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阿珍
你是啥人?嗯?我阿弟的朋友!啥辰光的朋友?哦,濱海的做金融的新朋友,你叫――阿興?哦!過年回家探親,順便過來看看伊。那既然是我阿弟做生意那邊回來的,你倒講講看,伊到底哪裡出了問題,落到今朝這步田地?資金問題?當然嘍,簡單講法,都是資金問題。小到一家人家,大到整個地方,跟河裡的水一樣,要源源不斷。但是,小池塘要靠天落水,弄不好會乾,大江大湖呢?總不會一下子斷水乾掉吧!
形勢跟政策?那政策跟天氣一樣,時常在變嗎?人事變動?變動不是經常的事嗎?機關衙門嘛,當官的跟麻將裡的百搭一樣,可不要搭來搭去嘛!關鍵是我阿弟頭腦發熱,意氣用事?奧喲,那也是舌頭上打個滾,此一時彼一時,昨天還說啥?場面上,報紙上,叫“抓住機遇,迎接挑戰”;私底下,叫“富貴險中求”。今朝呢,就說伊衝動,盲目,只顧養卵子不顧養性命,是伐?
你的意思我曉得了,反正是我阿弟性格上有問題。我跟你講,那是對我阿弟不了解。我阿弟有法,是一個最懂得守規矩的人。不單是因為他當過兵,是軍人出生,還因為我老爸的教育。
是啊!我老爸綽號“諸葛亮祥生”,在吳村是個響當當的人物。伊是解放前從北方過來的有身份人家,識文斷字,一肚子墨水。最關鍵的,是他對我們子女要求特別嚴格。是啊!要打的。敲頭頸節【方言,後腦杓】,釘毛栗子,打手心。我和阿姐是女的,他手段要軟一些,阿弟是男的,犯了錯就有得苦吃了。我老爸專門為阿弟準備一根桑條,剝了皮,刮了節,抽起來有彈性,不出血,痛得要命。伊責罰起來總歸有道理的,譬如說,“小時偷一隻釘,長大偷塊金”,“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我老媽不敢阻止,隻有窩在一邊哭。他在一邊責罵: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棒頭上出孝子,筷頭上出忤逆”,懂不懂?
怎麽?講個例子給你聽聽?其實都是一些細小的事情,我老爸喜歡說“千裡之堤毀於蟻穴”呀,老愛上綱上線――伊自己那時候被人家在外頭上綱上線呢,動不動拉到鎮上去陪鬥,回到家裡,對兒子,老是提高覺悟和要求。譬如阿弟撿了一個雞蛋,說不清來源,伊就緊追不舍,追問雞蛋來源。阿弟說,路上撿的。伊就說,騙人,是你偷的。然後就打,打得阿弟討饒為止。
記得有一回,是阿弟不小心把*像章後面的別針弄壞了。阿弟害怕,“扮私房”【方言,私藏】,結果讓茂才老師告訴了老爸。這下好啦!毀壞主席像章,又壞學校規矩。當天夜裡,我爸搬一張條凳,放在天井裡,命令有法過去,趴在條凳上,褪下褲子,露出小屁股。然後,他拿起桑條,親手執行“家法”。
那辰光有法幾歲?不到十歲。屁股上的皮膚,跟蛋白一樣嫩。桑條多少堅韌啊,抽一下,唰,拱起一條血痕!抽一下,又一條!我到現在還記得阿弟的叫聲,桑條的鞭打聲,老媽的哭聲,還有我和姐姐的一陣陣觸電似的顫栗。
你還休說,我老爸的教法是有效的。我阿弟有法小辰光在家裡在學校,都是一個最最循規蹈矩的好學生。伊守時、勤快、禮貌,內向、老成、柔順。伊是學完*又學,學完又學蔡永祥,當了五好學生,又當三好學生。
隻不過讀到高年級時候,學校裡反對師道尊嚴,反對右傾翻案,反對白專道路,鼓勵造反、鬧事、革命行動,
我老爸呢,偏偏又成了四類分子,我弟弟這個好學生,規矩反被規矩誤,結果是沒有好結果,初中讀完,沒能再出去讀高中,回鄉了。直到後來當兵出去,才有了進步的機會。 2、吳有法日記幾則
1979年11月26日。晴。今天是一個特別的日子:我光榮入伍了。
一大早,民兵連長有福就帶著人武部的人來了,送來整套的軍裝和一個簡易的被包。我當時剛剛洗漱完畢,也就趕快換衣服。上裝有點大,滴綠滴綠的,穿上感覺自己魁梧不少。軍褲更是肥大,套進去“空桶空桶”的。黃球鞋卻嫌小,套上去夾腳。我媽說,鞋子緊點好,跟腳,穿幾天就寬松了。最後是戴上軍帽――帽子一戴,往家裡洗漱間牆上的鏡子前一站,綠衣綠褲,領章帽徽,我是真正感覺成一名正式的人民解放軍戰士了。
家裡東西一概不讓帶,我擅自作主,往小被包裡塞了一本《普希金詩選》。
大隊派人敲鑼打鼓來到我家,所有鄰居全都跑過來看我,臉上都洋溢著歡笑。有福還親手給我戴上大紅花,他是個“借手卵子”[方言,左撇子],花都戴歪了,惹得大家笑翻了。隻有我家人不笑,臨出門時候,老媽乾脆躲在前門後面大哭,兩個姐姐趕忙在旁邊勸慰。又惹看熱鬧的鄰居哄笑。
到街上,公社給我們開了歡送會。我們一共六個新兵,全都軍衣軍褲,胸口拱著大紅花,像做新郎官似的興奮,別扭,背著被包,排著隊,在鑼鼓聲中接受大家的檢閱。然後在帶教官的帶領下,我們一個接一個,上了運兵船,在鞭炮聲中,離開了鍾鎮。
第一次以這樣的方式告別家鄉,河邊的田野一望無際,有秋冬的荒蕪與遼闊,我心裡卻充滿壯志豪情,默念雪萊的詩句:冬天已經到來,春天還會遠嗎?
在縣人武部集中以後,像我們這樣的新兵就有了兩百多個,鬧哄哄地像劇場一般了。開會,然後帶教官把我們分成幾組,一組組地帶走,先是特種兵,雷達兵,潛水兵,特警,援藏兵,等等,最後剩下我們一大批普通兵,又帶上一艏運兵船。
運河裡走一個小時,到達杭州城站,帶教官帶我們上了火車。火車載著我們的歌聲與笑聲往南,往南,馳騁在寧紹平原上。我們新兵一直興奮得像是打了嗎啡,我卻很快厭倦了,一路看窗外詩意的風景。
到寧波後又是坐船,在海上顛呀顛呀顛了幾個小時,到天黑的時候,轉過一個一個山腳,到了這裡的海邊。帶教說,你們是分得最近的,不出省,以後部隊就在這個海邊。可是我看看這邊的沙地,樹木,已完全不同我們老家的景象。
對我來說,這裡已經是天涯海角,這輩子還沒來過這麽遠的地方。
到了營地,安排了營房,很高興還有書桌,可以偷閑寫點日記。今天一天都很興奮,一坐下來,眼前全是熱鬧場面嘩嘩的湧過。可是,現在卻不由想到了老媽。她躲在門後大哭,我看不到那張哭喪的臉,隻聽到聲音,有點像老爸去世時的哭嚎,沙沙啞啞的,揪人心肝腸子的。
我知道老媽為啥哭得傷心,是怕我被送到南方前線。盡管我們曉得前線戰事已結束,可她還怕戰火再燒起來。
夜深人靜,我胸中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靜。從今天起,我正式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解放軍戰士。我將懷著一片赤膽忠心,誓死保家衛國!如果有一天需要我們上前線,我將面不改色心不跳,勇往直前!
1980年10月8日。晴。今天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早晨操練之後,班長突然拿出一張獎狀,交到我手裡。我展開一看,是團部的板報評比,我負責的版面獲得了一等獎。班長說,這是全班的光榮,也是一排的榮譽。班長同時通知我,晚上參加連裡的會議。
板報設計和寫作,是我到部隊後第一個接收的任務,第一次報到簽名,排長已經相中我了,說我的字秀氣,架子好,是個當宣傳乾事的好料。以後排裡的板報,就成了我的自留地。激動人心的八十年代到來啦。我當然十分看重這個革命陣地。一年來我勤勤懇懇奮發努力,關心國際國內形勢,學習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堅持四項基本原則,主動宣傳黨的指導思想與撥亂反正的方針政策。同時,我也借此讀了不少書,尤其是一些新潮詩人的詩歌。這些新詩太新奇,太刺激了。跟我以前讀過的普希金泰戈爾完全不同,也跟後來看到的李季郭小川很不一樣。它們有很多被叫做意象的東西,它們晦澀、朦朧,像一個個渾濁的水晶球似的。我隨便挑了幾個意象,湊了幾句,就成了一首讚美祖國的詩。我把它放在板報裡了,沒想到,居然拿到了一等獎。班長說,你繼承了我黨優良傳統,有革命詩人的豪情與氣魄。把我說得臉發燒,渾身發熱。
一天興奮地熬到晚上,跟著排長到了連裡。發現那是一個黨組會議。連長,指導員,各排排長全體出席,還有幾個像我一樣的新兵。領導們講話以後,副連長宣布一個驚人的決定,一些新兵,將被確定為預備黨員。他用帶蘇北腔的普通話宣布名字。當報到我的名字時,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吳有法!預備黨員,這是真的嗎?我會成為一名真正的共產黨員嗎?
我當時腦子裡嘩啦嘩啦閃過許多電影裡出現過的鏡頭,*,,*,*,*炸碉堡,堵搶眼,烈火中寧死不屈
反正直到現在,我還是熱血沸騰,一心想著為祖國為黨獻身,去托炸藥包,坐監牢,粉身碎骨,勇往直前。
回來以後,我先給我媽寫了一封信。老媽不識字,會讓二姐讀給她聽。我曉得她的心願,第一個就是讓我入黨。她不曉得哪裡聽來的難聽的話,說黨票是當幹部的門票。我以後再慢慢教育她。
1982年8月29日。台風,大雨。今天總算來電了,台風毀壞了從梨花鎮接過來的電線,下午剛剛接通。
其實從23號開始,氣象台就發出強台風警報。我們連隊對面的港灣裡,出海打漁的公家與私人船隻,全都回來了。可是這次的台風,有點狐狸精似的,像是在群島之間作迷藏,像是走了,又頻頻回頭,時而妖風大作,時而又悄無聲息。結果有些漁民沉不住氣,私自出海了。
26日夜裡,終於出事了。我們接到通知,去釣魚灣搶險――有船在那裡遇到大浪,翻了。當時已是半夜,海上黑漆漆一片,風已歇,浪卻高,我們到了那裡,好像掉進地獄裡,那裡見得到傾翻的船隻。我們用的電筒,照不到一百米。對付闊大的港灣,就像瞎子摸在稻田裡,亂衝亂撞罷了。
後來忽然聽到了呼救聲。在呼呼風聲和海浪拍擊聲中,那種聲音像雨夜的貓叫,像黑夜中的螢火蟲,時隱時現。這聲音在我們船隻的右前方,在之前放過一個航標燈,現在又撤掉的外航道口。
我們的機船靠過去,借電筒光照到他們側翻的漁船。他們勉強抓著浮在水面的船沿,已經快支撐不住。再靠過去,到六七米左右,漁船上的人大喊:休過來,再過來浪頭就把我們衝沒了。我們想想也是,就大喊:那麽你們自己過來,遊上幾米,我們扔繩子下來。
誰料他們是一男一女,那女的,還是個孕婦,實在是要生了,迫不得已才趕到大島上去。男的呼應一聲,女的乾脆哭起來。
這下我們沒辦法啦,隻有派人下去營救。我們急救小組中,一個是淮安城裡人,不識水性,一個來自四明山,旱鴨子。隻有我來自水鄉農村,隻有我下去啊。
我來不及多想,就跳進海裡。海水就是海水,即使八月也是寒冷徹骨的。波浪像女人揉搓衣服一樣搓動我,幾米距離,好像遊了十幾丈遠。我過去後,也不及開口,抓過一把木櫓塞到孕婦身子底下。待孕婦松開船沿抱住木櫓,我就拽著一頭往前遊。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當時啥都沒想,隻想救人。後來指導員問我問題,我答不上來。我腦子裡確實並沒有“蹭蹭”閃出許多英雄形象。我也沒有想到,如果自己一旦力氣不支,也會立刻被海水卷走
直到最後營救成功。指導員跟我說,你將會記一個二等功,退伍之後,可以憑它讓政府給你安排一個革命工作的!
我根本不知道有這樣的政策。快退伍了,我把它當作黨和部隊給我的溫暖關懷,謹記在心。
3、亞男
你好!我是汪亞男,一院麻醉科的。你是內科劉文英劉大夫的兒子?哦,有信,吳有信。你怎麽會過來?哦,回家過年,聽說有法現身,讓你媽叫來的。你媽也在有法公司投了錢啦?投了多少?二十萬?唉,你看。那個人,又飄走了!我跟你說,那個人現在啊,即使捉住了,就是一條四腳蛇,殺殺沒肉,割割沒血,光巴子一條了。你想啊,銀行帳戶凍結,房產抵押,高利貸上門,原材料款虧欠,工人工資拖欠,伊現在哪,連身上的衣裳褲子都不是自家的了。伊還回來幹什麽,就該死在外面,永生永世不回來!
你想不明白,伊怎麽會落到這不田地?
我跟你講,是這裡【她指指腦袋】,這裡出了問題!同樣是文化人,你跟伊不一樣,你是正宗讀書人,北京讀書的高材生。【換成帶山東味的假北方話】他是啥東西?舌頭彎不過來,普通話都沒我講得像腔;半吊子,半瓶醋,腦子搭牢了,拎不清。
你想啊,在機關工作,你不研究點公關學,心理學,發展發展關系,提高提高情商,一門心思寫什麽詩――你想啊,九十年代啦改革開放啦,他還“濕呀乾呀”專研詩詞,什麽豪放派婉約派,什麽象征主義湖畔詩人,詩汙騰騰臭氣熏天的,誰來重用你呀!結果怎麽樣,像四角軍棋裡的一隻棋子,職務始終不變。像中國象棋裡的卒子,永遠在邊遠地方衝鋒陷陣,給人家當槍使。直到我老頭子走了,轟隆,他一棵可以倚靠的大樹倒了,他才想到出去闖世界。
是啊,那是94年。他離開老幹部局,跟人合辦了一個康城皇家娛樂公司。什麽皇家娛樂?就是一家歌廳,一家舞場,一個飯店。用的是原先縣委招待所的房子――你知道的吧?你讀一中的時候,還叫縣委招待所?對對,在梅峰山腳下,朝著運河,山清水秀的。他們把那排就平房裝修一下,掛個紅燈籠,裝個霓虹燈,按個音響設備,找幾個花花綠綠的小姐,就開張了。
本來,我就是幹部子女,腦袋不僵化。我們兩個人,他一個男子漢下海撈錢,我女孩子守住鐵飯碗,這是最好不過的選擇。是我,在他做出下海決定前推了他一把;是我,在他這個走路都好像尺子量好的死板腦袋裡灌輸了很多新東西;是我,讓他這個泥腿子明白生活裡可以有時裝,VCD,茶藝,高檔化妝品。可是,他們那個皇家娛樂,起先他還要面子隻管飯店,後來娛樂到了超過我的想象,連“裡子褥子”都不要了。
是啊,那個時候起,吳有法變了。慢慢地變得我不認識了。我跟你講,他在哪家娛樂公司裡幹啥勾當, 我不知情。這種事,家裡的老婆總歸是最後一個曉得的。男人,不像我們女人,好惡寫在臉上。他在外面幹了壞事,回來掩飾得一點事兒都沒有。他那時候身體強壯,一個晚上做那事做兩回三回,都不是問題。我能怎麽辦哪?動用自己全身感覺器官呀,仔細觀察,摸,聞,嗅,尋找他出軌的蛛絲馬跡。
最後連盯梢都用上了――想想當時真是傻。那麽個人,他在機關做官,出來後做老板,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都是不正常的。他就是個瘋子!傻瓜!神經病!可我當時就是愛他,陷在裡邊出不來。
後來的結果,你也曉得啦。不過我今天跟你說,離婚,不是因為他出軌,而是我願意成全他。他這個人,從骨子裡是個阿鄉,農民,他重男輕女。他在我們女兒五歲以後還把她當作兒子。他下海一個重要原因,是當幹部的必須計劃生育。下海了他才有機會交罰款再添一個兒子,可惜我後來得過盆腔炎,不能懷孕。而他,就把他的孽種播到別的女人身上去了。
我後來找到那個女人住處去啦!他們在皇家娛樂的後面弄堂裡租了一間套房。我找去時,那個不要臉的女人坐在門前的藤椅裡曬太陽。腳下是一隻眯著眼睛曬太陽的白貓。我進去時,她還這樣,喏,這樣看著我,像一個臨產的幸福的產婦。而吳有法呢,在裡邊的廚房裡炒菜,聞聲出來,腰裡還圍著一個藍色的發黑的飯單。他娘的,像個電視裡做炒菜節目的劉儀偉。
我當時還能做什麽呢?腦子裡一片空白。現在回想起來,只剩下那隻白貓的一聲慘叫。