屋裡邊又吵起來。這回聲音更響了。但不是你一言我一語,而是雜亂叫嚷。有一句聽得清楚:“攔住他!不讓他走!”
然後有說話之外肢體扭打的聲音,有“啊哇”“啊哇”的叫痛聲。阿興朝往使個眼色,擠進門裡去。到了客廳――毛坯房,裡邊自然是空的。他發現吵架的人在陽台上,於是慢慢靠近。
到了陽台邊,才發現這陽台特別,外面竟然還延伸出一個很大的露台。而吵架的人,就在露台上,五六個人,圍著一個穿風衣的男人――那男人,就是他阿興和阿王追蹤多日的吳有法。他的風衣被那些人扭著,成了用來束身的腰帶。
“我跟你們說,放了我,工錢馬上給你們結清。”他還在掙扎。
“放了你,你就逃得無影無蹤了。”
“你們嚇跑了我的生意,我哪來的錢發給你們?”他繼續爭辯。
“你已經做過生意了,你拿了錢也不會發給我們。”
“不是不給!要發也要有憑證嘛。要算工價的呀!”
“算個鬼的工價!施工隊長老早跑掉了。你就想找個借口,拉媽媽的當我們不曉得嗎?”
這時候阿王突然不經允許走到外面去了。阿興趕忙上去阻止。他看到自己的影子疊加到阿王的背後。他想喊阿王,又不便發聲。阿王狗日又往前移動。
外面露台上的人發現了他們,或者說是吳有法,突然發現了他們。他猛地大力掙扎,掙脫了旁人的扭拉,然後朝一頭跑去。
“攔住他!”後面有人大喊。追吳有法的人開始散開。他們沿著露台外面,去包圍吳有法。他們已經看出來,吳可能跳樓。圍牆不高,不過一米五左右。要爬上去應該不難。於是阿興大喊:“阿王,快上去!拉住他!”
那吳有法見了阿王,跑向另一頭,果然到了圍牆邊。他翹起一條腿,搭到圍牆上。畢竟上了年紀,另一條一蹬,身體往上聳了聳,隻到一半,然後伸出雙手,攀著上去。
就是這個時候,一個民工已經趕到。那民工手裡拿著一塊板磚,衝上前去,舉起手來,嚷道:“拉媽媽的你還想逃。”“啪”,一板磚拍到吳有法頭上。
“啪”,那一記敲擊聲像一聲槍響一樣,刺入夜空
像電影裡的停格鏡頭,啪,吳有法身體僵住,僵住,然後,緩慢移動,往下,像自由落體,啪嗒,跟一袋米似的,重重地摔到樓板上
美蘭
農歷過年就是熱鬧,歌廳裡的包廂爆滿了。燈光閃爍的過道裡全是人。哇啦哇啦的歌聲從各個門裡擠出來。那些人說話就隻能哇哇的喊,或者嘴巴湊著耳朵。男人們帶著滿身的酒氣,女人則是脂粉香。臉蛋都紅紅的,因為都喝過酒,或者由於整個歌廳有暖氣,熱氣熏的。
美蘭是感到手機震動,才知道有電話打給她。她拿手機看看,是雅娟打來的。包廂裡聲音太響,她隻好開門出來。過道裡還是太吵,她按了通話鍵,可是裡邊的聲音聽不清。她隻好大喊:“等一下,我換個地方。”心裡想,這娘們,知道我這時候上班還打來,有啥要緊事?
走到過道盡頭,想起來了:莫非雅娟給吳有法介紹買房客戶,出了問題?於是鑽進一邊的衛生間,喊道:“說吧,啥事?”
“不好了。”雅娟急急忙忙地說,“我那個老同學說,吳有法帶她去桃園,被人圍住了”
“圍住了,什麽人?”美蘭也急了。
“是民工,跟他要工錢的。”
“哦!”美蘭松了一口氣。民工要點工錢,吳有法現在應該拿得出。於是她問,“你同學人呢?”
“逃回來了。她說哎喲嚇煞人了,再不逃就要被他們打了。”
“現在怎樣了?”美蘭順便問。她有點擔心那個吳有法了。那個人可氣可恨,但畢竟還是丫丫的父親。
“不曉得,所以我打電話給你呀!”
美蘭掛了電話,走出來。她還得回包廂。她是被人“點”了的,不能離開太久。“至尊”客串的活兒,她不能丟掉。在邦女郎”美容店做模特,還不夠她花銷,何況過年停業,在家實在寂寞,乾乾老本行,自己嗓子還行,又來錢又開心,她不能不要這份工作。
她走過過道,心裡有些異樣,似乎感覺身邊的聲音有點遠了。
進包廂,裡邊有人大叫:“哎喲喲美女來了,快快快,跟張局唱《紅塵情歌》。”
她無奈,隻好很快走到中央,接過話筒,然後與張局站到一起。本來就是張局“點”的她,她理當主動相陪的。於是振作一下,盯著熒屏,讓自己盡快進入角色。
張局推推眼鏡,也做出開會發言一般認真的姿態,隻專注地盯著熒屏。政府官員一般比企業老板要正經,並排唱歌也很少附加動作。隻不過有人會要她的手機號碼,過後發一些酸溜溜的短信過來。美蘭感覺牙根都發酸,然後把短信刪掉。張局是不是那種人呢,一時從臉上看不出來。
序曲一過,張局唱道:“你知道我曾愛著你,你知道我還想著你。”美蘭唱道:“離別時說好不哭泣,為什麽眼淚迷離。”屏幕上畫面轉換,張局盯著字幕,還是不免拖後,下一句輪到他唱,他還是沒跟上,“分手時”三字沒來不及唱,就直接“含淚看著我”了。張局滑稽,唱著還真看了看美蘭,似乎在觀察,她有沒有含淚看著他。
美蘭明白了,這又是一個花胚,開始用他的方式跟她調情了。當官的沒有做老板的那麽直接,賊膽欠缺,賊心卻不缺。她不予理會,繼續注意下面的唱詞。
正唱著,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起來。她沒有伸手去拿手機,但是心裡還是疑惑了。雅娟又打電話過來了?還是吳有法被人圍攻,沒了法子,向她求救了?
正唱著,她是不能停下來的。沒有理由再馬上出去。到時候人家一不高興,就會扣你小費。於是她繼續唱下去,與張局合唱道:“讓我唱一支愛你的歌。”
唱完,還得接受大家的鼓掌,歡呼以及啤酒相碰,乾杯。她堅持做完,然後掏出手機。那時候手機又在響了。她讓響聲提示大家,自己有事得再出去一下。她按了接話鍵,然後朝外面跑。
到門外,她看清手機是吳有法打來的,於是她喊道:“你等等,我換個地方。”
像剛才一樣,她往過道盡頭走,一直走到那邊的衛生間,才又把手機放到耳朵邊,說:“你講吧,啥事?”
“我是濱海一院的醫生。”裡邊一個粗啞的喉嚨嚷道,“我拿的是病人的手機。看你是第一個號碼,就先打給你了。”
“病人?你是說吳有法病了?”她已經猜出幾分。
“是的。他被打傷了,很嚴重。我們得找到他的家屬。送他來的說不是他家屬。”
“打傷了?傷到哪裡了?嚴重到啥程度?”她不由問道。
“是這樣,頭部受傷,深度昏迷。我們給他做過CT了,顱內大出血。需要馬上做開顱手術,要家屬簽字,所以通知你”
她不由啊的叫了一聲,然後怯怯地問:“那他,會死嗎?”
“有生命危險,所以要馬上開顱,你,要是他親屬,馬上過來吧!”
她估計對方馬上要掛電話,就接著追問道:“那麽,要是開顱能救活他嗎?”她想到了丫丫,他畢竟是丫丫的父親啊!
“那不一定,也可能下不了手術台,但是,不開顱,馬上就不行啦!”
“那好,我這就過來。”她掛斷了電話。
出租車在她的催促下開得很快,輪子發出“吱吱”的聲音。窗外的燈光唰唰唰像舞台上的強光時明時暗。她坐在後座上,心情變得非常複雜。那個做過他丈夫的男人,如今瀕臨死亡。她作為一個女人的憐憫心陡然上升。她似乎眼見著他的頭顱,裡邊的血管像凍裂的水管一樣,嘩嘩嘩在噴湧。他的臉色像電影裡的僵屍一般,變得可怕的慘白。他的眼珠像死魚的眼珠一樣,插上去,插上去,眼皮居然還不肯合上,嚇人地瞪著。
她坐著,感覺車子後背都滲出一股股寒氣。
因為害怕,她不由掏出手機,按響了雅娟的號碼:“喂,雅娟,到底出事啦!”
雅娟“啊”的一聲叫:“真格?哪能啦?”
“吳有法,撥伊拉打壞了。”她操方言跟雅娟說。“現在叫我到醫院去啦,哪能辦?”
“啊!嚴重伐?”
“豬玀胚用磚頭敲頭,腦子敲壞脫啦。”
“啊!敲死啦?”
“醫生講要動手術,腦袋瓜子劈開來啦。”
“哎喲,那是要吸出裡廂格血啦――要命格。”
“我想想都嚇煞啦――這些喪陰劫格【方言,缺德】,哪能格樣下得去手!”
“我跟你講啊,腦子出血,一種情況是止不住死掉,還有一種情況,比死還要難過哎。”
“啥情況?”輪到她震驚難過了,還有比死更糟糕的?
“是血液壓迫半邊腦子。人另外半邊癱掉,也叫半邊風呀。我老頭子,以前是半邊風,不死不活拖了好幾年啊。”
啊!美蘭嚇了一跳。她只知道醫生叫她去,在手術單上簽字,哪能深入想到這一層!
該怎麽辦?還去嗎?自己都早就跟他離婚啦!要是堅決不去,人家也不能那她怎麽樣啊!
她還這麽想著,司機已經開口了:“小姐,一院到了,下車吧。”
她側頭一看,果然,一院就在邊上了。而且司機內行,停在急診室的側面了。她付錢,開門,人一出去,發現已經處在“急診”兩個大字的光照之下。
她近乎條件反射地往裡走,隻幾步,就進了大門。有間急診室正亮著燈,門口站著一個醫生和兩個護士。那醫生在跟護士聊天,嗓音粗啞。她很快辨出那就是給她打電話的人。她走攏去。
“是你嗎?”醫生懷疑地看了她一眼,拿出一張紙來,關照道:“快簽字吧,你老爸要馬上進手術室,快!”
她看著紙和筆,猶豫著伸出手去。吳有法成了我老爸了。她暗自好笑。
“跟你說清楚哦――”,醫生又補充道,“做手術是搶救一下,結果可能下不了手術台,還有好一點的結果,是半邊癱瘓。不手術呢,馬上不行。簽吧!”
阿興
阿興閉上眼睛,面前馬上出現剛才的驚險嚇人的一幕。吳有法爬到圍牆上,一半掛在那裡。一個民工跑過去,朝他舉起了手臂。有法回過頭,民工一板磚迎面拍上去。有法一下子僵住,然後,像一袋米似的,噗通,掉在地上。他當時立刻反應過來,壞了,壞事啦!他記得自己像勇士一樣,衝了過去,喊道:“住手!出人命啦!”那個民工被他一喊,手一軟,把板磚扔下了。阿興過去,把有法翻過身來。那有法滿臉是血,兩隻鼻孔裡汩汩汩流著血,額角處黑乎乎一片,血塊把額發糊成一片。這一板磚,拍得真是凶狠異常。
是他,讓阿王趕快打120,把救護車叫來的。那個拍磚的民工跟他們一道,把有法抬上救護車,然後一起送到醫院。人命關天,民工害怕了。但是等到送進醫院,醫生給有法做了簡單檢查,馬上說要做手術。做開顱手術,又要死人,又要大筆手術費。民工早就嚇得不知去向。阿興也退縮了。阿興關照阿王,去盯住民工。不管怎麽說,人命關天,他不能讓肇事的江北人逃掉。而他自己,也就隻能在急救室外面,盯著吳有法。
大過年的,醫院裡很冷清。過道裡隻有頂上的白熾燈灑下滿地的白光,地面上又反射白光,將過道拉長了。他的心裡也一下子空落落的。幾個月來一直追蹤的欠債戶,此刻就在屋裡了,癱在床上一動不動的,不用再擔心逃走了。這就有點像草原上的猛獸,長途奔襲追蹤獵物,等到抓到了,獵物已倒地而死,猛獸突然變得興致全無。
從醫生的表情看,吳有法凶多吉少。阿興忽然醒悟,其實人一死,也就一了百了了――一切都歸零,像計算器上的數字,正數,負數,全都歸零了。倒也不錯,可以解脫了。倒霉的是我們。我們的帳戶上還是負數。阿興一陣不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老板阿旺的號碼,按了下去。
“喂――”阿旺拉長調子說道。
“旺總,不好啦!”他壓低聲音道,“目標,出事了。”
“啊,出啥事了?”阿旺突然提高聲音,他一定在打麻將,外面嘩嘩的,所以他要提高音量。
“那個吳有法,被一個民工拍了一板磚,現在進醫院了。”
“拍死了?”
“醫生說了,不是死,就是癱。我們的錢”他說不下去了。
“啊!這樣啊。”阿旺失望地說,“那他現在正在接受搶救?”
“是啊,醫生說要打開腦袋”
“哦!開顱。”阿旺到底見多識廣,似乎見識過開顱,回應道,“現在醫學發達,也不一定就會癱掉。這樣啊,你們繼續盯著,要是他活過來,再動腦筋。狗日的就是爛在床上,老子也要榨他一點油水,撈回一點損失。”
阿興隻好應了一聲,好吧。他開始焦急地等待為吳有法開刀簽字的人出現。他之前親耳聽見那個醫生拿了吳有法的手機打電話。過道裡靜靜的,他不時探頭望望門口,看有沒有接了電話的人出現。
急診室的門突然開了,醫生匆匆出來;接著又一個護士進去,雙開門又砰的一聲關上。醫生問:“來了沒有?”護士搖頭道:“還沒。”
阿興從醫生著急的臉上,感覺吳有法傷情的凶險――恐怕是危在旦夕!他順著門縫能看見房間病床上的吳有法,覆蓋的白床單上鮮血刺目。他的半露的臉漸漸變得死人一般的蒼白。阿興想,挺住啊,老兄,挺住。你這一翹辮子[俗語,死],老子和阿王就慘啦!
過道裡一時極靜,阿興感覺雙腳凍木了,小腹脹脹的,不由想去解手。他剛剛轉身往過道另一側走,這邊門外響起了高跟鞋的篤篤聲。
是一個皮衣皮裙的時尚女人,從門外進來。她身高足有一米七,前衝後凸,豐腴性感,甩著一雙白手套,慌慌張張到了急診室門口。然後,開始跟門口的醫生說話。
阿興一陣激動:這就是那個接電話的人。她估計就是吳有法的第三任老婆。阿興和阿王曾經跟蹤過她,後來她居然報了警,他和阿王才離開她這個目標。她服裝太多,常常改變形象,弄得他們不能辨認她。現在她這副裝束,算是露了真容。大概是匆忙趕來,未及掩蓋。
女人來了之後,一個護士拿給她一張表格,讓她填寫。阿興明白那是一張“手術知情同意書”,要家屬簽字的。他猛地想到,既然做手術這個女人能作為家屬,前來簽字,那麽到時候還債,是不是也可以找她,讓她替吳有法還掉一點債務呢?要知道這個女人,一定離婚前得了好多錢財的!
想著,他像是突然吃了興奮劑,一下子來了勁兒,向那個女人走去。
手術室亮出燈後,女人開始往過道裡邊走。阿興這時也不回避,跟著她走。
“是你送他過來的?”女人邊走,邊側頭上下打量著他說。
“是啊――我們。”他點頭,斷定她不認識自己。
“那你是――他的客戶?供貨商?”
“是,以前是,供貨商。”他回答後想,是供貨商呀,供的是貨幣。
兩個人出了過道,女人走向住院部。走著,她回頭問:
“你這回過來,是跟他討債?”
“是――算是吧!”他決定承認,這樣下面才可以向她開口。
“那你拿到錢了嗎?”
“沒有,一分錢都沒拿到。”
“哦!”女人突然同情地看著他,語氣變軟了, “本來我可以代他給你一點,可惜,現在他要做手術,怕是拿不出了。”
他隻有點頭。女人以為有法欠他的隻是一點點貨款,萬八千的,哪知道是六百萬!他此刻也不便挑明。少量都拿不到,何況大數目!
他馬上又聽出另一個意思,她有錢,作為答謝他送有法上醫院,她能夠拿出來。於是他不由問:“要是他不用動手術花那麽多錢,你能給多少啊?”
“哦,他處理了一套房子,有點錢。”女人倒是爽直,告訴他實情了。
“那有多少啊?”他追問。
“不少――可現在要動手術,還不夠。”
“開一刀,介多錢?”他質疑道。他知道腎移植呀,心髒搭橋呀等等費用,開顱不必那麽多。
“開刀要不了介許多。”她指指住院部說,“之後他還得住院呀。住院要更多的錢。要治病,還要康復訓練。我小姐妹說,這種病,後期要用的錢更多。這不,我現在就去聯系護工。我小姐妹說,護工在住院部。”
他抬頭看看住院部,那是一幢十幾層的大樓,像一個龐然大物,矗立在面前。應該是過年的緣故,住院病人不多,隻有少數幾間窗戶亮著燈。樓底下倒是有扇大門,對著他們走著的大路。
這大門有炫目的燈光射過來,從暗處看去,像一張血盆大口,張著要將他們吞沒。
“清楚了吧,這位大哥?”女人停下來對他說,“你跟著我沒用,欠你的錢以後再說。”
他隻好停住腳步,看著她繼續往前走。住院部大門像一張血盆大口,將她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