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有法
其實坐上的士之後他隻是說了聲“往南開”,還沒想好去哪裡。車子搖搖晃晃開出城,到了運河邊上,分出兩條主岔道,司機回頭問道:“師傅,你去哪裡?”
去哪裡?我這會兒該去哪裡呢?
窗外是茫茫雪野,借著夜光,能看見兩邊的卡通片裡一般的小城建築,看見前方的運河沿岸,小青山,時尚小區,廠房與煙囪,還有車頭延伸的柏油路面,以及兩旁的積雪。
“師傅,你是去仙潭吧!”司機又說,“深更半夜的,杭州我不開了。”
“那就仙潭吧!”他聽得自己說。忽然間,有一張章子怡似的俊秀的臉,由“仙潭”兩個字後面閃出來。就像清澈的洗臉盆裡忽然遊出一條修長的紅鯉魚。
車子向左轉,過運河大橋,往東而去。那是去仙潭和鍾鎮的方向。他剛剛從那裡過來,現在又回去了。或許,這倒是躲避追捕的上好選擇。最危險的地方恰恰是最安全的地方。要不,乾脆再回鍾鎮去?
心裡那麽想,嘴上卻沒有說。那張臉還是像紅鯉魚似的在眼前遊動,那小巧精致的五官,令人心醉的酒窩,眨動著欲說話的眼睛。為什麽,每次提到仙潭,她就會出現?似乎仙潭隻是一個水潭,她玉蓮就是水潭裡的一條美麗的魚。
車子一直往仙潭方向行駛,兩邊的樹木嗖嗖往後退去。司機開了空調,暖風呼呼地吹送過來。風裡帶著一股淡淡的汽油味,令他感覺發悶。眼睛有些酸澀,腦子裡暈乎乎的。他想到開窗,卻終歸沒有動手。眼皮漸漸發沉,有些暈圈在面前舞動。而後,玉蓮就蹙額顰眉,一如電影中的仙姑一般,飄飄然下來,停在自己面前,開口道:為什麽,為什麽我們不早幾年相遇?
他該怎麽回答呢?好像嘴巴被糊住了,開不得口。他似乎心裡湧出一股久違的激情,伸手把她攬在懷裡。而她,跟她的名字一樣,像綾絹綢緞一樣,抱上去一團柔軟。他也有過相見恨晚的感覺,也曾感覺當時的自己有如那個大觀園裡的多情公子,而玉蓮氣質優雅,古典文藝,像極了蘇州長大的林黛玉。他伸出手去,又不敢撫摸她,怕自己手上沾著灰塵,玷汙了她。他一個官場中人,一個已婚男人,才是真正的比賈寶玉“醃H”的俗物,而她,畢竟才大學畢業,冰清玉潔,親上一口都渾身發抖的處子啊!
車子一個搖晃,他感覺自己的頭往一邊倒去,咚,撞到車壁上。手裡的玉蓮也就又像電影裡的仙姑,消失得無影無蹤。心裡還是想著那個女人。她早就像一塊彈片打進戰士體內一樣,打進他的心裡。遇到某種觸發,就像老風濕遇到陰雨天似的,她這塊彈片就會給他陣陣刺痛。一晃那麽多年過去,她怎樣了呢?他奇怪自己一旦恍然如夢,夢裡再現的,一定是他們初遇或開始相好的畫面,而不是後來的慘淡愁容,梨花帶雨。他更覺奇怪的,是自己如今到了這步田地,還老來發騷,做那樣的春夢,弄得此刻滿心苦澀,嘴裡都好像喝了一口中藥。而此刻出現在他眼前的,是大腹便便,在產床上哭嚎的玉蓮了。
沒錯,當初就是因為玉蓮,因為她已有身孕,她日裡夜裡地討吃楊梅李子醬蘿卜,自己最終決定離開亞男,淨身出戶。當初玉蓮被亞男罵做狐狸精,現在想來,真的像狐狸精。相比之下,亞男是母獵豹,撒尿管領地;玉蓮是一隻可憐的狐仙,總是躲躲閃閃,老子當時還算半個書生,可不就會迷上狐仙嗎?
小車轟轟快速向前,
大前燈照出去老遠,路面黑黑的,在兩旁的雪原中顯得特別醒目。側臉看窗外,不遠處已出現灰蒙蒙的大運河。沿運河往東,走五六裡,也就到仙潭了。有法摸摸頭上一側撞擊過的地方,感覺一份隱痛。似乎它不是來自車壁,而是被一扇關閉的木門撞擊而生。木門之後是嶽父那張看墓人似的陰森森的臉。這隱痛是一種類似聊齋裡書生對善良狐仙抱有的惋惜與內疚。為什麽?輪到他問一個為什麽了――為什麽可愛的狐仙一旦成家生子,又變成了撒尿劃界的獵豹?變成獵豹的玉蓮,比原本自信自傲的亞男還要厲害,把他看得緊緊的。而那時的自己,已經長成一隻浪跡草原的雄獅,把征服天下當作自己的天職,管不住自己了。何況那個愛吃楊梅等酸東西的玉蓮,又給他生下的,是一個女兒! 玉蓮啊玉蓮,你如今生活怎麽樣呢?他記得自己逃離仙潭那日也是這樣的夜晚,也是這樣單單一隻皮包。不同的隻是那種心情,當時像一座噴發的活火山,如今是一座熄滅了的死火山!當時想的是“大丈夫何患無妻”,老子征服世界去!現在呢,世界之大,還有沒有老子一個容身之所啊?
還有,詩文,我的女兒,你現在怎樣了?讀小學幾年級了?長得怎樣?扎個小辮,穿個校服,像你媽那麽清秀靚麗?他一下子像是掉進時間的黑洞,暈乎乎想起當年那個孱弱的“哭唧胚”,被她的外婆像捉小雞似的呱呱叫著抱走了。他記得當時自己是怎麽想的,――老子賺了大錢回來,讓女兒將來吃好穿好,過的像公主,讀最好的學校,出國留學現在呢?
馬路兩旁出現了路燈,路邊的積雪變得清晰,一堆一堆的;路面閃出亮光,往裡,積雪開始減少。仙潭就在眼前了,靜謐無比,不見任何動靜,如同一副水鎮雪景圖。沒有廠房,沒有煙囪,沒有山丘與高層小區。比較康城,仙潭要精致細膩的多。像是一幅裝在玻璃鏡框裡的水墨畫,車子開過去,能把它碾碎。
“師傅,把你放哪裡?”司機忽然問道。
他一下子被問倒了:這會兒我該去哪裡呢?找玉蓮――開玩笑!找老朋友,人家早就睡啦。還是隻能找旅店!
問題是,哪裡的旅店更安全呢?大街小巷深處,全是路燈照不到的陰影。
車子開進去,碾出一片刺耳的吱吱聲。
“停哪裡呀,師傅?”司機急了。
“北街,寺前弄吧。”他作出了決定。
2、阿王
阿王從“羊肉湯網吧”出來,天已經亮了,紫紅色晨曦在玄武橋那頭燦爛著,把東邊半個天空塗成一副畫。臘臘廿三,好天氣啊!沿河街岸邊,已經有人在晨練,舞劍,站樁,打太極。朝南一側的水閣上有人開了窗,把鳥籠掛出來。那鳥不怕冷,早晨的清冷與鮮亮讓它興奮,咂咂叫個不停。阿王下了河埠,到最後一級,蹲下去掬水。水極冷,直刺肌膚,還有一股淡淡的臭味。他顧不得許多,擼著臉,然後,回身上來。右腳腳底的雞眼還沒好透,踩上去辣辣的疼,好像鞋底咯著堅硬的小石子。
“羊肉湯網吧”幾個字還在閃爍。阿王看著還是覺得滑稽。“羊肉湯”,把他的食欲都刺激出來了。他跟阿興請假三天,說是回仙潭鄉下老家,其實想的就是找一家通宵網吧,痛痛快快玩一個通宵。現在,玩完了,舒服,過癮,爽!然後,今晚如果有機會,找過去的賭友,再玩上一夜牌,過過另一種癮。
阿王揉揉眼睛,按按太陽穴,往北街走。北街寺前弄口,有一家小籠包子鋪,裡邊的小籠好吃得“打巴掌不放”。阿王熟悉,小時候向往的不得了。此刻,他餓得肚子咕咕叫,一想到包子,口水都來了。
本來阿興不準他請假,說過年是抓有法的最佳時機,得在康城有法可能出現的地方蹲點。可是後來阿王打聽到――他以前也聽說過,有法的第二任老婆娘家在仙潭,如今住在仙潭。於是找到一個理由,到仙潭,可以順便在仙潭蹲點,在有法繼任妻子那裡探探情報。阿興外地人,一根筋,阿王忽悠他一下,讓自己回老家放松幾天。
阿王回來以後,還真去過邵家弄。那條小時候覺得又深又長、神秘莫測的老弄,如今看去狹窄、幽暗、擁擠不堪,一頭還堵住了,變成一條死胡同。吳有法,一個比黃鼠狼還精的逃亡者,怎麽可能跑到這麽個地方來?一打聽,吳有法的第二任老婆,早在十年前就搬家走了。追問搬去哪裡,竟都說不知道。
除了這個地方,仙潭如今大了,哪裡去找,抓個鬼去呀!於是,他覺得還不如泡泡網吧。天寒地凍的,網吧就像溫暖的天堂。軟椅一斜坐,鼠標一抓在手裡,人就像誤食了白粉,飄起來:我操,自從跟了旺哥,自己還能爽快玩幾回!
北街改造過了,這次回來,看去更加洋派了。沿河街有點像烏鎮,小橋流水,北街像康城,洋樓林立。阿王總是不明白,人們為啥總喜歡老古套,喜歡烏鎮式的古橋水閣木樓,髒兮兮灰撲撲的有啥好!哪能比新式洋樓,敞亮,高檔,氣派。你看,包子鋪都重新裝修,門臉上寫道:“康福多”。“百年老店,傳統小吃”。一股水汽像煙霧,把店面籠罩得仙境一般。還有陣陣香味,從那裡飄過來,把他熏得整個人都要飄起來。
“康福多”的格局還是老樣子,門口擺一個爐子,爐上有幾層蒸籠,騰騰的水汽就是由寶塔似的蒸籠往外散發的。客人們圍著蒸籠,等店家給他們取小籠。有人拿了就走,也有人端著盤子往裡。屋裡是餐廳,有散座,也有雅座。外牆是落地玻璃,外面望進去一目了然。阿王餓極了,叫了三客小籠,急匆匆往裡走。
在散座見縫插針,找到一個空位,他慌忙坐下開吃。先往嘴裡填兩個,然後抓過碟子倒醋。“康福多”就是“康福多”,味道還是那麽“讚”,油嘟嘟的,香,鮮,還帶點甜味。包肉的皮子松軟得要命,入嘴就化,阿王大嘴一張,兩個就咕咚一下進去。這邊剛吃完,下面的小籠就像小皮球,自己蹦到喉嚨裡去了。
兩客小籠吃完,他才有閑心觀望店裡的人。散座大多是上班族,穿著各種工作服。也有學生,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估計是跟當年自己一樣的差生,遲到無所謂,吃得不緊不慢。完了會大搖大擺去學校。裡邊的雅座相對安靜,高靠背把客人們一一隔開。有金發美女――當然,那頭髮是染成的――格外醒目地欠身用餐,低聲交談。偶爾回頭看外面,露出一張金喜善似的粉臉,光彩奪目。阿王見到美女,不由自主地眼睛發直。他嘴巴還是不閑著,對付著一個個小籠,隻是成了機械運動,舌頭隻負責運送,品不出味道了。
美女首先吃完,一邊拿餐巾紙擦嘴,一邊起身出來。阿王忍不住又看她。謔,高挑身材,大胸,肥臀。一身孝服,有遲暮美人氣質。大冷天穿著黑色皮短裙,肉色長襪,上身是藏青羽絨短褂,靴子,手套,圍巾,都顯得時尚優雅,又雍容華貴。阿王大飽眼福,盯著她一路出來。待她轉出過道,往外走,阿王才注意她的身後,竟然跟著吳有法。對,就是那個吳有法,他們幾個月來一直在到處尋找的吳有法。包頭半禿,灰頭土臉,一身黑呢子風衣,不看他的眉眼都能認出人來。
阿王腦子裡嗡的一下短路了,嘴巴張著,忘了合上,一隻嚼過的小籠,吧嗒,掉出來,一直落到地上。
將出門時,吳有法居然還回頭掃視了一下散座。阿王趕忙彎腰低頭,把脖子都縮進衣領裡。
門開處,一道眩目的晨光湧進來。
兩分鍾後,他打通了阿興的電話。
“啊!你逮住他了?”阿興興奮得叫起來。聲音嗡嗡的。
他連忙說,沒有,店裡人那麽多,而且自己那刀也擱在家裡
“哦,那你盯住,死死盯住他。我在杭州呢,盡快趕過來。”
他點頭答應,同時離開小籠店,自己用過的盤子裡,還留著兩隻小籠,沒顧得上吃。
陽光晃著他的眼,北街上人來人往,像是在手機鏡頭裡似的,他在裡邊調焦,搜索,貴婦人和吳有法的身影,到哪裡去了呢?
3、有法
跟在外語學校黎校長後面,看著她的婀娜多姿的背影,有法不免產生錯覺,似乎那個女人是美蘭,他的第三任妻子,濱海至尊歌廳的台柱。同樣的高挑又豐滿,同樣的挺拔而靚麗,像開屏的孔雀,像驕傲的女王。在狹窄的毛家弄裡穿行,給他一份穿越時空之感,似乎就在昨天,他抱著女兒小燕和亞男在康城向陽小區出來,過丁家弄去他老丈人家。而真正的昨天,他在寺前弄裡沒頭沒腦地昏睡。睡到黃昏,被一個女孩的哭聲吵醒。他奇怪地覺得,那個女孩嗓音像是出自自己的女兒詩文。這沒有道理。自己離開這裡都五年了,女兒早就不是那個鬧夜的娃娃。為什麽,人一旦換了環境,回到從前住過的鎮子,呆過的弄堂,過往的記憶就會自然湧來,將人淹沒呢?
他奇怪地發現,他想自己的女兒了。
後來他忍不住,給玉蓮打了一個電話。本來還擔心玉蓮會不會換手機號碼,結果鈴聲隻響了兩下,就接通了。“喂――,是你嗎?”熟悉的語調,猶猶豫豫的意味。兩個人的通話變得艱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像是特務接頭,像是初戀表白,別扭得不得了。“你,還好嗎?”兩個人都問了這個問題。有法當時想,明知故問,你難道還不知道我如今徹底翻船,逃亡在外?該怎麽跟她表述呢?好在他還沒開口,她先說自己的境況了:開了家文印店,打字,複印,做名片。說著說著,她居然打趣道:“吳先生,你要做個名片嗎?”有法當時不由一愣。我現在還做名片?我還有什麽身份?那簡直是黑色幽默啊!
隨後說到了他們的女兒,通話就順暢了。玉蓮描述了女兒的聰慧與優秀,之後,那語氣又突然低沉下來,好像晴轉多雲。等有法追問,玉蓮語氣間成了多雲有雨了。有法聽了半天才明白,女兒詩文年後將幼兒園“畢業”,玉蓮想讓她上外語學校。這外語學校是半公半私的,招生也有指標,玉蓮苦惱的,是如何弄一個無需外加資助的指標。
他聽了一時沉默下來。此事換做一年前,對他來說是一句話的事。可以找教育局長,或者仙潭分管教育的鎮長。一個電話,至多一頓飯,也就解決了。再不濟,清高不求人,給學校一筆讚助就是啦。可是現在
“算了。”玉蓮最後說,“現在跟你說了也沒用,泥菩薩過河的”
一句漫不經心的私語似的話,在有法,成了一種激將法,他受不住了,不由問玉蓮校長是誰。然後知道外校校長是自己的繼任,地質局汪局的老婆黎老師。
於是乎,他又打電話給汪局,又聯系上黎校長,然後約了早晨在“康復多”見面,再去他們學校。這一通電話,直到把他推到這光天化日之下,與黎校長同行在毛家弄,走向他們外校。他感覺自己像一條潛在水底的魚,被迫浮上了水面。
“哎,吳局,我聽說,你,你們公司,那個啦”黎校長突然開口道。她還是用過去的習慣稱呼叫有法,回頭看看他,沒有停步。
有法心裡一陣揪痛。忽有鬥轉星移、物是人非的感慨,想當年洪局帶著他的嬌妻,到自己家登門拜訪,似乎就在昨日!如今自己以這樣的身份,在這樣的清晨,來向當年拜訪自己的人尋求幫助,真乃“沉舟側畔千帆過”啊。
“這個,”他終於簡潔地說明道,“是資金周轉,出了點問題。”
“哦!”黎美女理解地點頭道,“也是噢,做生意不像公務員,起起伏伏也是正常的。就像股市,有跌的時候,有一天會漲上來,是吧?”
“對,也是。”他聽出對方嘴裡有安慰的意思,遲疑地響應,而後歎息一聲,不由說:“還是你們洪局啊,平穩上升,績優股啊!”
“我們家老洪?績優股?嗬嗬,大盤藍籌股吧,原地踏步一二一,走快了生怕踩死螞蟻的主兒。”
有法聽著覺得有趣,這類時尚女人,多半嫌家裡男人太安分,不敢創大世面,賺大錢,可是,在他這個經歷大風大浪終於翻船的人面前說這些,又分明在炫耀老公的穩重踏實――女人啊!
“我是說,吳哥,”女人繼續說,“這個時代,家裡兩個人總得有一個走出體制,掙點活錢,否則就隻能圖個溫飽啊。”
有法一聽,自己誤會了,女人沒有炫耀他老公穩重。她對自己的徹底翻船也所知不多。於是他問道:“所以你就出來了?你們學校叫什麽?”
“新世紀,新世紀外語學校!私立的,可不是出來了嗎!”
有法想到了玉蓮與詩文,想到了自己約見黎校長的目的,不由問:“看來,這學校,辦的蠻火哇!”
“還好!”女校長點頭說,“我們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農村包圍城市,現在鄉下老板多,我們每年招得滿滿的,得加座。”
“嗬嗬。”有法討好地笑道,“有開創精神啊!”
說話間到了目的地,有法一看,原來是一個舊寺院啊,廢棄不用了,改成一所小規模學校。倒是有圍牆,有園子,樹木茂盛,環境靜幽。裡邊的大小禪房改成了教學樓、食堂、宿舍樓,外面看去顯得小巧精致,文氣十足。
黎校長跟門口保安擺手招呼,把他領進門。往裡走,踏上一條鋪滿陽光的甬道。路邊有濃綠的冬青,冬青樹根部還有殘留的積雪。後面是參天大樹,一長排靠到圍牆邊上,這麽走著,感覺走進另一個世界似的。回頭再看傳達室那邊,顯得豁亮。門衛已經將鐵門關上。那鐵門的影子,隨陽光橫著過來。
有法無意細看,卻見鐵門影子邊上,出現一個人影。那個人影是突然升上來的。有法敏感,猛然覺得這人影有點熟悉。再抬頭看去,那人閃到一邊去了。盡管隻是一瞬,他仍然看出那個家夥,矮個,平頭,像曾志偉狗日的,出妖怪了,一大早就追上來啦!
4、玉蓮
她是被手機裡的歌聲唱醒的。“2002年的第一場雪,來的晚些。”迷糊中,她從枕邊掏出手機,一看號碼,立刻驚醒過來。怎麽會是他?那個冤家!狠心的人。他還打電話來幹啥?以前他每月月初給女兒撫養費,稱之為“月供”。後來改為每年年頭一次,叫做“年費”。今年已經到了年底,“年費”還不曾見到,怕是要斷供了,他一大早打電話過來,還有啥事?
一接電話,發現自己帶著哀怨,而那個人,居然來了仙潭,在離她的店鋪不遠的寺前弄。電話裡的交談,艱難地進行。她不知道怎麽回答他的提問。“你還好嗎?”自己過得好嗎?一個離婚女人,沒個正經職業,帶著個孩子,盡管有父母幫襯著,可是,能過得好嗎?狠心的冤家!她鼻子一酸,幾乎哽住。咬牙平息後,才故作鎮定地跟他說話。最後,她忍不住提到他們的女兒詩文。她是有私心的,自己已經這樣了,阿彌陀佛,怎麽活都是活,就是不能委屈了女兒。他“年費”都未交,一定有資金周轉的難處,那麽想法給女兒撈個外校名額,也算他為她和女兒做件實事。
通話後她早早起床,離開家去了店裡。雪後的陽光給了她一份難得的好心情。她一邊啃著路上順便買來的茶糕,一邊打開電腦,準備製作名片。她吃著,看那些資料,發現自己居然心情不同往常。之前因為吳有法,看那些男人的材料,總不免嗤之以鼻。十個男人九個總,還有一個是老董。有幾個是貨真價實的?
她打開製圖軟件,正欲動手,手機又響了:“ 2002年的第一場雪,來的晚些。”她松開鼠標,從小包裡掏出手機。一看,還是吳有法的。心裡一陣激動。這男人,到底有本事,這麽快就把女兒的事搞定啦!她按了接聽鍵。
“哎,蓮兒,你在哪裡?”有法問道。
她心想你問這個幹嘛,先說說見黎校長的事唄,就說:“你那邊,怎麽樣啦?”
“哦,詩文的事,問題不大。你在哪裡?”
“什麽叫問題不大,定了沒有?”她堅持道,然後才補一句,“我在店裡。”
“定了,定了!黎校長在我身邊呢,答應了。”有法說著,又急忙補充道,“你現在關關門,來一趟毛家弄,新世紀外校。”
“這就辦手續?”
“不是。有人把我堵在門口了。你得幫幫我。”最後兩句,吳有法壓低了聲音,顯得無奈絕望。
玉蓮本當還想說“怎麽幫”,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個吳有法,真是自己的前世冤家,他一出現,還沒辦上一件好事,馬上就給自己招來麻煩了。猶豫許久,她才對著手機低聲道:“那好,你等等。”
她其實根本沒有想好該如何幫他。自己一個弱女子,男人是自己的前世冤家,怎麽去幫他?叫警察?他不會自己打110啊!顯然是不想驚動警察。叫旁人,大冷天我叫誰去呀?自己親自上去,又如何引開或拉開堵他的人?
她這麽想著,手指卻不由自主,把鼠標移到開始鍵,點了下去。她站起身來,往店外走。門一開,耀眼的陽光和清冷的空氣就湧進來。她直到走進沿河街,看到了河裡的小船,才突然急中生智――女人往往會急中生智啊:用船!外校的後門不就是這條市河,幹嘛不用船呢!
於是她下了河埠,去招呼那條烏篷船的主人。那船主正往河岸上搬黃酒酒壇呢,側身操紹興話問道:“啥些?接個人?”
她點頭道:“幫幫忙,跑一趟,快快。剩下兩壇,我給你包了。”說著就跨到船頭上。
紹興人看看她,老面孔了,不好拒絕,也跨上船,收起跳板。
她進了船艙,坐下,看紹興人拔起船篙,開始撐船。在市河裡穿行,不用搖槳,就用篙子撐著前行。市河清靜,不複當年的喧囂,陽光在河面上調皮地閃爍,兩岸的舊樓在晃動中往後退去。沿河人家在窗口掛出臘肉,或者灰黃,或者醬黑,大大小小條狀塊狀,顯出過年氣象。屋簷上雪水融化,噠噠噠滴到街沿石上,又順著明溝,汩汩地流到市河裡。平時不覺得,一到船上,過去那種視覺那種心裡的水鎮就回來了,小橋、河埠、老樹與昏鴉撲面而來。越往裡走,河面越來越窄,船裡顯得更加昏暗。
想到又要見有法,她猛地身子一顫,眼裡酸澀,心裡酸甜苦辣都來了。當年與他分開,自己其實是身不由主,就像處在船上,撐船的是她的父母。她曾經想帶著詩文跟他走,可是有法早就離開岸邊,不知去向。直到後來,他在外面做生意,做大做強,風生水起,勢利的父母又要她去找他。她卻死活不肯再去攀附他了。回想原因,一則是她太了解那個男人,老話叫如狼似虎,三天不做那事,嘴上就要起包,幾年不見,還不早就左摟右抱!二則自己有了職業,足夠養活自己。至於女兒,男人還算有良心,沒忘過撫養費。她如今孤家寡人一個落個清淨,已有向佛之意。
小船穿過玄武橋,市河折向西北,有汊港伸入另一條堵塞的河道,那堵塞處是靜影寺外面灰黃的土牆。她抬頭一望,似乎真的遠遠看見寺門那邊有人影在閃動。她身子不由一縮,對船老大說:“師傅,快,快轉到後面去!”
其實那地方離得還遠,她是不知覺間開始擔憂有法了。她掏出手機,打開屏幕,準備按鍵。找到已接電話,她馬上又改了主意,按了後面的短信鍵,然後打起字來:“快到了,在後門河埠等!”手指一按,短信就發出去了。那個冤家,這會兒應該急得像熱鍋螞蟻,馬上能看到。她不知自己為何會興奮激動,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有法帶著她東躲西藏,多麽驚險刺激!
嘟的一聲,有法回復了。她一看,上面寫道:“萬謝。蓮兒。”她不由一陣委屈,這個負心人,碰到這種境地了才知道謝她。當初,可是信奉“寧教我負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負我”。
靜影寺巨大的陰影,很快像山影似的移過來。
5、有法
那個矮胖的家夥肯定是追債人之一,短平頭,圓腦袋,像個大土豆;粗陋的五官,像是泥塑的胚胎;灰黃的皮夾克像包粽子似的緊緊裹著上半身,原先屁股後頭還有點鼓起,露出一把殺豬刀的刀柄,今天好像沒有。他在校門左側的停車場邊徘徊,時不時地往學校裡邊張望。有法從校長室出來,留一個心眼,順牆根躡手躡腳,一路走到傳達室,老遠又幾次看到那個人。轉身進了傳達室,有法躲進裡間,看牆上的監控視頻。中間一個視頻上,那個矮胖追債人赫然在目。身型,衣服,外貌乃至五官,清清楚楚,不是那個狗日的,又是啥人?
環顧四周小校園,這昔日的小廟就一扇大門,不從這裡出去,又怎麽出去!
“這位老板,你是顧忌外面那個人?”老門衛湊上來問。他看出有法與校長關系不一般,有點討好的意思。
“嗯,這個無賴。”他隨口道,“討厭!”
“伊嘛,豬頭阿王,我們一個村的。要不要我叫人把伊轟走?”
有法搖頭。叫了人來,聲勢一大,怕招來更大麻煩。現在最要緊的,是把他甩掉,離開這個地方。如今這家夥盯上自己了,怎麽才能甩掉脫身?
“還有一個辦法,等我慢慢告訴你。”老門衛伸出乾瘦的手臂,把窗子關關嚴實,坐下來看著他說。
有法好奇問道:“啥辦法?”
“豬頭阿王,楊家灣村第一倒頭光啊!”
有法盯著門衛滿是皺紋的猴子臉問:“啥意思?”
門衛伸出右手,摩擦幾下拇指與食指,使個眼色道:“給他一點,搞定!”
有法不答,心裡不由暗笑:外面那個狗日的,等他盯他就是為了拿他的錢啊!拿錢去搞定?
這麽想著,手機“叮咚”一聲,來了短信。他一看,是玉蓮的短信,趕忙打開。裡邊的文字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竟是“快到了,在後門河埠等!”他像是運動員聽到了發令槍,騰地一下起身,然後又順著牆根往裡跑。牆邊有積雪,倒是減輕了腳步聲。回頭看大門緊閉,那個人即便知道了,此刻也進不來。
轉過教學樓,經過過道,老遠地,他看見北邊圍牆底部,果然有一道後門。那後門又小又窄,此時緊緊關著。
進了船艙,兩個人不得不面對面坐著。有法從玉蓮低下的頭頂,看到她發際中央旋渦處有兩根白發。她整個人都讓他有一種陌生的滄桑的感覺,盡管不曾發胖,卻好像一支蓮花被打上一層冷霜,變成一根殘荷。
“我想過無數回我們見面,”玉蓮看著自己的靴子說,“沒想到會這麽相見!”
她剛才興奮激動了一陣,像是在演驚險電影,這會兒平靜下來。有法本來要多做解釋,看她那樣,就隻是說聲謝謝,說我有麻煩,要馬上離開。然後,兩個人就面面相對,聽著嘩嘩水聲,感覺船在往北劃去。
玉蓮的棕黑靴子還是當年那一雙,有些褪色,鞋尖磨得泛白。她身上的香味都似乎沒變,估計還是用那種粉。看她交叉放在膝頭上的雙手,倒還是又白又嫩――隻是比從前更纖長了,似乎她的手指在隨著歲月伸長。她的臉蛋與下巴也跟手指一樣,變得修長起來。他看著不由閃過一絲愧疚,那是想到亞男時候從來沒有的。他突然想到一個詞,“摧殘”。玉蓮像一朵嬌嫩的花苞,被他這個已婚男人給摧殘了。而當年與亞男結合,兩個人年齡相當,角色顛倒,誰摧殘誰都不好說。至於後來遇到的姑娘,包括他第三個太太,那都是久經情場、甘願獻身的主兒,像鬱金香、洋玫瑰,甚至罌粟花,五毒不侵了。
“詩文,在家嗎?”他忽然想到女兒,於是問道。
“在我媽那裡,下大雪,提前放假了。”
“她,”他做了個手勢說,“有這麽高了吧?”
玉蓮抬頭看他,點頭道:“一米三了。腿長,在學拉丁舞。”
“那你”他本想問她,有沒有再嫁人,可一想馬上要分開,不如不問,就把話咽了回去。他感覺她看他的眼神,還有當年的韻味,她的眼眶裡似乎總有瑩瑩淚光,他不敢再看她了。
“我一個人挺好啊!你還是說你吧!”她嗔怪道,“怎麽弄到這步田地!”
他細聽她的語氣,其實不是提問,隻是責怪。他的落敗,像大廈傾倒,豈是一句兩句說得清的!她明白這點,也不會多問。所以接著說:“這一下好啦,你去哪裡?”
他立刻反應過來:我該去哪裡?離開啊!馬上離開!仙潭小地方,撒泡尿都能澆個遍,不離開很快就又被人堵上。
玉蓮隨即大聲喊道:“師傅,差不多了,停玄武橋下吧!”
船往前,玄武橋的身影已經罩著過來。玉蓮起身,往船頭跨去,同時回頭說“我先上去。給你打一輛車過來,到了叫你。”
他連忙答應,語氣間肯定她想得周到。她的背影時高時低,往岸上走去。他看著她瘦削的肩頭,扁平的臀部,纖細的雙腿,不由一陣心酸。往上,有炫目的陽光晃了他的眼睛。
她很快出現在河埠口,彎腰看船艙,向他招手道:“來了,上來吧!”
他拎起隨身攜帶的人革包,跨步上去。只見一輛綠色的士已經停在橋頭。
河埠的台階被雪水洗的潔淨發亮,他拾級而上,心裡又重現當年離開的情景。她瞞著父母偷偷跑出來送他,也是在這個玄武橋頭。當時他不是被別人逼著離開,而是被自己的自尊逼迫;他不是不想把她帶走,而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怎麽養活她和女兒!人生就是這麽奇怪,會在某個時刻讓某種境遇重現。
他上去,一個閃身,衝進開著的車門。關門前,他側臉去看玉蓮,玉蓮站在一旁,額發蓋住半邊,表情複雜,像是要哭出來。他忍不住說:“謝謝你啊!女兒以後讀書,我會想到的。”
“不用。你有錢了先把月供給我就行。”她搖搖頭說,伸手幫他關上車門。
他一激動,按住開關開了車窗,然後從風衣內口袋裡掏出一把錢來,拍出去。拍到玉蓮手掌上,也不管她是否接住,把手縮回來。
車子啟動,他一陣心痛。呼的一下,把玉蓮和玄武橋拋在後面。司機問他去哪裡,他都沒有回答。去哪裡呢?他都還沒想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